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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香椿弄丢了

作者: 王林先  发表时间 2016-07-02 13:35:50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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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文东说,我就在你楼下,快点。我一直以为芦一萍在军区宿舍请我们吃饭,殊不知是在温江,他自己买的房子里。芦一萍说,现在有个奇怪现象,房子越大,在家聚会的时间越少,以前可是拥挤不堪都要在家里吃饭。这个疑问的答案明摆着,不说也罢。所以,他说在家里,妻子做饭,大家相聚,我们自然心怀感激,不好推辞。龚文东家离我家近,开车接我顺理成章。我在去篮球场的路上,芦一萍打电话,让我早一点。我顺口说十一点半结束。我们通常约定的时间只是个大略的时间,有时自己都不相信。我狡辩,梵天的一昼夜,就有八万六千四百年,那个时间有意义吗?“法空”,不是说一切重点在本源吗?芦一萍和龚文东不和我争辩这个,他们的认识很简单:这个家伙总是磨磨蹭蹭。

    我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只是表象,背后的原因是三心二意,在左顾右盼的现象中不得要领。昨天在杭州,阳光明亮,风却冷冷吹。我老是想那呆坐的半天里看见些什么、心里冒出过什么念头,但是一想就咳嗽。在杭州的阳光和风里,我也是猛烈地咳嗽。声音嘶哑,金花乱飞,太阳就成了一饼深红。身体里的痛咳出来还是痛,咳不出来的嘶哑还是嘶哑。头疼得厉害。前天夜里,我躺在杭州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头放在两个枕头之间,汗水涔涔,“疼”还是暴烈地跳荡在太阳穴里面。昨天夜里,我躺在自家的床上,“疼”不再跳踉,而是变成潮水,一波退去,一波汹涌,两波之间隔着的时间长短却是随机而定。今晨起,决定去打篮球,希望剧烈的运动抖掉一身的不舒坦。我总是这样推论自己生活的某些可能性,枝枝桠桠,向着不同的方向,所以常常抓不住重点。

    我想,龚文东会接我,不着急。我甚至还想再打一局才走。队友们纷纷离场。十二点了。我回家,冲过澡,穿着肥大的厚睡衣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龚文东来电话重复说,我就在你楼下!我还是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找手机,一会儿找手提包,一会儿找衣服。找了衣服,找了手提包,找了手机,转身又想找的衣服不对。都找好了,到玄关处换鞋出门,才发现没有穿袜子。穿好,下楼。还在电梯里,却发现手机不手里。上楼,在鞋柜上找到手机,再下楼。我不着急。嘴里念《心经》第一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却不念下去,只是自言自语的一种。我闭嘴,上车,半闭眼睛,懵懵然走。猛一睁眼,发现路边一切竟然很陌生,只有“堵”是旧相识。再仔细看,唉,这些地方太熟悉了,就连几株花,都开得毫无新意。套用佛经中的说法,熟悉与不熟悉或者并无区别,熟悉就是不熟悉,所以称为熟悉。我并不想绕来绕去。一开始头有点晕,后来就是疼。点点滴滴、悉悉索索的疼,在脑袋里里外外翻动。就像在一只铁锅里炒豆子,“锵”,铁铲子与铁锅轻触,翻起豆子,“哗”,豆子翻起来落下去,“哔啵哔啵”,炒得欢了的豆子自己跳起来。我不知道和龚文东瞎吹了些什么,但我敢肯定,一路上,我没有告诉他我头疼。

    芦一萍说,“九蛋”又去了九华山,可能不回来了。我脑袋内外跳动的“疼”一下子停下来。随之一大片苍白的茫然展开在眼前。“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不知道为何突然有这样一句冒出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芦一萍,这个行走在烈焰红尘中的作家,这个“五蕴”不“空”、断不了“见思烦恼”的人,又在茫茫凡俗世间丢掉了他凡俗意义上的儿子。那个叫“九蛋”的孩子,小学三年级就随母去九华山皈依佛门,一去四年。后来回成都直接读初中,每个学科都有很不错的分数,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如今,这个回到凡俗的亲情世界不到两年的孩子,再次远行。作家熊莺写过一篇《羽衣人》,记述孩子和他母亲皈依的经历,用《搜神记》中《毛衣人》的故事,比拟那种飞向天边的个人精神。只是,两年前,那孩子毕竟回归凡俗,在远离宗教、崇尚现代科技的教育机构里接受基础教育,为何又要再次遁去?以我与孩子见过许多次而累积的经验,无法判断出那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么,在两年的红尘生活中,他发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自己想要做什么?说实话,这已经超出我的“见思”,我真的无法想象。

    芦一萍转发给我一段话,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离开时发给班主任的微信。

    “感谢您两年以来对我的教诲,让我学到这么多知识。您和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及我父母多年来对我的照顾和关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事实上,在我上初中之前,我只上到两年级,三年级才上了一半。在我九岁到十三岁期间,我是在寺中度过的,我的语文功底,全部来源于我在这里阅览的大乘经典和国学精华(师父是大学生,老三届),以及我究竟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在这里形成。在这里,虽然我不能享受山下的物质快乐,但是,我的心真的快乐,很轻松,我感受到了清净、和谐,我们每天阅金经、调素琴,那里是真正的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从那时起,我就立志出家,即使您可能不相信我会大彻大悟、修行成佛,可是在这里,我确实地感受到了精神上的高级享受。您可能认为我考不上大学,会在山上沉默下去,完全不是,将来,我可以考佛学院、考本科、考博士,成为一代高僧,甚至苏格拉底、柏拉图、玄奘法师那样的人物甚至更胜一筹。那时,我的职业就是,从根本上,从心灵上去引导人们向善,在形而上去让人们去拥有一个完好的、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去向实现人生最高价值而努力、奋斗。那时,我相信您一定会以为为荣的。”

    “至于我爸妈,我是非常感激他们的,他们的恩德,我是报答不尽。他们为了我的学习付出了很大心血,为我铺设了一条完美的人生道路。但是,那不是我的完美人生,虽然我很理解他们。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也感到惋惜,最让我愧疚的是我背着他们藏私钱并不辞而别。但是如果我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舍不得我而不让我出来,我不出来,我感觉我会活不下去的。为此,再次向我的父母表达无尽的感激和愧疚。为了我的理想,暂且委屈他们一下吧。将来,当我实现价值,门下弟子三千之时,那就是印证,那就是你们辛苦培养的成就,那将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无上荣誉。”

    “我的校服,过几天会邮到我的母校,诚请您代为收藏。我相信,最多三十年,我的校服将会成为博物馆的文物,——一位舍欲辞亲,出家的,曾经的本校初中二年级学生经历……也是将来在形而上界,在思想界,在佛教界的大学士,一位高僧大德的青春印记。”

    我反复读这段近千字的留言。我努力想象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这段话的情形。一个人如何拥有完美的人生?这个孩子从佛切入,树立以实现人类价值为基点和使命的志向。这是个大课题。很多人从小到老都在接受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教育,最后究竟如何,也许自己都不清楚。至于我,只能说,在这个孩子的“受想行识”面前,我显然不是一面可以“照见”的镜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心底努力寻找某个意念。我把《心经》念下去:“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是对“五蕴皆空”的解读。我不知道这些句子和“九蛋”的文字与志向有何关联。但我相信,他一定在很多年前就对这些句子及其内涵明悟于心,以后或者会有更深的“悟”,“行深般若波罗密多”。芦一萍说,大家喝酒。一桌人举杯,碰,干掉。旁边沙发上,芦一萍的小儿子“十蛋”也许有些委屈,大声哭起来。他还小,在佛经所说的十二因缘中,大约只处在“触”的阶段。他走过了“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还将经历“受、爱、取、有、生、老死”。在这样的人生之中,他将如何理解哥哥“九蛋”的志向和行为?

    因为明显的重感冒症状,芦一萍、龚文东和另外几个朋友都没有勉强让我喝酒。但我的沉默让身边的芦一萍颇觉无奈、喝酒的气氛并不热烈。在家里吃饭,就是家人的感觉。芦一萍反复表达这个意思。新疆的朋友快递来的鲜羊肉,新疆大盘鸡,这是在新疆生活二十多年的芦一萍最钟爱的食品。时空转换。纷纷扬扬的现在,也是过去和未来。我倒一杯酒,站起身,尽可能让哑着的嗓子清亮一点,给大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一口喝下。接下来,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离开了餐桌。我已经记不起举起那杯酒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实际上,可能都是绝对美好的废话。你不能把一切看清。模糊、迷惑、暧昧、华丽、空洞从来就是一个机器堆积的场域里,必不可少的润滑剂。我们心甘情愿称颂那样的美好。而此刻,那个五天前出走的十五岁少年,也许已经在师父面前,为自己的理想摊开了大乘经典。是“见诸相非相”?是“自性内见”?是“破除我执”?我大约没有佛经中所说的“般若”,又耽于“贪、嗔、痴”,所以难以评说。《心经》说出真相:“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龚文东母亲生病,要去医院。我自然与他同车返回。刚刚柔和一些的头疼又开始尖锐起来。我也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远在六百公里之外,她只是想知道我的感冒好没有,并有找个好点的医生、不要怕花钱、煮点好吃的之类的嘱咐。那些嘱咐,也许是她能够想到的全部话题。我默默挂断电话。龚文东、芦一萍,和我算是同级同学。于是在车上说起另外的同学来。一名极为要好的同学近年在建筑行业打拼,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遭遇诸多困难。对于商场打拼、累积财货,我自然只能是个旁观者,当然也帮不了我的同学。于是就岔开话题,却不知道继续说什么。翻看微信朋友圈,许多人晒春天出游的照片、名人的行迹、工作的进展以及看不大明白的观点、念着吃力的诗歌,看几个,不由心生悲悯。炽盛的世俗生活气息真真假假地缠绕在现代性的枝叶之间,主干却一再虚化,甚至不知所踪。

    十五岁的“九蛋”说,几年前就在寺里就感受到“清静、和谐”,有了美好的精神享受。那个享受,是不是虚无的呢?对于芦一萍而言,“九蛋”的离开,他得到了什么?或者失去了什么?这些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也悟不透其中缘由。也许本来就没有缘由。《心经》解读说,“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智亦无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从现实到思想均为虚空,即使智慧和真理也不恒常,当然谈不上得失、感受、轮回等等。这样的心境和觉悟,是否足以担当起世间人生导师的重任,实现普度众生的目标?有一句没一句争了一阵子,我和龚文东沉默下来。下车前,我对龚文东说,《心经》的厉害之处,在于人们因之开悟之后的效果。“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陲,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说的是凡俗之人证得菩提。而“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说的是佛以此达到“无上正等正觉”的境界。一眼就看到小区门口,有人茫然地站着,有人匆匆忙忙走,有人对着手机说话,有人大声叫卖。不由迷惑,这些就是具体而微的众生啊。

    菜摊子上只剩两把香椿。下午三点之后,蔬菜摊子前的人少了。小区里面的人们随时光慢慢后退,在小区外面留下满地垃圾。人们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些老去的或者腐烂的蔬菜叶子,就是躺在地上的蔬菜的尸体。所有垃圾都是一些尸体,那些尸体滋生另一些尸体。人吃掉的,其实也是动植物的尸体。人的尸体也曾经堆码在大地上。佛经说,那些是“色”,是“相”,是虚妄的。那些尸体或者非尸体,即如坛城沙画,一把扫帚,就让幻像消失。我管不了佛经的说法了,我要实实在在地把两把香椿买回去。香椿炒鸡蛋,或者炒腊肉,以满足口腹之欲,虽然“虚幻”,却是我日常生活的重点。

    经过物管办公室,我想起没有交物管费,于是去交费。头还是疼得厉害。交完费,走出来,刚才收费员工的样子就没有一点印象了。我需要休息。赶紧回家。我对妻子说,我买了香椿,晚饭炒了吃。然后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竟然无法入睡。昨晚在飞机上,我念《心经》的赞语——“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之后慢慢入睡。我并不是佛经中说的觉悟者,所以不求甚解。当佛经遁入寻常生活,“苦集灭道”常常是生命体验,体验即通透,正如“闲看儿童捉柳花”之类,不需要艰深的解读。《心经》中的咒语——“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摩诃”——我更不明白梵语原文是什么意思,我常常念,有时,只是在不求甚解的句子里慢慢熟睡。头疼得近乎麻木。我又服下一片止痛药。然后,头疼退后,退到沉重的麻木里。

    你的香椿在哪里?我找遍了屋子都没有找到。妻子很奇怪地问我。我想,是不是取报纸的时候放在信箱上了?这样想,就出门下楼。信箱上一无所有。又想,是不是放在物管办公室了?管理员早下班了,门紧闭,不得而知。于是确认,我把香椿弄丢了。弄丢了的香椿是什么样子?我竟然想不起来。香椿只是幻象,其实我并没有买过?不好说。又想,芦一萍在干什么呢?可能中午酒喝多了,还熟睡在对“九蛋”的想念里吧。下次一定找他好好喝一次。龚文东呢,可能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吧。我呆呆地站一会,才发现这一刻我竟然是个闲人。

    一个颠倒梦想中的闲人,把虚幻的香椿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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