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2008年五一组诗）

    ☆水稻
    
    
    水稻光着脚丫，
    十个小指搓揉泥巴。
    仿佛有沙土的古城，在浮萍下
    将脚趾像水一样伸进去：
    黑暗中，小跑一阵，她的喘气
    像蒲公英的花簇，
    像深夜的星星，闪亮。
    
    水稻绾着裤管，
    穿紧身的瘦叶子
    又绿又长，绾着裤管
    她把露珠叫醒，一起去看天亮，
    看那个太阳明晃晃，大大咧咧
    像拉开天空的帘子：
    早啊！今天的乡亲和蛐蛐。
    
    水稻开花，在季节的洼地，
    鲜花都玩累了，
    鲜花回家去，在果子的巢里安睡。
    水稻开花，拉着她的伙伴，
    稻花，一朵一朵腰肢摇曳：
    指点田东的袖饰、田西的帽翎：
    绿花若淡，这么多孪生的姐妹！
    
    水稻是桑梓地畦的娃娃。
    那些插秧的女子，手指纤长，
    是水稻的亲人——
    美丽的亲人啊！妆台积尘，
    扬手抹汗，说她：
    “这孩子，见风就长，皮肤粉嫩，
    像秋天的白云，影子也会迷人。”
    
    
    
    ☆玉米
    
    
    玉米是我初中12班的同学，
    世代犄居山脊，
    回忆中总有南塘春水和岩石小桥。
    他的爷爷进城做过秀才，
    归乡时手牵一头青牛，
    那头牲口现在还会犁地。
    
    下雨天我们赤脚篷头，
    彩虹像一把镰刀插在山腰。
    拦好沟坝时，浑水像蚂蚁
    举事而来，两顾茫茫。
    我和他依旧是两个募工，
    掘水渠淤泥，筑我们的烽火台。
    
    阳光一照，他的胡须红彤彤，
    捋一把，有云长之势，
    拎卧蚕砚笔，挥毫如刀。
    他继承了祖传的书法：
    山字首笔壮如擎天，次笔若云绕峰，
    第三笔，沙鸥敛翅入江……
    
    我向北求学时，没钱赠他鼠须斗笔。
    读破五车书，还有鸿雁千寻，
    我捻得胡子稀疏，仍不解兰亭风月。
    每逢夏季，临海观潮，
    总会想着山梁上高个子的玉米：
    胡子变黑了，常粘着雨珠子般的酒粒。
    
    想家时，玉米就是我的老乡：
    独坐蓬草墩，用自制的水烟筒抽烟，
    筒子里的水汩汩滔滔日益浓黑，
    像他洗笔池中的长鹅流觞：
    半生浅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像土地的颜色，像他临摹的繁体黄卷。
    
    
    
    ☆江南麦子
    
    
    ①江南指长江以南，有四季如春之象。
    在面积最广的南方土地，日渐萧条的
    秋天，农人开始播种麦子。
    由于多年在书架一样的城市守望，
    我记不清种植麦子的细节。
    直到冬季飞雪，在郊外堆雪人，
    看到青青的麦子在雪地格外抢眼，
    我确信，曾经误以为被冻红的手指
    其实是血液的热温所致。
    
    ②麦子由根、秆、叶、穗和芒组成。
    麦根须状扩散，汲土而心生力量，
    聊以拔节成长，接近白云。
    特别是山梁上的麦子，齐天之眉。
    麦秆中空，性洁，编织美人帽极靓；
    路过地头，取麦秆吸取泉水，最解渴。
    麦叶披针形，老时不枯，具韧性。
    麦穗是国徽之囊，有象征意义，
    其芒如针，同具韧性，并不锋利。
    
    ③麦粒雅称颖果。麦子开花并不显摆，
    看不清花瓣，像闺中女子，隔帘观世。
    其实只是蛰居山间，早晨与露水同醒，
    傍晚与燕雀同栖，所以清澈。
    在秋天至来春之间终其一生，
    与草芥同色，不与梅花争艳，
    可以一个小园女子来形容：
    成熟后，花萼委婉成颖片、瓣为稃片，
    庇护着白皙可口的麦粒。
    
    ④像一种不合时宜的事物，
    江南麦子在春天收获，当时桃之夭夭、
    莺歌燕舞。有一年春天，
    我只身围着篝火度夜，蛙声起落间，
    月白风清。听到近处窸窸窣窣，
    循声而去，置身麦浪间，
    如赤足逐浪，涛声退潮一般文雅。
    取麦穗在火苗间翻烤，再入掌搓碎，
    咀嚼浮着热汽的麦粒，况若回到老家。
    
    
    
    ☆蚕豆故事
    
    
    像蚕到秋天，依着稻茬发了芽，
    蚕豆像个野娃娃，扶着草根生长。
    好好的娘亲在天涯。
    
    像两个巴掌，豆子最初的叶子
    抹去脸上的霜，黄皮肤、黑眼珠，
    身穿绿叶子短兜肚。
    
    蝴蝶花开在身上，
    血脉若紫，扇动白生生的翅膀。
    田间小沟边乱长着苦梗菜。
    
    阡陌东西走，望不到尽头。
    豆秆拔节天天长。西山的晚霞
    像个花脸唱小曲。
    
    阡陌南北长，天涯飞雪，
    蚕豆心里暖。雪夜地上亮堂堂，
    但将叶片结成串。
    
    蝴蝶花飞了，落下影子像桑蚕，
    三个两个豆娃娃，唤一声，长一圈，
    两片豆瓣不会老。
    
    月光光，照得豆壳开了窗。
    蚕豆生发了，黑发如鬃。
    小豆子想到远方，或海洋。
    
    在海角，礁石依偎着礁石，
    沙滩联接着沙滩，
    海浪翻卷着海浪。
    
    在乡村，山与山相望，
    豆株上年年开放蝴蝶花，
    从东飞到西，从南飞到北。
    
    
    
    ☆江北高粱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穗/实。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如醉/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王风•黍离》
    
    江北没有我的毡房。他和他的阿妈在湖畔，牧鞭扬，一声吆喝，云与马齐喑。呼伦贝尔大草原啊！风吹草低，不见你的鄂温克蘑菇。空中有灰雕翱翔，风里飘摇地榆芬芳。细雨霏霏，红红的纸灯盏，藏避腋下，照明去路：丘壑尽头的高粱地，离离如雁，如我夜夜梦游的海拉尔，半生风雪苍苍。
    
    江北啊！没有我的骆驼。食指拎着铃铛，从贺兰山到阿克苏，我走错了丝绸古道。一路黄土岗，高粱青青，楼兰在望。我相信塔里木的神话，千年不会干涸。吐鲁蕃南三千里，最高的山上系着如虹的哈达。格萨尔！我每天清晨的王，赐我一生的姻缘，在雅鲁藏布江。雪谷中，瘦高粱，是我亲手编织花轿的秸秆。
    
    江北没有我的粮仓。蜀道之难，一叶扁舟即可直下江南。河西走廊，曲曲弯弯，是我一生迷路的此岸。东岸的高粱穗穗如冠，如髻，如江南的三闾大夫，火烧羊皮筏子，自陷江底。赤壁的猿鸣如嘶，坍岩犀利，千年上下，攀援或者踩踏，依然有如火的锋芒。六韬三略，一纸荒唐文！
    
    江北啊！内三关、外八关，秦长城、明长城。孟姜女是最美的女子，泪比三军，山海两茫茫。江北没有我的海。他和他的后裔盘踞在海岸，高挑的个子，大红高粱，是我酿制三万六千坛清酒的粗粮。喝酒当与鸥对斟，海市蜃楼不是他乡：沧海潮汐生，心中无醉时。
    
    
    
    二〇〇八年四月二十九日——五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