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跃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阵亡的将士，微风吹过，荡起一阵阵血腥，这是他成年以来经常接触的味道。

    他仰起头来，山头上仅剩的半个太阳渐渐隐去，天边现出一抹血样的红霞。他就这样看着霞光沉思，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雕像。良久，他转过身来，缓步离开。沉重的步履，宛若他现在的心情。

    地上，两个人缠抱在一起，怒目圆睁，都把利刀插进对方的胸膛。他伸出手来，帮他们合上了双眼。明天，将会有人来打扫战场并把他们埋葬，包括他的战士。

    他要去儿？现在，又能去哪儿呢！他好象没有了目的。身上的几道伤口仍有血在渗出来，战袍殷红一片。手中的剑也早已被鲜血染透，那是敌人的血？他看了看，将剑缓缓入鞘。“人民的血。”他喃喃说道。

    他是一位将军，身经百战，屡立战功。这次他奉旨率十万大军，征讨大理，军营设在凤仪。几次战役下来，虽互有胜负，却甚感吃力，连大理的南城门是何模样都未能见到，均被阻击在西洱河的南岸。今天是最后一战，真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悲惨壮烈，而结局，就是全军覆没。在他的征战史中，他败过，但他从未怕过。而这一次，令他终身难忘，当他看到漫山遍野向前涌来的人群之中竟有许多人手持镰刀、斧头，甚至锄头、木叉的时候，真的感到震颤。他和他的战士们心灵上首先就遭到了重创。

    紧张的战事，使他无暇顾及，只有现在，他能够静下心来，仔细想想。难道一开始就错了么？也许南征镇压不是平息事态的唯一手段。

    都怪那云南太守张虔陀贪淫无礼，侮辱了阁罗凤之妻，偏还要加倍征收南诏税赋。致使南昭王阁罗凤大怒，发兵攻张，杀了那贪官污吏惹出事端。前年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八万进攻南诏，虽然阁罗凤一再声明自己的冤屈，无奈偏激寡谋的鲜于仲通置之不理，终于逼得阁罗凤奋而起义，大败鲜于仲通，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不料三年后的今天，第三次大规模镇压还是重蹈覆辙，又弄得全军覆没。要是事发之初处置得当，何致于此……

    起风了，下关独有的劲风舞动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苍山确实很美，异常秀丽，翠绿的山体顶部宛如戴着白色的冠帽，那是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他的视线停留在苍山半腰的一颗大树上。那是颗巨大的青树，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树。虽然太阳落山，又相隔数里，但仍然能够看得很清楚，枝叶茂密，状如华盖。那粗大的树干一定要四、五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他想。

    “好美的景致！如果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在我解甲归田之后，能够在此处结茅而居，那也真是不枉此生了。”他在心底叹道。

    他已经很疲惫，但两腿仍在漫无目的的走，仿佛偏要丈量脚下这片南昭的热土似的。

    面前有一座桥。他知道这是“黑龙桥”，下关城内唯一一座连通西洱河南北两岸的桥。关于“黑龙桥”的典故，他很早就听说过，传说这是英勇少年化身小白龙，与作恶多端的黑龙在此鏖战，最后终于大败黑龙，为民除了祸害，但那少年从此就不能再变回人形，终于顺江而下，远走它乡。百姓感恩，要牢记这段历史，所以修建了这座桥，永作纪念。

    忽然间他眉头一皱，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那惨败的黑龙么？”

    他脑海中闪现出一位身着白褂，在千军万马之中横枪跃马异常骁勇的战将，那就是阁罗凤。

    在战斗中，这座桥他往返过很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地欣赏它。这是座青冈石建造的两个桥墩的宽面拱桥，因为下关风大，所以桥面两侧的护栏设计成围墙，高约六尺，青砖砌成，围墙上部分留有无数十字型的孔洞。可以想见，这是专为通风用的，以减轻劲风对围墙的作用力。此刻风从孔洞中穿过，呜呜作响。

    分别镌刻有“黑”、“龙”、“桥”三字的三块二尺见方的大理石，镶嵌在围墙上。这是一座古老实用的桥，一座很结实很漂亮的桥。只是如今桥面上尸体成堆，血迹斑斑……

    “将军，将军……”他回过头来，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将领站在面前，指着旷野成堆的尸体呜咽着说道：“我们全军覆没了，我……”

    “是的，可是我们都已经尽了力，我们也许早该知道，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回去。”他转过身去，遥望着北方的远空，喃喃的道：“你必须回去。”

    “那你呢？”年轻的将领从他的言语中似乎感到了某种不妥的东西，怔怔地看着他。

    “我？”他脸显现出惨淡的一笑“败军之将，我有何颜面去面对圣上，又有何颜面去见家乡的父老乡亲呢……”

    “不，将军，我不走，天南海北我跟着你！”年轻的将领声俱泪下。

    “听着，这里你不用管，明天南昭的军民会来打扫战场，我们的战士也会得到安葬，凤仪的军营里还有少数人马及伤员，你把他们带走。但是切记，回去禀告圣上，南昭事件是贪官污吏乱权所致，官逼民反啊！我们必须以安抚为主，不能再动武力，否则天怒人怨，生灵涂炭啊！这就是我给你的……最后的任务。”

    他泪光闪闪，回过头去，又一次远眺北方的天空。然后，纵身一跃，投入滚滚的西洱河中。

    “将军……”年轻的将领嘶声竭力地哭喊着，声音回荡在苍洱大地的这个血色黄昏……

    过了几年，皇朝对南昭的政策改变，减免税赋，极尽按抚。于是南昭和大唐重新修好，从此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

    又过了几年，在苍山半山腰那颗大青树的旁边，建造了一座庙宇，庙堂里供奉着那位将军的塑像，威武庄严，香火鼎盛，前来祭拜的人们络绎不绝。

    他就是大唐的一代名将——李宓。

    2004.04.22 于大理市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