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骨塔

    很久很久以前……大理苍山出现了一条大蟒。此蟒不知从何处而来，天长日久，竟成了怪。

    从此一方百姓不得安宁，怨声载道。因为它兴风作雨，毁坏农田，残害生灵，很多人惨死于它的腹中。有几位武士自告奋勇前去除害，但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从此它气焰更加嚣张，变本加厉，专掳童男童女为食。

    苍天有眼，多行不义必自毙。于无声处，站出了一位堂堂正正的英雄，他就是洱海之滨海东村的白族青年——杜朝选。

    他耳闻巨蟒的恶行，义愤填膺，决心为民除害。这天，他身背弓箭和长刀，带了些干粮，匆匆上路。走到海边，看到一条小船，便要求摆渡到对岸。

    老渔夫看了看他，面有难色，说：“你看我捕了半天，也没有捕到几条鱼，家里人正等着我用鱼换钱买米呢！”

    杜朝选手搭凉蓬，四处望了一望，说：“老大爹，你就渡我一渡吧，现在也没有别的船，我多给你些钱就是。”听得钱多，老汉点头同意了。

    小船就这样乘风破浪地划到了洱海的中央。而这时候杜朝选才发现身上除了一点干粮之外，并没有带钱。只得对老渔夫说：“老大爹，我没有带钱。”老汉听得无钱，顿时满脸失望。想掉转船头又怕失了道义，只得叹了一声。

    杜朝选站起身来，取下弓箭，对着海水射了一箭，说：“老大爹，请记住这个地方，你以后不要去别的地方捕鱼了，就到这里捕吧，我保证你每天能捕到很多鱼。”

    老汉听了，嘿嘿一笑，似乎不太相信。

    船靠了岸，作别老渔翁，杜朝选健步如飞，直奔苍山。转眼天色已晚，就近借宿于农家。乡亲们听说又来了位杀蟒的英雄，欢天喜地，扶老携幼前来探望。当看到英雄竟是一位精瘦的青年时，不免又为他的安危担心。

    一位老者走上前来，拍了拍杜朝选的肩膀，低声说道：“孩子，我们敬重你的为人，你的心意我们领受了。但那蟒怪神通广大，多少草莽武士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今天在这里歇息一晚，明天就回去吧。我们同样会记得有过你这样一位热血青年。”

    “不，老爹。”杜朝选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坚定地说道：“我不能让那老怪多活一天。如果人人都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放弃反抗，等着老天派遣天神前来除害，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惨死在那妖孽的的口腹之中！我决心已定，不杀蟒怪决不罢休，就是死了，也没有怨言，我不会回头的！”

    听到这一番话，老者的眼中泪光闪闪：“那么，我就组织几位精壮汉子给你帮忙助威吧！”

    “不必了，老爹。我从小练习过点苍派的武功，一对一撕杀，进退方便。人多了互相牵绊，反而不好。你就让他们在远处山头上给我助助威吧。”

    老者点点头，安排杜朝选睡下后，招呼乡亲们准备锣鼓家什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几十个精壮汉子跟着杜朝选一同上路，到了山口，便由他一人前往，其余众人将锣鼓鞭炮置于路旁，手持弓箭、利刃，在此等侯，随时准备接应。

    一番寻找，终于找到巨蟒。那怪物好几日没有吃到活人，腹中饥饿，正要下山觅食，见了杜朝选，满心喜欢，竟自扑上前来。杜朝选开弓上箭，直指巨蟒咽喉要害，嗖嗖射去。无奈巨蟒鳞甲厚实，无法穿透，转眼箭羽用尽。干脆弃了弓，拔出利剑，与蟒蛇斗在一处。

    这一场恶战，直杀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几个时辰下来，杜朝选筋疲力尽，满身鲜血。巨蟒因为几天没有进食，腹中饥饿，也有些不支。

    看看不行，杜朝选回身就走。那蟒怪叫道：“青年人，且慢走！和你有个商量。我看你一身功夫了得，想来练得不容易，但也杀不了我。不如我们讲和，你莫再管我的闲事，我也不与你为敌，回家好好过日子，孝敬父母去吧！”

    杜朝选回答道：“你也不用讲和，我今天杀不了你，明日再来！你作恶多端，残害生灵，怎能容你再去害人！你叫我孝敬父母，那些失去儿女的父母，又盼望谁去孝敬！”

    蟒怪无奈，叹了口气，又说：“那么，你知道黑龙桥么？你知道黑龙桥的典故么？想当年黑龙在洱海兴风作浪，使海水泛滥成灾，淹没无数村庄，生灵涂炭，也是为害一方，比我还坏，出了个少年英雄，戴上铜头铜爪，化做小白龙和黑龙恶斗，终于大败黑龙，致使黑龙向西钻山逃窜，所过之处形成一道河流，称之为西洱河，使泛滥的洱海有了泻水之道。那黑龙尾巴劈开的山岩倒在河上，形成一座天生桥，至今犹在……但那少年也因此吓死了母亲，害得自己永世不能变回人形！他又得到什么呢？还不是被人忘记！第二年，在他拼死勇斗黑龙的地方，人们修了一座桥，取名叫做《黑龙桥》，留作记念，而小白龙却连名字都没得，你说他值吗？终归还不是心灰意冷，游走他乡，最后忧郁而死！”

    蟒怪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你知道将军洞么？知道将军祠的典故么？那年唐将李密率数十万兵马征讨南昭，豪气干云的罗凤作了出头鸟，率领民众奋勇抵抗，以西洱河为界，关里关外战成一片血海，最终使唐军全军覆没，逼得李密投海自尽。埋葬唐军尸骨的地方被称作”万人坑“。后来又怎样呢？南昭还不是重与朝廷修好，在苍山斜阳峰半山腰修了座将军祠，把那李密供在其中，世世代代顶礼膜拜，香火不断，因事发天宝年间，故把万人坑也改称作”天宝公园“，至今遗址尚在。而那罗凤除了一身因征战得来的伤疤之外，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郁郁寡欢，不得善终！所以，你为众人谁为你！何苦为了别人的事情来和自己的生命过不去。”

    杜朝选冷笑道：“你也不要多说，我堂堂点苍弟子，还要叫一个吃人不吐骨的怪兽来教我做人的道理，你有没有搞错，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不管怎么样，今天时候不早，明日定是你的死期！”说完再不理会，转身走出山谷。

    巨蟒大怒，张开大嘴，尾随扑来，却见谷口人头攒动，噼里啪啦，乒呤镑啷之声不绝于耳，一股硫磺气息随风袭来，吃了一惊，恐怕有诈，只得蛰了回去，口中恨恨地叫道：“想叫我死，你也无此能耐，顶多是个同归于尽！不定哪天，人们也修个东西记念我，你定然也是个一文不名，白白葬送……”

    吃过晚饭，处理好伤口，杜朝选浑身疲惫，躺在床上。他回顾白天的恶战，自己已尽了平生绝学，但因巨蟒鳞甲厚实，居然伤不了它。虽然是一定要把它除掉，但自己功力已大打折扣，明天怎么个除法？杜朝选苦苦思索……

    蟒怪最后几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无此能耐……同归于尽……白白葬送”

    一缕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杜朝选的脸上。一双秀气的大眼，映着月的光辉。良久，似乎有了主意。他终于忍着疼痛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杜朝选在自己的腰带背后多插了两柄尖刀。

    到了山谷，巨蟒依约侯在那里。经过一夜歇息，精力长了不少。这次见面，更不答话，上手就斗在一起。然而，杜朝选似乎状态不好，脚步踉跄，不到百招，长剑居然脱手飞出，扎在十米之外的古松树上。

    蟒怪见了，喜出望外，大吼一声：“小子，拿命来！”张开血盆大口，飞扑而上。

    杜朝选回过头来，看了看身后的洱海。海水在阳光下，碧波粼粼，在海的那边，东山脚下，有一片被树林遮掩的房屋，因为太远，影影约约地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就是他的村庄。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望他的故乡。在转回头的时候，眼中滚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下的英雄泪。

    然后，只见他镇定自若，反手挚出背后的两柄尖刀，脚尖一点，纵身跃入巨蟒的血盆大口。进入蟒腹后，他展转腾挪，把点苍派的武学精髓发挥到极至，东挑西割，蟒怪顿时肝肠寸断！

    巨蟒怪嚎一声，吼声如雷，它拼命挣扎，尾巴劈开的岩石四处翻滚，飞出百米开外。一时间尘土遮天蔽日。

    在谷口接应的几十名精壮汉子吃了一惊，发一声喊，四处奔逃。足足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再有动静，方才慢慢聚拢，壮着胆进谷查看。

    谷中，巨蟒几乎被自己劈垮的土石掩埋，已经死去多时。众人赶紧剖开蟒腹，救出杜朝选，然而已经太迟了，英雄早已停止呼吸。

    乡亲们含着热泪，安葬了这位来自异乡的年轻人。

    祸害一除，人心大快，人们纷纷奔走相告，鞭炮齐鸣，庆贺一方百姓从此又可以共享太平，千家万户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

    在族中长者的倡议下，用蟒蛇的骨头建造了一座高塔，用以警记这段难忘的历史，人们把它叫做“蛇骨塔”。

    从此在白族人民子孙后代的心目当中，就蕴藏了一段千古不灭的记忆。

    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人为了治病偷偷来盗取蛇骨，并传说灵验非凡。先是刮取骨粉，后是整根挖取，及至最后，更是白日哄抢。蛇骨塔就这样被毁掉了。

    后来，人们改用土石在原址重建了一座，才使这珍贵的文物得以保存至今。在下关通往大理的半道上，苍山脚下，记住，来大理旅游的客人不妨顺便上去游览一番。

    至于杜朝选当年在洱海中射箭的地方，后来就出现了以前从所未见的鱼。人们把它称作“弓鱼”，意即弓箭射出的鱼之意。此鱼略呈弓形，细长，鳞极小，刺少肉嫩，味极鲜美。那个载杜朝选过海的老人，据说以后就过得很富足，安然到老。

    笔者有幸尝过此鱼，并为自己曾亲手钓起过一条而深感荣耀。可惜因为环境及其他方面的原因，弓鱼日渐稀少，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几乎就已经绝迹了。

    2003.1.27于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