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站在观景台上,欧阳嫣红被黄山的美景震慑了。暮色苍茫之中,连绵无际的山峰在浩瀚的云海里沉浮和。不甘沉沦的夕阳试图穿透云雾,用她那最后一缕光线给世界留下了末路英雄的悲壮。
此刻的他们,站在云头之上,云海在脚下翻滚,高不可及的山峦被他们俯视。两座山峰之间,突然会飘来一缕云雾,在云海之上、在山峦之间回旋、缠绕、翻腾,像美丽的少女手持绸带在舞蹈,天籁深处似乎有隐隐约约的音乐传来,让人陶醉,沉迷。
啊。欧阳嫣红轻轻地惊叹,好象害怕惊动了什么。书润尽管对眼前的景色并不陌生,但是他仍然被大自然的神奇美妙所感动。他想起他第一次来黄山是大二的暑假,是和李冰一起来的。李冰画了很多的画,后来还在学校举办过一次关于黄山的画展。但是也正是黄山之行促使他离开了李冰。李冰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不敢面对。书润是那种表面上看来很孤傲、潇洒、飘逸,但是骨子里却深藏着强烈的自卑的男人。
自卑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小时侯在乡下别的孩子都穿草鞋,只有他穿的是奶奶专门为他做的布鞋,他觉得自己不如别的孩子,就向奶奶要草鞋。奶奶说你是城里的孩子,皮肉嫩,不能和农村的孩子比。但是终拗不过他的纠缠,便用布条为他打了一双草鞋。他很得意,觉得和别的孩子一样了。可是很多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因为他的户口不在乡下,所以他不能象别的孩子那样放学后去放牛,可以骑着牛去河里戏水。下雨的时候没有兄弟姐妹和他一起玩耍。过年的时候没有爸爸背着他去镇上买鞭炮。回城后,他为自己原来还有哥哥、姐姐而很是高兴,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他们厌恶他的黑瘦,嘲笑他的痱子和疖子,他们常常戏弄他,把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们喊他丑儿。他们笑话他的土,笑话他的笨。渐渐地他失去了欢笑,变得寡言,变得喜欢一个人躲在黑暗的地方数天上的星星,幻想一个他自己的世界。
李冰是第一个欣赏他的人,这让他感到快乐。但是李冰太美了,美的无与伦比。李冰太温柔,从不和他争论。李冰的画充满才气,他知道凭她的天分和勤奋,她一定会有辉煌的未来,可是李冰说她要和他厮守一辈子,辅佐他的事业。李冰对他的关爱,让他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这一切都使他觉得自己陪不上李冰。女人是不欣赏缺乏自信的男人的,可是在李冰面前,他无法让自己自信起来,他意识到这将会葬送他们的爱情。他选择了逃避。
起初,他还为自己的高尚而自鸣。现在,站在他曾经和李冰一起来过的地方,他感到了一种永远的伤痛。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是老孟他们。他们向书润和欧阳嫣红挥着手,叫喊着走过来。书润也回应着。似乎是久别重逢的呼唤在暮色沉沉的黄山之巅回响。人群中跑出一个人来,是文汶。她飞快地跑着,轻盈而优美。因为是下坡,她差一点止不住脚步,一把抓住了书润的胳臂,把书润带了个踉跄。
“您上来了?”也许是跑得急了,她的脸有些苍白,但是眼睛光彩照人。
书润捋了捋头发,巧妙地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臂,笑着说:“你要再跑,就要变成山乐了。”山乐鸟又称八音鸟,是黄山的灵禽,它的叫声悠扬悦耳,带着一种喜庆。郭沫若曾经赋诗:“时闻八音鸟,林间音乐师,鸣声谐琴瑟,伉俪世间稀。”
文汶正要说什么,看见了一旁的欧阳嫣红,眼神暗淡下来,转身走到栏杆边眺望远处的景色去了。书润以为是自己的玩笑使她不高兴了,想再说点什么时,老孟他们过来了。
“以为你们爬不动了,正想去接你们呢。”老孟说。
晚上他们是睡在一个餐厅里的。北海惟一的宾馆因为一个国外旅游团的到来,内宾一律不接待了。这让作家们感到很不平。好在老孟通过关系让他们十几个人住在了餐厅的包厢里,也就算是特别照顾了,更多的人是在外面大餐厅里用餐桌拼成通铺甚至是打地铺的。因为海拔的原因,气候湿润,夜里的温度更低,薄薄的被子冰冷潮湿,尽管很疲劳,但是书润还是睡不着。外面热闹非凡,没有地方住宿的人们抵不住寒冷,也不顾林区禁火的规定,在空地上点起一堆篝火,跳起舞来。他想起他和李冰那次来黄山时,也是这样围着篝火坐了一夜。因为路上贪图景色,他们不仅没有地方住,连那种满是油污的大衣也只租到了一件。他们合披着一件大衣,互相拥着。李冰冻的瑟瑟发抖,可是她还总是说不冷。书润多么想李冰能够有那么一点自私,同意一个人穿上那件大衣,即使自己受罪,那也是一个男人的骄傲啊。他想起何心韵,算来那封信已经发出四天了,她收到了吗?他能够理解并原谅自己的妻子吗?他这样做并不是认可了妻子荒谬的行为,只是想如果何心韵能够理解,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但是他又想自己都无法理解妻子的行为,一个姑娘又怎么可以理解呢?
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困倦也渐渐袭来。就在准备睡去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他就睡在靠门的地方,头冲着门口。文汶把头伸到他的床边:“睡了吗?您冷吗?”
那一刻,他被这个性格有点捉摸不透的女人感动了。要知道,她是睡在外面四面透风的大餐厅里啊。
尽管作为笔会结束标志的宴会已经在三天前就搞过了,可是老孟还是在下山后安排了一次聚餐,因为明天他们就要离开黄山了。由于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回去的路也不同,这就成了笔会最后的晚餐了。晚餐是在他们下榻的温泉工人疗养院的餐厅里。不知道是因为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日后的相会不可预期,还是因为疲劳的缘故,大家都没有了当初的热情,气氛多少有些沉闷。因为欧阳嫣红要书润帮忙选购一些黄山的土特产,他们来迟了一些,等到他们快要吃完的时候,同桌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餐厅里只剩下老孟和那群业余作者,他们似乎尽头十足,闹的挺欢。书润他们正准备离开,文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秦老师,我敬您一杯。”说着,拿过桌上只喝了一小半的酒瓶,给书润斟上。
欧阳嫣红说要和几个女编辑去洗温泉浴,先走了。书润本来想喝完这一杯就走的,可是文汶说想和他聊聊,他只好坐下了。
看起来,文汶很有些酒量,和书润连着喝了三杯。看到她的脸上开始泛红,书润劝她别喝了,那可是55度的烈酒啊。
“你不想和我喝了吗?”文汶的紧紧地盯着他,书润看见她那不是很大但是很漂亮的眼睛里泪光粼粼。
“不是不是,只是怕你喝多了。”书润连忙说。
“我知道你是不想和我喝。你是大作家,是高干子弟,瞧不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她低下头,浓密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怎么知道自己是高干子弟?一定又是老孟。书润朝老孟那边看了看,老孟正和那帮小年轻哄着起劲呢。
“我不是什么大作家,更不是什么高干子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事实上,尽管父亲身居高位,但是书润却从没有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觉。三十五年来,他都是在他的世界里生活的。没有谁给他特殊的照顾,没有谁对他另眼相看。他也从来不对人说起他的家庭。事实上,他早已把自己和他那个家庭隔离开了,那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熟人,只不过是血缘关系在维系着一种表面的和谐罢了。他现在的一切是靠自己的努力取得的。他不希望也不想让别人认为他是依靠他的家庭获得所谓的成功。这也是他当初之所以选择文科,后来又执意不愿按照母亲的意愿进机关工作、走与哥哥、姐姐一样的仕途的原因。但是,世俗的力量是强大的。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他怎样低调,都有人把他和他的父亲联系起来。不了解他的人说他是靠父亲的力量,朋友会以有他这么个高干子弟而感到某种荣耀。他的少言寡语甚至有些孤僻的性格,被认为是高干子弟的孤傲和狂妄。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也这么认为吗?
“算了吧。何必虚伪呢。”她抬起头,眼睛不再清澈,充满鄙夷和激愤。“高干子弟怎么了?高干子弟就可以高人一等吗?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应该一辈子受苦、受气?”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让书润有些生气。她没有想到这么可爱、活泼的女子,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偏执,这么不可理喻。他不想再说下去了,他要离开。但是他有点生老孟的气,干嘛这么饶舌。他不禁有看了老孟一眼,恰好老孟也在望这里看。见到书润满脸的不高兴,可能以为是书润感到受冷落了,老孟连忙起身过来。
“怎么了,老弟?”老孟总是这样叫书润。他很快察觉到桌上气氛的异常。
“哎呀,老弟你还不知道吧,文汶可是我们市里的才女啊。漂亮,爽朗,能干,是个女强人。她的歌唱得好,舞跳的棒,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几次想调她到文联来,文化馆就是不放。”
看文汶仍旧低着头,书润觉得即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应该有点风度的,或许她只是酒喝多了在胡言乱语呢。她毕竟年轻嘛。想着,他给自己和文汶各倒了一杯酒,站起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来,文小姐我敬你一杯。”当时,小姐这个称呼可是个流行语。
文汶恢复了刚才的爽朗,也端起酒杯:“我可不是什么小姐,孩子他娘了。”
书润以为她在开玩笑:“你才多大点儿,别把自己说老了,会嫁不出去的。”
老孟又为书润倒上酒:“老弟你可不知道,文汶有对双子,花朵一样,长大了又是两个美女。”
那边桌上在喊孟老师,老孟说你们聊就走了。书润不禁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子,怎么也看不出她象个结过婚、有了孩子的人。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活泼,完全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孩子,只是从她刚才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几分成熟。
看见书润在盯着自己,文汶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只是瞬间,她就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秦老师。我刚才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不是对您的,您别介意啊。”
书润笑了:“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的。不过你怎么会如此痛恨高干子弟呢?” 或许出于作家的职业习惯,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想了解这个女人的渴望。但是她并没有
回答书润的问话,而是叉开了话题。她对书润说,她是从老孟口中知道书润的。老孟常常提起他,对他很推崇。她很喜欢书润的作品,喜欢他作品中的那种忧伤和那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内涵。但是她觉得作品中追求的那种爱情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现实就是现实,是功利的,残酷的,无法由人力控制的。此时的她又变得理性、文静、谦恭起来。书润赞同她的一些观点,也说了自己的观点。他们象老朋友一样交谈着,气氛融洽而轻松,全然没有了开始的剑拔弩弓了。餐厅的人走完了,他们也走出餐厅,沿着桃花溪边一条幽静的小道慢慢地走着,聊着。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慈光阁。他们相视一笑,才都感到有点累了,便在慈光阁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慈光阁原名法海院,明神宗朱翊钧降旨赐名“慈光寺”。现在的慈光阁是解放后重建的,有董必武题写的匾额。大殿四周群山环抱,茂林修竹,环境幽静。寺院中有千僧灶、法眼泉、玉翠池、披云桥等古迹。相传当年朱元璋退兵至黄山,损兵折将,几餐未进食,饥肠辘辘,至法眼泉边,引颈而饮,水净味甘,仿佛吃了几顿饭,肚子也不饿了,认为这是天神救助,他做了皇帝之后,不忘救命之恩,在法眼泉边建立了“护国慈光寺”,鼎盛时有千名和尚。新安画派的创始人渐江和大画家石涛都曾在这里住过。坐在这里,俯视远处温泉的点点灯火,听着簌簌的林涛鸣响,任清凉的山风吹拂,他们似乎忘记了一切,心灵沉浸在无暇的纯净之中。
回到温泉,在疗养院门口那块刻有“气冠群山,神仙止焉”的巨石前,他们握手道别。明天一早文汶和老孟他们要乘早班的汽车直接回去,而书润他们必须回到屯溪,从那里搭乘火车。文汶说明天我们先走,不能送您了,就此告别吧。
书润握着她柔软、纤细的手说:“认识你很高兴,我们还会见面的。”
“谁知道呢。人生匆匆,世事难料,谁能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文汶望着前面高高的山影,似乎在喃喃自语。
本来书润是可以和老孟他们一起乘汽车回到江城,然后从那里转乘北上的火车回去的,但是欧阳嫣红希望书润可以陪她一起做火车走,那是书润来时的路线。考虑到欧阳嫣红一个女人走这么远的路,而且要在南京转车,她又买了一大堆的土特产,的确不方便,书润也就答应了。再说这样他也少了些折腾。
在去屯溪的汽车上,遇到两位同行的江苏的作家,他们也是要去南京的。四个人到了屯溪火车站,离开车的时间只有10 分钟了。他们上了车,刚坐下火车就开了。这趟车是从鹰潭开往南京的短途列车,所以车上的人不多,一节车厢里稀稀落落地也就十几个旅客。欧阳嫣红在整理她买的土特产,她把它们分成一份份,说是要送给亲戚和同事的。那两个江苏作家用他们的家乡话说着什么。书润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觉得口渴了,就取出茶杯去找水。他走了四节车厢,才找到一个烧水的锅炉。可是锅炉间上着锁,一个胖子努力地把门扒开一个缝隙,勉强可以伸进杯子。书润也就学着他的办法,接了点半开不开的水。
回到他坐的那节车厢时,他看见了文汶。
她就坐在和他们背靠背的座位上。她是趴在小茶桌上的,但是那披散在肩头的乌黑的长发让书润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那长发给书润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李冰就有着那样的长发,只是李冰是直发,像丝一样,而文汶的头发是烫过的波浪形,更显出几分野性的美。
“你不是坐汽车走的吗,怎么会在这儿?”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惊喜,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惊喜而不仅仅是惊奇。
听到他的声音,文汶慢慢地抬起头。她的脸是那么地苍白,满面倦容,眼睛里含满泪水。
“怎么了?病了吗?哪里不舒服?”书润关切地问道。她的眼圈一红,赶紧伏下头去。片刻,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有了一丝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有些疲劳了。谢谢您。”她告诉书润她突然不想坐汽车了,她受不了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的旋转,会晕车的,所以就改坐火车了。
这时欧阳嫣红在喊他打牌,他请文汶过去一起玩,文汶说:“不了,我想休息一会,您去吧。”
书润想可能是爬山爬累了,就连自己这样的男人都觉得浑身疼痛,何况她这么个小女子呢。书润说那你先休息一会,有事可以叫我。他把自己的茶杯留给了她,就回到座位上。欧阳嫣红正在洗牌,书润对他们说文汶在隔壁,身体可能不舒服,欧阳嫣红哦了一声,就走了过去,回来时说没事的,是累了。又把在屯溪买的枇杷捧了一些送过去。
他们开始打牌,打发无聊的旅程。书润感到心神不宁,老是出错牌,欧阳嫣红一个劲地笑他好笨。玩了一会,欧阳嫣红打起了呵欠,两个江苏作家也直喊困了,想睡一会。不一会,三个人或趴或坐着睡着了。书润想看看文汶怎么样了,就走了过去。文汶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出神。
“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家了?”书润故意轻松地说。
“没想什么。你们不玩了吗?”文汶望着书润,有些有气无力地。
“不玩了。”
两个人都无话,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文汶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根从黄山上带下来的拐杖。
“我到了。”
书润把她送到车厢的门口。本来他想送她下车,列车员说列车只停三分钟,不要下了。他们在车厢的门口握了手,道声“珍重!”文汶就走了。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全然没有了那欢快、活泼的影子,书润不由地生出一丝怜意。从黄山上下来的人几乎都是如此,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回来的时候保证你要愁眉苦脸。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火车缓缓启动。
书润忽然看见文汶。她没有走,拄着拐杖,身体好象无法支撑地斜倾着站在站台上,望着缓缓滑行的列车,神情疲惫而眷恋。书润打开车窗,向她挥着手。她也看见了书润,忽然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她似乎连抬起手臂的劲也没有了,手只抬起一半,招了招,就放下了。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啊,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秦书润无法形容那个让他终生忘记不了的眼神。迷惘、渴望、依赖、眷恋、悲戚、幸福、哀怨、忧郁……都是,但又都不是。那是一种无数情愫交织、汇聚、融合在一起的让人荡气回肠、无法自拔的光芒。很多年以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是人非,书润仍然忘不了这个光芒,仍然会为此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