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光(外11首)
作者: 紫睛猫 发表时间 2008-05-13 10:42:5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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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题记:我隐身于一具外冷内热的形体之内,玩火,自焚,夜色冷却后的灰烬——苍凉与哀伤的结合体,植入苍白的夜里零落一些杂乱无章的诗句。四月。四月在我的我里。
《在太阳下忧郁的人是可耻的》
这个季节里莫名地遗失了痛苦,只有一丝忧伤,薄薄的
晾在明亮的午后,吹着安静的风。
阳光,穿过重重的灰色森林,路人的瞳孔
和无边的尘埃,驱逐着城市内心里的每一寸黑暗
他们没有看到,夜幕正渐褪去,散开隔着太阳的世界
失明的人们在逼仄的角落里继续自作自受
于是有神明诗意地抚过每张忧愁的脸,
阳光垂首的时候,没有人再愿意对着天空流泪
我垂首。我渴求仰望。在太阳下忧郁的人是可耻的,象我的脸上,
零上18度的孤独。春天,一个孕妇的笑容穿过草坪
消瘦的枯地正渐微微隆起,春天
象一抹嫩绿,在废墟中骄傲而柔韧地展露她满足的呼吸
春天,背弃了春天的人们哪!他们是背弃了神的人
集体去赴曼陀罗的葬礼,象魔鬼一样忧郁地闪躲春天的洗礼
我依然坐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幻象,她的笑容,
春天的背影,阳光将我裸露的多么象魔鬼一样虚伪而阴郁。
《她们》
落在门前的那些花儿,在孤寂的风里正一朵一朵的散去
没有暗示,没有方向。被时间判刑的花期,
也没有因为她们的柔弱而延缓了她们美丽的初衷
于是你习惯了暗访,习惯了在每个干涸的夜里
哀艳风吹去的方向,和风里遗落的暗香
如果你读不懂远方,读不懂比远方更远的她们
请保持沉默。如果她们在远方获得了幸福,
那就请你独立自己的痛苦。
请放手让她们飞翔,
让她们乘着春天的翅膀,在灵魂栖息的植物园里去追梦远方的童谣。
请不要惊醒她们,不要再以痛苦作为媒介,
来拉近与她们彼此的距离。
请不要惊醒她们,不要再以旧日的隐疾,
来植入她们的春天,不要让她们以此否定远方的幸福
你要让她们相信这一刻:远方没有忧愁,也没有疑惑。
《黑色的光》
题记:仅以此诗,写给一个没有诗人的时代,一个诗意逐渐丧失的时代,和那些流亡于世界的背后用血清洗夜色的唯一残存的一族叫作诗人的诗人们。
地球上曾有过这样一族人,他们衣衫褴褛,苍白孱弱
脑子里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思维隐疾,
他们生来就是一族被人唾弃的怪胎。
末日还未来临,世界就已在他们的眼眶中陷入灰暗
当所有人枕着盛世的叫嚣开始昏沉而睡
他们却时刻警醒着,
皱纹里爬满了肃穆的危机感,和强烈的不安。
他们迷恋苹果的腐烂和尸体的味道
他们沿着流亡的轨迹,从东向西,风在夜里落下了帷幕
有黑色的光,在物理昏暗的世界内部穿行
他们在夜风里避开蜂拥的人群,
行走于苍茫的荒野中独自吹着恶劣的口哨
他们生性软弱,稀薄的热血却甚于物质的密度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崇高的身份
也没有接下来自任何神圣的救赎使命
他们的语言里贫瘠的只剩下人类,荒凉而沉重的人类
他们厌恶战争,却变成冷酷的凶手,不停对自己行凶
关于灵与肉的冲突,对话与和解
他们厌恶颤抖的大地,
血与硝烟,逃亡的人群与嚎叫的野兽
他们向自己祈祷和平,为真理和自由却不惜遍体鳞伤,
他们以死亡作为最后的凶器去企图颠覆神的建构
他们不相信命运,他们不是历史的沉案结词,
他们在时间的积垢里路过一个又一个不断垮掉的时代
没有人比他们更热衷于改变这个世界,他们就是诗人。
行将就木的年月,化妆舞会的人们彼此摘下面具
天才开始闪现,而诗人们在火中突然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他们开始用安静的目光,安静地,
解构着这个由血液字母和蚀骨的词汇构成的世界。
《理想》
理想。理想就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
在各自的天空下吹着五光十色的肥皂泡
在集体破碎之前,他们不是变成了狼,就是变成了羊,彼此残喘。
《存在》
我站在上帝与魔鬼的中间,禁欲和纵欲的中间,
我就是他们彼此对视中诞生的欲望
我的名字叫作欲望,暗示着拥有自由和选择的人权
我最后的选择必将回归欲望,我最后的自由必将回归欲望
欲望让我无处可逃,欲望将我逼回人形
以至我在绝望中最后被迫作出的欲望是废绝一切的欲望。
《我和叫作诗人的他们》
发生骚乱的人群里,万千灯火注定不能同时熄灭
于是在明明灭灭中交相呼应着一种巨大而辉煌的假象
——如盛极一世的广场,不!那更象是沙漠
那分明是一座浮华而滚烫的沙漠,于低空弥漫着血的蒸气
和肉体被烧伤的味道。
而我却仿佛误入了一个诗意盎然的国度
我欲望全无地看着他们,隐去幽暗的本性,
以诙谐而夸张的神情,机械式地去模拟一种叫作沉重的东西
和所有沉重的人一样,我们沉在他们头重脚轻的下方
就此搁笔,象一个冷冽而孤独的枪手,将目光对准了他们
我开始仰首,看着他们在裹着物欲的洪流中泥沙俱下
我血肉模糊地看着他们,
最后他们意外地获得了一个诗人的殊荣与名号
于是我丧失了生存,他们丧失了灵魂
我将所有的赞美与荣耀都交给了颠伦众生的他们
这个夜里,我请求醒来,我请求带着肉体死去,这个夜里
我孤独地望着他们的梦境与灯开始一盏一盏的熄灭
尘埃落定之时,我将笔重新拾了起来,
重新写到夜色、血浆、腐烂的世界和流亡的人类。
《自慰》
我要绝望地赞美痛苦,因为痛苦会让你无休止地意淫什么是幸福。
正如我们销脏好不洁的下体,
在极具哲理的美学中流着热泪抵达高潮。
《干掉诗人》
我可以容忍你们,容忍你们的粗鲁,恶俗,伪善的教条
和狭长的自由主义精神
我甚至可以容忍你们以最恶劣的词汇来为我命名
这也本该符合你们的属性。
我唯独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们叫我诗人
诗人在你们的声带里已患上了癌症,
当你们说出诗人的时候,我颤栗的身体已是泣不成声。
《零点日记》
题记:我以沉默贿赂好所有的忧伤,只为纠集更大的痛苦,将整夜整夜浮游在夜空里魑魅魍魉彻底消灭。
1
当所有人以清理垃圾的目光,
将你确定为是一个废物的时候,你已开始越走越远
不计后果地穿过荆棘,丛森,有野兽阴郁的出没
你越过一个又一个头顶着光环的路人,
去追逐一种穷途末路的信仰。没有告别,更没有欢闹的欢行仪式
你抵至生与死的边缘,比生更高的,那死亡的山蜂
于居高临下中蔑视着你的一世轻狂
你没有象兰波一样轻叹了一句生活在别处
也没有象海子一样宣布你已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你越走越远。当你站在荒凉的山峰上,除了死亡
你已注定失去了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后来的人,还在山脚下奇形怪状的蠕动
你在他们的世界里遗失了名字
他们在你的世界里遗失了影子,遗忘将你们彼此隔世
所有人必将途经这里,而你提前抵达了他们的远方
于是你读出了孤独,是山峰给你的唯一礼物
你在被遗忘的世界里越走越远,
唯独一个女人,远远地站在你的身后
以包容的目光默念着你一去不返的名字,一个廉价的名字
于是我恍然回首,这个女人,
注定将是我一生中不能背叛于我的女人,
这人女人的名字就叫作母亲,被我暗暗搁浅了多年。
2
母亲。母亲这个词汇,从来都是以危情的个体形式
独立于我的诗句之外。正如我多年以前,
在苍白的纸上刚沉重而不安地写下母亲二字的时候,
我的泪水便夺眶而出,那因逃避而流向远方的耻辱——
我,我在远方的墓前残忍地将母亲提前安葬
母亲,她注定是一首我永远也将无法完成的诗歌
我越走越远。而今,母亲落入病魔的监视,伸出她枯萎的双手
将我从黑色浓雾笼罩下的幽暗深渊拉了回来
我看到的不再是蝙蝠乱伦的诡异
和黑色蝴蝶乱舞的瑰丽
而是母亲日渐虚无的形体,和她暗淡无光的眼神
象一盏昏黄的枯灯,倒映在我冰凉的脸上
我沉默以对。我羞于启齿灵魂里的那些苍白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告诉我该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青春贫瘠,一无所有,空荡的背包里
只剩旅途的疲惫和十年被痛苦腐蚀的灵魂
妈妈,我是一个被魔鬼俘虏的奴隶,
而你却做了他的母亲,诗和神父可以让你快乐些吗?
妈妈,钱比祷告可以让你更安心些吧?
可我的灵魂不是物质做的,
我无法在你的身上呈现具象的乌托邦……
母亲说:外面的日子过的好吗?今天你吃药了没有?
我沉默以对。病魔并没有因母亲的以善为生而忽略
母亲也没有因她的苦痛而忽略了我的生活
而我的智慧,我的哲学,以及我的诗歌
在母亲的病历上却写满了一无是处
听着,这不是一首为煽情而写的忏悔诗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沮丧的事实!我们一生致力所追求的智慧,
总是在苦难的关键时刻,却让我们束手无策
和所有愚蠢的人一样,我们终将也要卧在病床上
呻吟,呻吟,直到死去。尘仍归尘,土仍归土
在公义的死神面前,义人与恶人一样,智者和愚民也一样。
3
诗歌的模型:别再天真地企图将她作为一种救赎
她只是一种永远也无法与你吻合的对立,或是一面镜子,
映出你虚谎的真象
虚谎是你肉体的幸福,真相是你灵魂的痛苦。
当你需要她的时候,她会泪流满面地,
在你的体内挖掘出更深的伤口
而你选择了真相,注定要象荆棘鸟一样,衔着锐利的荆棘
在只有一弯新月的夜色里不断为理想而悲鸣
直至满嘴鲜血淋漓,直至生命了终。
4
我习惯了在每个夜里,梦见魔鬼的城堡向我沉沉笼罩
我习惯了所有的惰性,在我的体内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无法抗拒它们的蜂拥来临,它们来了:
消瘦、贫血、抑郁、阴虚,阳衰,伴着整夜整夜的失眠
床头上的黛力新、百忧解、人参归脾丸和安神补脑片,
并不能一举粉碎它们的阴谋
它们首先是袭击了我奉若神明所遵行的医嘱
后来它们又在我的诗歌里植入了顽强的免疫力
最后它们胜利了。并且它们还集体将我命名为病人。
6
痛苦接踵而来。关于痛苦,我是否该有继续复述的权力?
关于痛苦,我是否该用政治信念去解放个人的痛苦
而后象那些激进的民族主义者和爱国主义者那样
卷入一场轰轰烈烈地抵制家福乐会集,
和反对西藏独立的运动当中去?
请原谅我不能参与你们那样伟大的聚会
请原谅我不具有被国家崇拜冲昏了头脑的盲动性
请原谅我在巴金所倡导的《全民共忏悔》中断章取义
你们为什么不反省?你们为什么不忏悔?谁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是西藏,法国,美国,还是我们自己?
腔调主义的你们暴露了民族凝聚力的松散与脆弱
爱国主义的你们在政府的名义下满足了愤青的表演欲
那样积极向上的你们,
在国际的舞台上再次上演了一场内哄的闹剧
请原谅我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叛徒,关于爱国,
我们这些消沉的合法公民,
仅仅只能做的只是将自己交给大腹便便的老板
让这些沾满铜臭的法人多向国家纳税,
以此填充国库的空虚,繁荣民族的资本经济,使军费升级,
用理性武装头脑,让人民的文化素质全面提高
让人民在政府职能的权限范围下,
从此少些暴力、淫乱、肮脏、愚昧与腐败
也以免我因受流毒使社会又多了一个不和谐因素
现在我仅仅需要的,只是一个工作,一个亚健康的身体,
和不太可观的薪酬去减缓母亲的病痛
如果诗歌不能带来麦子和天国,
这就是我为爱国所能做的最大的爱国主义行动。
7
我不需要名字。唯独她善始善终地叫我猫猫
尽管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猫,传说中猫有九条命
如果这是真的,我想拿出五条命分别移交给:
国家,民族,命运,苦难与战争。
其余两条献给我的父亲母亲,让他们再新生的国度里
重新孕育出一个比我更懂得回敬和反哺的生命
最后一条留给自己用来一命呜呼。
8
这个夜里,有黑色的光,继续穿行于光明与幽暗之中
象一场快要熄灭的,
摇晃散乱的光线不断被阴暗吞噬的悲剧。
这个夜里,我不停地与黑色天才们狭路相逢
罗丹的思想者、凡高的向日葵、莫扎特的安神曲、
荷尔德林的挽歌,以及卡夫卡的城堡和海子的太阳七部书
我看着他们,开始我沉默不语,
后来流下泪来,象一只受了伤的狼,
伏在灵魂的旷野深处对着冷月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与悲哀
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在这个夜里的黑皮书里重新拉开帷幕:
关于《圣经》里约伯的撕心裂肺的追问
关于《浮士德》中的浮士德与魔鬼的赌注
关于《地下室手记》中的地下室主人阴森的告白
而我将他们的历史翻到最后一页——我,仍将沿袭他们。
《关于苦难》
你可以避开这个世界的苦难,你完全有这么做的自由
这也符合你的天性。但正是这种回避,
是你可以避免的唯一的苦难。这不是我说的,卡夫卡说的。
别妄想在这个由沉土构造的世界里种植不老的长青树
这不符合地质学的逻辑。并且在你还没种植的时候,
死亡就已经定义了你的生存。这不是卡夫卡说的,我说的。
《在天亮之前》
我的眼睛还缠着白色纱布,其实你知道的
在天亮之前,你应该把我留在黑夜。
这不是我说的,桃色说的。
我只是一片沉寂在抽屉里的黑色禁药,但你不知道,
当你打开的时候,你已经陷入了无药可救。这是我说的。
《在春天里疯掉》
小偷
背对春天,我是受伤的小偷,偷走伤口
在凌乱的梦里销脏一场冬眠
我有一所房子,空空荡荡,我睡在里面堆聚肉体的消沉
没有了耳朵,也没有了眼睛和嘴唇
陷在时间里摸索,我象血一样的粘稠
十指——触不到支点的迷惑
我是谁?是谁偷走了我的伤口?
咬断手指
我企图在伤口中找回牙齿
我企图在伤口中打开房门
我企图在伤口中突出重围
突出重围,我,灵裂的诗人
遭遇诗歌与地心引力的冲突,撕碎翅膀,撕碎光芒
无数根绽放的银针,蜂拥的洞穿了我碎落的眼神。
处女
春天,处女遗失的嘴唇
吻过我的噩梦,吻过大地冰冷的胸膛
气血,游走在肉里的风
那是怎样卑鄙的笑容,在处女的呼吸间里暗暗涌动?
公牛奔腾,野马踢踏,处女被横在大地上遍体鳞伤
我不再将自己埋葬,我从蜂拥的众生里伸出头颅
张开龟裂的嘴,大口大口吞噬着花蕾的芬芳
这是饥饿的春天
这是病人的春天
这是疗伤的春天
我抱着处女失声痛哭,我眼含绝望的泪水不再孤独
春天来了,我也来了,幸福不在远方
处女用血祭奠人们的悲伤。
夜猫
背对处女,彼此低下头哀艳
我不再流泪,只想在春天的夜里安静的孤独
处女,她是断尾的夜猫,旋转,旋转
在血色中不停追咬自己的暗伤
我不再孤独,只想在春天的夜里和回忆安静地疯掉。
责任编辑 花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