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说

    师父，为什么我们会觉得孤独。

    因为我们多情，却情无所依。

    据说一个出来行走江湖的人，如果没有师父，或者没有弟子，都是不完整的江湖。

    有些人生来就是师父，而有些人，永远只是弟子。

    在遇见弟子之前，我还是别人的弟子。我长时间的一个人行走，一个人放歌，一个人抚琴，一个人长醉。孤独岁月里，我孑然一身。

    直到我路过那间驿站。

    驿站的路口，有一棵树。我坐在那棵树下，连抚了六天琴。抚琴的时候，我一脸的漠然。我不在乎有没有人能听懂，我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我只是抚我的琴，唱我的寂寞。

    每天下午，都能看到一个男人，长时间的站在远处，静静的站着。是不是在听我抚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风吹起他的长衫，孤独的无迹可寻。

    第六天黄昏，他走了过来。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师父？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抬起头，忽然就看见了那轮月色。

    后来，我就留在了那间驿站，也多了一个弟子。

    那天是七夕，空中的月色很美。

    从那时起，每当月色很美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天的黄昏，弟子淡淡的问我，你愿意做我的师父吗？

    驿站里人来人往，喧哗无比。每个匆匆经过的人，都会停下来歇一歇脚，喝一碗酒，再整理行装，重新上路，走向深不可测的江湖。

    弟子很少说话。如果不是开始他对我说过话，我甚至会以为他是哑巴。他常常一个人呆在柜台后，静静的发呆，静静的凝视。我从心里觉得他是孤独而傲气的。可是他却叫我师父。每次叫我师父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眼底的真诚。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作我的弟子，我从来没有问过他。

    有些事情，如果别人想告诉你，就算你不问，他也一样的会告诉你。而他不愿意告诉你的，再问，也是徒然。

    我依旧每天抚琴，每天放歌。然后在夜深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望着空中的月色，大口大口的喝酒，然后一醉到天亮。

    每次在醉眼朦胧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弟子站在落叶缤纷的树下，孤独而立。任风卷残花，落叶满天。

    师父，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喝酒？

    因为酒能让我忘记一切。

    包括忧伤，包括快乐？

    包括忧伤，包括快乐。

    弟子从不喝酒。他说，他不想忘记以前。不想忘记，所以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要时时记住。

    我一直认为，一个不喝酒的人，是永远也体会不到喝醉后那种忘却的乐趣的。

    我不知道清醒的他，与常醉的我，究竟谁更快乐些。但我知道，我和弟子，我们都有着想忘却，却难以忘却的过往。

    师父，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寂寞。

    因为你不喜欢喝酒。

    你喝了酒，就不寂寞吗？

    一样的寂寞，但在醉后的那一瞬间，至少我是忘却了寂寞的。

    师父，我想忘却，可是我舍不得。

    弟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雾水重重。

    再一次从醉里醒来的时候，弟子已经离开了。

    师父，我离开一段时间，也许三五天，也许三五年。希望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能陪你喝几杯。

    素色的绢纸，淡淡的笔迹，尤如他的人一般的优柔。

    我开始长时间的坐在柜台后，手捧酒壶，看着驿站的人来人往。时而清醒，时而弥醉。

    从柜台后望去，能一眼看到路口，还有路口的那棵树。树上的叶子早已经落下，只余下枝条，在风中萧萧作响。

    一人一树，如此的相望，又如此的孤独，这岂是一句寂寞可说完的。

    冬去春来，时事变迁。

    转瞬间又是一年的春天。

    弟子已经离开了两年。

    这两年里，我没有任何的改变。每天在柜台后迎来陌生的面孔，又每天在柜台后送走陌生的面孔。我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们叫做过客。我仍是时醉时醒，仍是与琴为伴，仍是以酒为歌，仍是想忘记过住，却时时记起。

    暮春的三月，下着小雨。驿站里坐着几个避雨的路人。我饮下一口酒，抬起头，透过丝丝细雨，突然就看见了弟子。

    他站在路口的树下，一身衣衫早被雨水打湿。看向我的眼神，无比憔悴，与落寞。

    师父，我走遍了千山万水，却找不回我爱的人。

    弟子，有时候，我们缺少的并不是勇气，而是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无法挽回。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弟子。

    其实，我们都是相同的人。不同的是，我在忘却，而他在忆起。

    师父，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不好吗？想笑就笑，想醉就醉。

    你爱过人吗？

    那天晚上，我没有醉。透过清冷的月色，我仿佛看见一个削瘦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又似乎远在天边。我心里一直重复着弟子问我的那句话：你爱过人吗？虽然我没有回答他，可是，在我心里，早已经回答过千百次了。

    你爱过人吗？我对着月色里那个朦胧的背影，喃喃道。回应我的，是远处传来的风声。风中，依稀有着轻微的叹息。

    我饮下一口酒，烈酒入喉，呛出了我大颗大颗的眼泪。

    初秋的下午，起着很大的风。

    驿站里冷冷清清。

    我如同寻常一般，坐在柜台后，静静的看着路口。路口的那棵树下，走过两个人。男的削瘦苍白，女的秀气文静。两人没有言语，轻轻走过，却有一种无可言喻的幸福，洋溢在四周。

    远处忽然吹来一片树叶，轻轻飘起，又轻轻落下。

    我的泪水悄悄滑下。

    弟子，你知道我现在的快乐是什么吗？

    弟子不知。

    是在多年后，发现自己爱过的人，在自己离开之后，一直过的很幸福。

    那天下午，我笑的无比灿烂。

    又是一个七夕，又是一轮弯月。

    风中传来酒的气息。我坐在屋顶上，左手为琴，右手为酒。对面，是一身素色的弟子。

    在喝完了两坛酒之后，弟子醉了。

    师父，我终于知道。原来，忘却，有时候比忆起幸福。

    那天晚上，月色银河，青水碧波。

    风吹过，看花似海，如雪落。

    有些事情，我们知道了结局，却不知道开头。而有些事情，我们知道了开头，却永远也猜不到结局。

    师父，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