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练习(第一辑)
作者: 北陵王 发表时间 2008-04-30 11:35:32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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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七——二〇〇八
◎诗篇
苦涩的文字,黑暗的诗篇,
充满了对万物的怀疑,对人类的仇恨,对社会的不满,
充满了愤懑、嫉妒、自卑、疯狂和埋怨,
它们源自一颗扭曲的灵魂,源自一根战栗的笔管,
没有一个词语是从现实的土壤中产生的,
幻觉支配着那些创造的夜晚。
但他,那诗篇的主人,在生活中却被尊为做人的典范。
◎少女
我姑妈的女儿小菊。邻居伍大唯的女儿伍媚。
李副局长家的小保姆阿玲。初二.五班的全体女生。
车祸致残坐着轮椅欢声笑语的张晓语。
南京大屠杀中所有被屠杀的处女。永远长不大的娜塔丽。
少女时代的爱玛和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当我写下少女这个词,我所指的是具体的人,
当我写作少女赞美诗,我要赞美的就是她、她们!
◎手
有多少爱情是从握手开始的,
又有多少爱情是因分手结束的。
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剧场里,在黑暗中,
我紧紧地握住了你的双手,
那份激动、那份甜蜜至今在我心中存留。
但你早已远去,你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
唯有你的双手依然在我的手中颤抖。
多么不可思议,我们的爱情已结束,但我们并未分手。
◎黄昏
虽然黄昏就是一个时间段,
但是每个人眼里的黄昏是不一样的,
城市的黄昏和农村的黄昏也是不同的。
农村的黄昏是美丽的也是令人伤感的,
仿佛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到了穷途末路,
就要被死亡或上帝收取、埋葬。
——出门谋生的父亲该回家了,
入村的唯一一条小路上仍不见他的身影;
在外求生的游子坐在异乡的小河边思念着故乡,
他的眼里满是孩提时期的欢乐景象和荧荧泪光。——
夜色降临,世界被黑暗笼罩,但一切并未结束。
◎一首诗的命运
他几乎所有的诗都是在书房里写出来的,
但有一首诗是写在坎川镇南郊那片苹果树林里,
在绿叶、白花、清风、鸟鸣的协奏曲里,
在对一个失信的女人的等待、怨恨、诅咒、绝望中,
从晨光熹微到日暮黄昏,那首诗整整写了一天时间。
诗稿完成后,他用树皮捆在一棵树的枝桠上。
第二年的同一天,他再次来到那片苹果树林里,
发现整整七页纸的诗稿仍然在那儿捆着,
只是稿纸几经风吹日晒雨淋,字迹浸洇,难识其意。
◎结局
难道死亡就是最终的结局吗?
殊不知,“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爱玛死了,包法利倾家荡产,陷入孤寂和追忆,
包法利死了,贝尔特孤苦伶仃,堕入悲惨的境地。
阿华死了七年后,法律允许其父母把她嫁给阿地,
你可否见过活人为两具尸体所举行的婚礼?
你死了,我们还活着。生活在继续。
◎光和阴影
在没有阴影的地方,我们感觉不到光。
在小块阴影之地,我们清晰地分辨出阴影和光,
清晰地分辨出我们身上的阴影和周围的光。
而在没有光的地方,阴影重叠、加深,并向四下蔓延,
这就是黑暗——它吞噬了万物,霸占了光的地盘。
直到太阳升起,解放了奴隶,打破了一切谎言,
直到太阳升起,把阴影驱逐至死无葬身之地。
◎手迹
这是一个古老的词汇。与灵魂有关。
在学校里我们已经听不到这个词了。它几近绝迹。
它与这个没有思维的世界格格不入。它是一种痕迹。
我所知道的最古老、最扑拙的手迹,
是我奶奶为了记录时间而在墙上划下的一道道杠杠,
它记下了太阳在一天里的移动轨迹。
它至今印在我记忆的书本的扉页上,
在我的灵魂的航道上飞翔。
◎雪中的墓
大雪覆盖了墓地和墓地上的冬小麦,
但并没有覆盖住六座贫瘠的坟墓。
它们从雪被下面探出黑不溜秋的头颅。
不经意地望去,就像六个雪窟窿。
似乎因为这场大雪,它们才被注意到。
当阳光灿烂,风和日丽,
人们欢声笑语——而死者被忘记。
◎云
上帝和诸神住在哪儿?
上帝和诸神住在云的那一边。
那看见云中有人脸显现的人是什么人?
那看见云中有人脸显现的人是疯子。
那仿佛看见云中有人脸显现的人是什么人?
那仿佛看见云中有人脸显现的人是诗人。
◎石榴花怒放
在一座业已消逝的城市里,
在这座城市的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在乌云聚拢又消散之际,在大雨降临前,
一树石榴花猩红地怒放,就像愤怒的火焰,
她怒放着,就像燃烧的呐喊,
她猩红地怒放着,就像不祥的预言、凶恶的诗篇。
◎大海中的河流
流进大海中的河流就像射入子宫中的精液。
谁也无法分辨和提取那早已与海水融合为一的河流。
这是两种欲望的一次化合,却没有诞生新的事物。
这是一种善向另一种善的靠拢,却强化了善的恶性。
◎二〇〇七年大事记
2月18日,听老家人说村支书王吾德被人连捅27刀,死在猪圈里。
3月26日,又写了一篇纪念海子的文章:《海子十八周年祭》。
4月4日,收到杨然寄来的《芙蓉锦江》,上面刊载了俺的《皮拉尔神父》一诗。
5月25日,偷看初中教师吴德人的档案,原来这家伙曾因强奸女学生被劳教过两年。
6月17日,专门去了一趟济南泉城书店,为了买一本叫《黑夜史》的书。
7月,这个月没什么大事可记,只是重读了《包法利夫人》和《阿Q正传》。
8月29日,同学郭某某的女儿考取大连外国语学院,送贺礼200元。
9月、10月、11月,连续三个月没读一页书,没写一个字,不知道他妈的都干了些什么。
12月14日,今天是县“两会”闭幕的日子,在局长家里打了一天麻将。
◎白色
医院的门诊大楼是白色的,
病房的墙壁、地面、天花板、楼梯扶手、门把手是白色的,
医生、护士穿着白色的大褂,戴着白色的手套,
病床是白色的,床上的被褥、枕头、衬单是白色的,
床头柜上的药瓶、药片、药末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罐头瓶里一束鲜花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病人穿着病人的白色衣服,他(她)浑身上下———
头发、胡须、两颊、双手等等都是白色的,
除了两颗黑色的眼珠,两颗黑色的一动不动的眼珠。
◎记忆和遗忘
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环境的变迁,
那曾留存在我们记忆深处的也不再存留———
它们是些什么东西?为什么曾留存在记忆里?
如今,它们去了哪里?或者它们竟化作一股清烟随风而逝了。
哦,遗忘!遗忘减轻了记忆的压力,
遗忘将帮助记忆腾空房间,
以便让时代的新鲜货色进驻其中,
以便让我们时刻意识到:我们是一些不靠记忆而存在的人。
◎过去、现在和未来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可我们还没有理解;
现在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我们居然无动于衷;
未来的事情还没有来到,
可我们却急切地想知道。
过去也曾经是现在和未来,
未来也将会是过去和现在,
现在也将会是过去,
现在也曾经是未来。
◎阴影
在一个由物组成的世界上,谁会注意到一颗人的灵魂?
(况且,人的灵魂的有无至今还是一个疑问)
它没有姓名,没有气味,没有表情,几乎什么都没有,
它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仿佛超越了时空,
它沉默不语就像一个哑巴,它随物赋形就像一片阴影,
哦,阴影,我的灵魂就是一片阴影,
飘荡在白昼的喧嚣和黑夜的宁静里,
它由黑色的思想凝聚而成,再加上一点点残酷无情,
任凭什么样的光也无法将其化整为零。
◎花园
要描绘一座具体的花园是困难的,
不是因为我不具备描绘一座花园的才能,
而是因为我与一座具体的花园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
只有想象才能够抵达它芳香的门边。
在我的生活中没有花园,只有枯枝败叶的庭院,
庭院中的花朵数量有限,卑微难看,
尽管我已经历过四十四个鸟语花香的春天;
在我的诗歌中也没有花园,只有荒凉的墓地和贫瘠的农田,
墓地中的花朵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农田里只有野草和哀怨,
尽管我也曾无数次赞美过春天,用那种华而不实的语言。
◎白杨岛
生前你只有一张书桌和一管鹅毛笔,
死后你拥有一座岛和岛上数以千万计的不死的白杨。
白杨岛,坐落在我想象的远方,
白杨岛,一个只有诗歌才能够触摸的地方。
那儿,亘古至今尚无人涉足,除了———
你那早已融入白云和清风中的灵魂;
世上还没有什么文字能够描绘那儿的流水和蓝天,
除非一个行吟诗人在行吟中得到了神示的语言。
(注:白杨岛,卢梭墓地名)。
◎石头和鸟儿
石头与石头之间没有话说,
鸟儿和鸟儿之间不存在默契。
石头即使长出翅膀,它也不能在天空中飞翔;
鸟儿即使变成石头,它也依然保持鸟儿的形状。
◎忆及青春年少时
多少年前,多少次,多么激动,多么害怕,
你穿过城乡结合部的夜色来攻击我处女的城堡———
你撕碎我的花睡衣,揉搓我的乳房,吮吸我的乳头,
你亲吻我的嘴唇,啃咬我的舌头,抚摸我的阴部,
你和我做爱———你得到我的肉体———
但你要实现这些目的,就必须先进入我的家门,
你要进入我的家门,就必须先进入我的房门,
你要进入我的房门,就必须先求得我的同意———
哦,那是多少年前,究竟有多少次;
那是多么令人激动,多么叫人害怕!———
但我始终没有同意,因为我知道,
如果我同意了,你再不会来攻击。
◎诗的味道
文字是有个性的,词语是有色彩的,诗歌是有味道的。
有的诗歌充满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苦涩涩的,
而有的诗歌充满了阳光的味道,暖融融的。
知识分子的诗歌有着古老书卷的味道,
而下半身的诗歌则充满了女人白带和男人精液的味道。
翻译过来的外国诗歌字里行间是中国味,
中国人写的汉语诗歌从头至尾是西洋味。
我写的诗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北陵王的臭男人气息。
◎星光
太阳升起,星光隐匿。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星光照亮了故乡的油菜花地,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
星光照亮了故乡的油菜花地里一对偷情的男女。
在世界沉睡的午夜时分,
星光云集,无声无息。
◎青草(1)
在生机勃勃的夏秋季节,在一望无垠的北平原上,
那卑贱的青草到处疯狂地生长,
为皮肤皴裂的大地穿上了漂亮的外衣———
哦,青草,它们品种万千,名称各异,但面貌始终如一,
这就像人们的生活,虽然个个不同,但无分贵贱高低。
◎青草(2)
在你新造的屋子后面长满了高高的青草,
我曾独自深入其中,瞬间淹没了身影。
你伫立在青草边上向着远方呼唤,
你步入青草深处向四下里寻找,———
我就在你的呼唤声里,我就在你找寻的目光中,
但我没有吭声,没有显形———
我在青草深处睡梦正酣,至夜深方醒。
◎虚荣
所幸他的老底从未被揭穿———
他在虚荣的折磨下度过了战战兢兢的一生。
在虚荣的折磨下,他的欲望变得轻盈,丧失了应有的激情;
在虚荣的折磨下,自卑的心灵更加自卑,更加需要虚荣的庇护。
他骄傲:在虚荣的折磨下始终保持了灵魂的安宁;
他无语:那种灵魂的安宁其实千疮百孔。
那属于他的事物徒有虚名,那不属于他的事物滞留在他的梦境。
无论如何,他的一生可以被判定为幸福的一生。
◎黑夜
你为什么沉默,为什么愁眉不展,在黑夜里,
你环绕着月季花坛散步,走走停停,独自地———
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世间万家灯火,
苍穹中的星星虽相拥成群却无比孤单———
孤独但似乎还孤独得不够,
还应有悲伤把你的躯体消磨;
幸福但似乎还幸福得不够,
还应有死亡把这一切悉数带走!
◎白昼
天还未亮你就起床出门———于是你的白昼开始了。
太阳每天清晨从东方升起,但今天没有。
今天的天气就像你的心情一样灰暗。
你收拢起翅膀走在坎川镇的大街小巷,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戴面具的男男女女,
一张熟稔的面具后面是死而复生的人,
一张簇新的面具后面是你昨夜梦见的人,
你就在他们中间走动、沉默、思索———
今天注定是无所事事的一天,今天注定是疯狂的一天。
◎语文
那只不过是一本写满了汉字的书,
那只不过是一本书中的一页纸,
那只不过是一页纸中的某个段落,
那只不过是一个段落中的某个句子,
那只不过是一个句子中的某个词语,
那只不过是一个词语中的某个汉字,
那只不过是一个汉字中的某个笔画。
◎一梦三年(1)
在漫长的人生中,哦就在那消逝的青春岁月,
谁没有过狂荡不羁、如醉如痴的三年?
在那三年里,在那梦一样的三年时光里,
我的整个生命被你粘稠的爱情所吞噬,
就像大地上的屋宇被洪水所淹没。
哦,难以置信,我居然设法度过了那疯狂的如梦的三年。
◎一梦三年(2)
一梦三年,没有间断。他与另一个自我混为一谈。
但他不能说出准确的起点———
也许就是那个他第一次品尝了你的芳唇的夜晚;
但他不能说出准确的终点———
也许就是那个你把整个身心交付于他的夜晚。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黑白分明,你的生活秩序井然,
在此之后,他的生活黑白颠倒,你的生活混乱不堪。
◎守宫之夜
在故乡的老屋,在令人不安的乡村之夜,
他贴在烟熏火燎的屋檩上专心等待、守株待兔,
像一块泥巴,像一块布头,像一个死物。
他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子带来了更宁静、更持久的夜,
多么适宜于一个无眠的诗人做不着边际的思索!
(注:守宫者,壁虎也)
◎红耳坠原野
战争结束了,寺庙被摧毁了,革命取得了成功。
在河流的两岸,在曾经尸横遍野的河流的两岸,
在土坡的上下,在曾经鬼魂猖獗的土坡的上下,
我的祖父母种下一片红耳坠,
他们管那片土地叫红耳坠原野。
(注:红耳坠,即枸杞)
◎一棵树死了
一棵树死了,没有谁能够说出他死亡的准确时间———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一棵树死了,还站立在生的地方,没有倒下,没有被埋葬;
一棵树死了,树们没来哀悼,人们没来吊唁,
只有一只无名鸟在他没毛的头冠上沙哑地鸣叫、盘旋;
一棵树死了,没有谁能够说出他的享年。
◎融雪
大雪刚停,你就到门外听融雪的声音———
你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过庭院,穿过胡同,
来到村庄料峭旷野边上———你极目远望: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你的目光被那单调的白色缠得这般疲倦。
你回望环绕村子的树木,它们似乎在抖动身子,
几只麻雀飞出来,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震落了几粒雪,
脚下也仿佛不断地发出刷拉刷拉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柴禾垛里抽柴禾———
你退回到后房檐下,那儿比哪儿都冷。
◎麦浪深处
你从城市回到了乡村,
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回到了岑寂的墓地。
你伫立在村口,像那棵千年老树———
春末夏初的大平原,云团在天空暴动,麦浪在眼前起伏,
春末夏初的大平原,像身怀有孕的村妇无声地匍匐。
而麦浪深处那个戴草帽的人是谁呢?———
你旧日的情人?被贬谪到人间的神?
◎冬夜月光
冬夜的月光越发的清白和冰冷。
你一袭黑衣从长长的胡同的那一端款款地走来了,
那清白而冰冷的月光洗出你婀娜的身姿。
在胡同中部贴近栅栏门那儿,
你放慢了脚步,似乎欲停又止———
那儿,一盏白炽灯正向月光地里放射着乳白的光。
◎岁月流逝
如果不是太留恋这唯一的尘世,
谁会写这关于岁月流逝的诗歌呢?
我们都希望一辈子生活在生命澎湃的岁月,
但岁月却如河水一样流逝着、流逝着,……
你看,墙皮剥落了,青草枯黄了,家具陈旧了,亲人衰老了,
但谁也不知道是一双什么样的手藏匿在岁月的背后?
谁是造成这些灾难的罪魁祸首?
我们看不见那流逝,这是我们的幸福,
我们傻呼呼地活着然后死去,这就是我们的幸福。
◎墙
一层层的墙把我们围在一个足够生活的空间里,
我们就在这空间里吃喝、做爱、欢笑、哭泣。
现在请想一想,你的面前站着一堵墙,高达天穹,无头无尾,
这堵墙把你和墙那面的世界隔开了,
你看不见墙那面的世界,你只看见墙,一堵木然的墙,
你心急如焚,最终精疲力竭。你的结局不外乎这样三种:
1.你干脆闭上双眼,什么也不看:但你却似乎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2.你回转身,不禁悲从中来:墙,墙,墙,还是墙,你绝望了。
3.你回转身,不禁大吃一惊,顿感豁然开朗:身后是大海。
◎犬骨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主人一家闯关东去了东北,
那条与主人一家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的狗想随之同去而未获同意。
它沮丧地回到家门,卧在门槛边,失魂落魄。
它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但它坚信主人一定会回来的,
它就抱着这坚定的信念等待着、等待着,一年又一年,
除了每天到村子里觅食,就一声不响地卧在门槛边。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几十年过去了,主人一家回到家乡,
未进家门就一眼看见门槛边卧着一堆东西———
那就是那条狗,但又不是那条狗,那是那条狗的骨头。
我不相信这故事是真的,但每次想起来都禁不住泪流满面。
◎荒野
田野,郊野,原野,荒野,旷野,平野,……
这些词意思大同小异,我只对荒野情有独衷。
我的思想溺于荒野,就像我的身体囿于黑夜,
我只注意到那些不真实的细枝末节。
我想象若干年前,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一次荒野中的独行成为一个已婚女子终生的噩梦;
我想象一场亘古未有的伟大爱情,
开始于子夜,结束于黎明,在那阒无人迹的荒野中。
◎拯救
原本你就是一路随波逐流走过来的,
你终于来到当下,带着囫囵的肉体和满是缺陷的灵魂,
你随遇而安,为平庸的生活而生活着,
你陷在那种朦胧不清的幸福里,
你无须拯救,你没有理由被拯救,———
但这也许正是你口口声声说“拯救我”的原因,
“拯救我就是把我从我生活的空间带向未知”。
◎绿苔
雨后的湿地上长满了绿茸茸的苔藓。
它们如此光滑,有如汁水充盈的少女的肌肤,
它们如此柔软,就像吸足了暖融融的日光的棉絮。
孩子们簇拥而来,纷纷把小手贴上去抚摸那一层绿,
村妇把婴儿的小屁股放到上面,
让新的生命去感受那一份新意。
哦,美丽的绿苔,你倏忽间就不见了踪迹,
瞬息间又映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呵,你的生命为什么如此短暂,如此卑贱,如此神秘?
◎面具
他的家里储满了许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面具,
每次出门时,他都会精心选择一个面具戴上。
有一次他回家来———哦,他的面具竟被撕得粉碎,
于是再出门时,他开始戴两件或两件以上的面具。
后来,他一时心血来潮,决定不戴任何面具,
而是赤裸着面孔出门去———回家来时发现,
他的脸孔被打得皮开肉绽,就像一张血面具,
于是再出门时,他开始把所有的面具都戴上,
久而久之,即便回到家里,也不再揭下来。
◎清谈
他们的身体像四近的竹子独具风骨,
他们的目光像黄昏的清风孤标傲世。
他们谈论着高雅的事情:音乐、绘画、书法和诗歌。
他们就是一群古代的清谈之士,
他们的生活方式一度曾是我的理想———
但我终于成长为一个关系衣食住行、重视劳动和金钱的凡夫俗子,
对世界和人生没有任何疑问———
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房住,人无法生存。
仅仅清谈扯淡,人无法生存。
◎思想
与真理比起来,思想更为重要,
真理是外在的、简单的,而思想是内在的、复杂的,
真理属于我们每一个人,而思想则只有少数人拥有,
凡夫俗子怎么能够有思想呢?
凡夫俗子只有生活,那种人人都要过的生活,而没有思想,
凡夫俗子只配接受思想,被思想驾驭、奴役、毁灭,
只有思想者———那跳出生活之外转而俯瞰审视生活的人———才拥有思想。
◎一把老骨头
老头子,今儿是腊月十四,你死了有整整十年了,
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人家都说养儿防老,可是咱们养的那个孽子啊,
整天骂我是老不死的,说我是老豆包。
我心里苦哇,可没人听我这把老骨头唠叨。
今儿在你坟前,咱再说上一回知心话,
我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老头子,你等着,
我这就到那阴曹地府,与你再做一回夫妻。
◎时光之子
他肉滚滚的身体白里透红,充满光泽。
他被一双大手举过头顶,举过高高的屋脊,
最终举向太阳———他的四肢在活蹦乱跳。
他没有在大地上投下阴影。他是晶莹剔透的宝玉。
他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似乎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呵,时光啊!
◎月亮
徐行于淡蓝苍穹上的月亮,
流动在虚幻碧波中的月亮;
从密集繁闹的楼群间冉冉升上来的月亮,
在乡村打谷场上背倚麦垛所凝望着的月亮;
无声地划过不眠诗人窗棂的月亮,
在书页里独自哀伤独自低吟的月亮;
松林之月,废墟之月;山谷之月,海上之月;
被赞美被奉承被猥亵被奸淫过的月亮,
无人看顾无人欣赏的孤独之月。
◎预谋
他准时抵达了你租住的房间,
你刚刚洗过头发正坐在梳妆台前。
他向你说起街巷里月光的清冷,
寒风吹得悬铃木叶子在柏油马路上打旋。
他向你露出含义明朗的微笑,
你向他敞开纯洁温暖的怀抱。
你们无言地做着一切,为了整个前半生,
你们不计后果的爱仿佛只为了这一夜。
唉,在想象中你们完成了预谋中的一切,
并相约在下一次重逢时谁也不能说破。
◎节日
这是所谓“欢乐的艺术”生产的日子。
大街小巷里的各色人等多起来了,其中
不乏生活无着人员、精神病患者、乞丐和小偷。
放假回家的女大学生挎着母亲的胳膊在溜达,
穿着粗布棉袄棉裤的老农民横穿马路旁若无人。
而在最热闹最繁华的人民医院里,
突发心肌梗塞的某领导干部气息奄奄,
被车祸夺去右腿的年轻司机哭声涟涟。
这是所谓“欢乐的艺术”繁荣昌盛的日子,
同时也是“浅薄的艺术”横行无忌之时。
◎名字1
他姓张,没有名字。或者也许他有名字,
但似乎除了他自己再无人知晓。
他脸膛黝黑,小时候人们管他叫小黑子,
六十岁的时候,人们改叫他老黑,
七十三岁时他死了,人们就说老黑死了。
他一辈子没操过女人,所以没儿没女,
他的养子为他竖了一块碑,
碑上就写着“张老黑之墓”。
唉,这样的人在旧时代何止千万,
庆幸的是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不幸的是这样的人现在还有不少。
◎名字2
我出生了,我有了名字———
我的名字与我的肉体一致,
我的名字与我的灵魂一致,
我就以我的名字活在世上,直到死亡降临。
但最终死亡所带走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而是我的肉体和我的灵魂———
我的肉体死了,烧成了一捧灰,
我的灵魂死了,化成了一缕烟,
而我那与我的肉体和灵魂三位一体的名字啊,
总有一天会同我的诗歌一道加入永存者的方阵!
◎事件
风堵住了这条街的进口和出口。
从低沉的半空中,三十年的夜涌向街心,
寻觅着一扇动摇不定的门和门里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
与凹地那多年未融化的雪混为一谈。
我仅仅是这个世界的读者,但此刻
我是一道变幻无定的影子,镶嵌进每一个缝隙,
我要告诉那做梦者———晚年的伴侣,死后的知音,
在被拯救或被摧毁之前,醒来吧!
◎我的小学
我混迹其中达六年之久的一所乡村小学,
七年前被勒令改建成了一个牲口栏———
孩子们被遣散,取而代之的是四十五头大黄牛,
两个民办教师,一个退教还田,另一个做了牛管员。
我在一个大雪天重归故地,内心不胜其哀,
在这里,我学会了祖国的文字语言,
现在,我正用这文字语言写作诗歌;
在这里,我曾用美妙的语言赞美春天赞美童年,
现在,我不得不用痛苦的言辞,
悲悼一所乡村小学的消逝,
哀叹一个时代的沦陷!
◎墓志铭
在晚年,他给病中的自己下了死命令———
必须在有生之年把未了的事情全部了断,
将该遗忘的都遗忘,把一部大诗篇写完。
他说这并非哗众取宠,也不是为了什么信念,
他只是希望人们常常默默叨念:
“他曾经像他在诗篇中所描述和想象的那样,
在这个病恹恹的世界上活过,固执地,谦卑地。”
◎死亡和复活
他在内心杀死过自己无数次,但每一次
他都像耶稣基督那样复活过来了。
每一次内心的自杀都是此前旧生命的终点,
每一次内心的复活又都是之后新生命的开端。
他就在这生死循环中活着,活着,
直到今晚:他再也不想自欺欺人了,
于是他让火车整个儿通过了自己的胸膛,
或者用刀片割断了自己的手腕。
◎召苦难
也许你太贫穷,贫穷得听见风声也觉得是上苍的眷念,
于是你白日做梦,梦见天上掉下一沓簇新的美圆;
也许你太富有,你富可敌国,你腰缠万贯,
于是你郁闷惋惜,虽然富有却留不住无情的时间;
也许你太痛苦,痛苦得几近绝望的边缘,
于是你渴望着死神在半夜把你的房门敲响;
也许你太幸福,幸福得情不自禁四处张扬,
于是你大声召唤苦难:“快快来品尝我生活的琼浆!”
◎习惯
他习惯了政府公务员的生活和工作,
习惯了在副处长位置上的那种感觉。
他习惯了在上司面前消灭自我随声附和,
习惯了在下属跟前哼哼哈哈恩威并施巧言令色。
他习惯了下属为他点烟沏茶特别是在人多的场合,
习惯了没有小车绝不出门没有预约绝不会客。
他习惯了坐在主席台上面带微笑目视众人一句话不说,
习惯了酒场饭局上被奉承被恭维高朋满座。
———他一切一切都他妈的习惯了,
惟独不习惯别人说他习惯了这一切。
◎小镇
风吹散了你的领空中几片不洁的云彩,
也吹净了你唯一的一条柏油马路———
你那瓦灰色的胴体裸露在我的追忆里。
我看到:长满芦苇的小河勒着你年轻的腰肢,
然后从两层小楼的大众医院的肋旁流过。
我听到:老人们坐在旧木椅上谈古论今,
热恋中的情侣在茂密的树林深处相遇。
我注意到:当暮色降临,你整个儿被硕大无朋的落日
带进古老的世纪,接下来是一条狗
从昏暗的街灯花影里跑过,悄无声息。
我想象:那早年的建筑隐藏在弯曲的胡同里,
从胡同尽头传来的暧昧的脚步声,
把熟睡中的你和一个诗人惊醒!
◎花圈店
花圈店坐落在第一中学大门西侧,
花圈店只有一间不起眼的门面;
花圈店那盏血红的门灯彻夜不灭,
花圈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圈。
花圈店的老板是我中学时候的语文老师,
他晚上就和衣睡在花圈簇拥的木板床上,
就像未经整容的遗体睡在灵床里。
责任编辑 花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