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见到善舞,是在那个叫做“玉瑶台”的搭台上。
那时的她,挥舞着长长的水袖,随着音乐的旋律,腰肢扭转,轻歌曼吟。无需刻意,无需招摇,已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是那晚的主角,我叫红袖。
如果我知道从那一晚之后,我会变成一个孤儿,那么,我是宁死也不愿意父母为我大办生辰的。
据说那是善舞第一次出台演舞。或许她也没有想到过,因为她的出现,会让一个小女孩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我生长在一个大富之家,父母之间情深无比,我是他们唯一的一个女儿。父亲,这是一个我很敬仰的男人,我不知道父亲对母亲的爱有多深,我只知道,在这样一个妻妾成群的社会里,父亲,只有母亲一个妻子。
那晚,善舞用她的舞姿歌喉以及美貌,倾倒了所有人。
当地方上一个官绅摇摇晃晃的端着酒杯,走向善舞的时候,那些宾客都尖叫着,发出猥狎的笑声,似乎在看一场最精彩的戏。当官绅把酒杯凑到善舞的嘴边,强迫她喝下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善舞眼里强忍的屈辱和愤怒。就在这时,我听到杯子摔破的声音。我扭头看向父亲,他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脚下躺着杯子的碎片。
“善舞是我请来助兴的,也算是我的客人。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被你们这样对待。”父亲的声音响彻每个角落。官绅讪讪的退回座位,脸上有一种阴狠的表情。灯光下,父亲的脸发出正气的光芒,但我却莫明的打了个寒颤,因为我似乎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一片黑气,那是一种带着死亡的气息。父亲并不知道,他的正直,为自己的一生划下了句号。
半夜,我从梦中被惊醒。睁开眼睛,看到几个黑衣蒙面的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刺目的刀。我听见一个蒙面人说:“斩草就要除根,让这小姑娘去陪她父母,让他们一家人到下面团聚去。”我惊吓的忘记了哭泣。父亲呢,母亲呢,下人呢,为什么整个宅子里一片安静,为什么没有人来安慰我?
这时,又一个蒙面人进来了,他说,“火已经烧起来了,还不动手,难道想一起被烧死吗?”他举起手中的刀,朝我颈上砍来。“铿”的一声,我颈上的玉项应声而落,刀也缺了个口,但仍然在我的颈子里划下了一道血痕。
我闭上了眼睛,耳边听到铁器落地的声音。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一张如水的容颜。
善舞,她站在我面前,一身的白衣如雪。只是袖上沾染了殷红的血迹。地下,横七竖八的躺着那些蒙面人。
我开始意识到了惊惧,嘴里不由的尖叫起来。善舞一把抱起我,冲出了房门,大厅里已经燃烧起来,浓烟呛的我不停的咳嗽。就在经过大堂里,我看见了父母,他们躺在地下,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迹。我突然间就失去了声音。
善舞抱着我,飞快的奔跑着。身后,火光映红了半天边。我恶狠狠的看着善舞,眼神中满是仇恨,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变成孤儿。我朝她的肩上咬下去,直到那种血腥味传入口中。善舞不挣扎,也不呼痛,只是不停的奔跑。
牙关处传来痛意,我松开了口,放声大哭。
那年我十岁,善舞十五岁。
(二)
我开始跟着善舞在歌舞团里。
善舞是歌舞团的台柱,没有她,就等于没有了摇钱树。何况,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我长大后也一定会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也会成为一棵摇钱树。所以团主很轻易的就收留了我,并开始让我学习歌舞。
但团主没有想到的是,自从进入歌舞团后,我就不再开口说话。虽说我不说话,但我对舞蹈的天份却很容易就显现出来了。一段舞我看一眼就能学会,自己随便就能创出很优美的舞姿。团主在衡量之下,终是留下了我。
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是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了。我成了一个献舞的女子,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我叫长袖。
我和善舞住在一起。最开始每到半夜的时候,我都会被恶梦惊醒,而后惊惶失措,泣不成声。善舞总是会移身过来,把我拥在怀里,轻轻的安抚我。我挣出她的怀抱,躲在角落里,无声的仇视着她。但每每到天亮醒来,却总会发现自己在她的怀里安然入睡。我视善舞为仇人,即使我已知道,毁我全家的是那个调戏善舞未遂的地方官绅。但这一切,却都是善舞所引起的,如果不是她,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变故。所以我理所当然的把她对我的好归于她的良心未泯,是对于我的一种补偿。
善舞会武,这也是我跟着她的原因。一年后,当我不再做恶梦了,我开始要求她教我武功。对于我所有的要求,善舞都是千依百顺,而惟独这一点,她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我。她叹息着:“红袖,那个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你又何必要把仇恨放在心上。”我的手抚上颈上的痕迹,感觉到伤痕仍带有隐隐的痛。
歌舞团的生活是颠沛流离的。我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城镇。我在那些歌舞声中慢慢的长大,也慢慢的变得美丽,但我仍然不开口说话。
在我十四岁那一年,善舞脱离了原来的歌舞团,自己成立了一个舞蹈班子。这个名为《长袖善舞》的舞蹈班子,几乎一出现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所有的人都知道,班子里有两个台柱,一个叫做善舞,是班主,还有一个叫做长袖,两个都是绝色无双的女子。只可惜长袖不会说话,也不会笑,所以,他们都叫我“冰哑长袖。”
歌舞班的名气越来越大,善舞慢慢的已不再出台演出了。我依然孤僻,从不与班里的任何人接近,除了善舞。
随着年龄的增长,善舞对我越来越好,看我时,眼神里满是怜惜。她从不勉强我任何事,给了我足够的自由。而我,我不允许她的眼光多停留在别人的身上,我要她的眼里只有我,我要她的世界里以我为主。我知道,我的自闭,是善舞打不开的心结。她有时会摇着我的肩膀大叫:“红袖,告诉我,怎样你才愿意开口说话。”我只是冷冷的看着她,无动于衷。我喜欢看她为我着急,为我伤心的样子。只有这样,我心里会比较舒服,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我告诉自己,这是她欠我的,她应该用以后的日子来偿还。
(三)
在我十六岁那年,我遇见了石青。
第一次看到石青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
那天,也是在一个富丽的宅子里,我像从前的善舞那样,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我知道,我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叫做石青的主人。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跳动着。
石青是一个儒雅的人,笑起来很斯文。我一直很讨厌别人的笑容,但却很喜欢看他的笑容。
回来后,我写下了一句词:“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终与离人遇。”善舞看着我,一脸的若有所思。
第二天晚上,我仍然被请去石府里献舞,善舞与我一同前去。这一次,观众却只有石青一人。
善舞那天的兴致极好,竟给我配歌。她许久不曾唱过,但声音却仍然清亮,悠远,动人。我看到石青的眼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眼底深处也有光芒闪过。而善舞,第一次把眼光长久的投向了我之外的另一个人。我心情突然变得很恶劣,忍着心头的烦躁,我跳完了那段舞,冷冷的盯着他们,而后拂袖离去。我以为善舞会追出来,然而,平生第一次,善舞没有理我,独自留在了石府,直至天亮。
善舞在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满脸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开心过。但她越开心,我就越憎恨。
舞蹈班子一般在一个地方只呆几天,这一次,善舞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开始把舞蹈班子长久的驻扎下来。而她自己,每天总是在石府里出入。
我开始讨厌她,也讨厌石青,我讨厌他们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近的我好像是个局外人。
那天晚上,风很大,我站在夜里,吹了一个晚上的凉风。第二天,我开始发烧,吓坏了的善舞守在我的身边,不敢离开一步。我在心里冷冷的笑着,我知道我赢了,我能轻易的分开他们两个。善舞,她只能关心我一个人。
病好了之后,善舞突然宣布解散了歌舞班子。把所有的人都遣散之后,善舞带我住进了石府。
我不知道我们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住进去的,我也不知道,善舞又有怎样的打算。
在石府里,所有人都对我很尊重。而我,像是一个大小姐一样,过着悠闲的生活,但我仍然不开口说话。
善舞开始不再与我同住,她似乎在躲着我。有时离她近点,好像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药味。
我学会了在房间里自娱自舞,来排除心上一阵又一阵的烦躁之气。只有在舞动的时候,我才会得到像以前一样的平静心情。每一次在我舞过之后,总能看到石青远远的站在回廊前,凝视着我。
那一天,在我舞完一曲之后,他走了过来。
“你知道吗?你似乎是天生为舞而生。”他伸手过来,我没有闪躲,任由丝帕在我的脸上擦拭着汗珠。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脸上移动,那种温馨的感觉淹没了我。“红袖,你是如此的寂寞,如此的孤傲,如此的不羁。告诉我,你可累了?”
我心一震,抬头看他。
他温和的笑着:“我喜欢叫你红袖。”善舞,一定是善舞告诉他的,我讨厌他们谈论我。我突然很忿恨,摔开他的手,我把头扭向雪白的墙壁。
头顶上传来他的叹息声:“红袖,你可愿意,把这里变成你的家。你可愿意,永远的留下来?”
(四)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善舞。
我一直在想,石青那天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否代表,他,要和善舞在一起。
为什么善舞能得到一切好的东西,而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我在石府里寻找善舞,丫环告诉我说他们在石青的卧房里谈话。我失去了以前的矜持,一路直冲了进去。在门口,听到了善舞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为什么善舞会咳嗽?我放慢脚步,走过去,若无其事的倒了一杯水。
他们看到我,停止了说话,空气突然变的很沉重。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避着我?”我的心一阵刺痛,瓷杯在我的手里越捏越紧,终于啪的一声,血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在书桌前,我用没受伤的手写字:“他问我愿不愿意永远住在这里,这是不是代表你要和他在一起,你要嫁给他?”
善舞咳嗽着,抬头看我,“傻红袖,你不是喜欢他吗?他是问你愿不愿意永远的和他在一起。”她悲怆的笑着:“我怎么可能和他在一起呢?我是永远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那笑声里满是凄凉,满是沧桑。我忽然很害怕,我感觉到她似乎随时都会离开我,随时都会消失。
石青开始每天去书房里陪我看书,陪我作词。而善舞大多会坐在旁边观看,脸带着微笑,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虚弱。有时我兴致极好时,也会要求石青弹奏一段,而我则为他独舞一曲。在裙角翻飞中,我想,这是不是就是幸福。
我的心开始了解冻,于是,有那么一天,石青微笑的看着我说:“红袖,你终于会笑了。”
冬天到来的时候,善舞忽然病的很厉害,而且卧床不起。没有了善舞的陪伴,一切都似乎很空。我想见她,可是所有人都不让我靠近她。我只能站在善舞的门外,听着她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咳嗽声。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石青把我带到了善舞的床前。善舞躺在床内,拥着锦被,像一个无助的小孩。露在被外的一双手瘦骨如柴,昔日那如花的容颜,早已不复。
我扑上去,抓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带着死亡的味道。
“石青,以后红袖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对她。”善舞拉着我的手,放到了石青的手心。“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红袖的。”石青抓紧了我的手。
“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点了点头,泪水流了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善舞对石青笑了笑,“我想和红袖说几句话。”石青放开我,走出去,关上了门。
善舞笑着,她说:“红袖,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其实,我不是一个女人。很小的时候,我家很穷,父母为了能把我卖到了歌舞团,所以。。后来,我就一直以一个女人的身份长大。虽然我的身体不再是男人,可是我的心却还留有几分男人心。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坐在主位上,满脸的娇憨,又似乎神圣不可侵犯。我那时就想,如果我能一生守着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后来,你封闭了自己,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打开你心结的方法。直到你遇到了石青,我知道你喜欢石青,而石青,他也喜欢你。于是我解散了班子,留在了石府,就是想让他慢慢的打开你的心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我想找个可以照顾你的人。红袖,石青会照顾你的。”善舞的手抚上了我的脸,“红袖,我是那么的喜欢你,可是,我也知道,你是多么的恨我。”
我不停的摇着头,任泪水横流。
我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我说,“善舞,你不要离开我。”
善舞悲哀的望着我,不语。
把脸埋在他的手心,我嚎啕大哭。
(五)
第二年的春天,平地上多出了一座坟。
跪在善舞的坟前,我一脸的平静。我不知道石青可否清楚善舞的性别,但我想,石青,应该是喜欢善舞的。因为,石青看善舞的时候,眼里曾有光芒流动。
在回府的路上,石青说,“红袖,我会照顾你的。”
那年的冬天,石青娶了我。
那个晚上,我们一夜未眠。我说:“青,你知不知道,其实善舞应该是个男人。”石青微笑的看着我说:“我早就知道了,从他第一天入府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不然我怎么会天天和他在一起谈你。”
“是吗?你早就知道了吗?那时你看他的眼神有光芒闪过,我以为是因为你喜欢他。”
“我眼底的光芒是为你而闪动的。”石青仍在微笑。“其实我却希望你是以为我在为他心动,这样,你才会永远的呆在我的身边。”
石青轻抚着我颈间的痕迹,“善舞曾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一直告诉我说你恨他,你也以为你恨他。可是,我却知道,你一点也不恨他。”石青叹息着揽我入怀:“红袖,其实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我反手握住石青的手,黯然不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封锁了我的思想。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恨他。可我却忘了,在我十岁以后,我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人。唯一驻留过的,只有一个叫做善舞的名字。
轻轻把头靠在石青的肩上,我的泪汹涌而来。
“善舞。。”我低喃道。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想,我是唯一一个流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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