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磨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有一天

    你推开小轩窗的记忆

    芭蕉依旧浓浓的绿

    墙角外的夕阳无精打采

    玻璃在你的面前摊开心事

    你很轻松的回味

    北面山坡上苍翠的红松

    

    一个少年羞涩微笑

    老去的年华擦伤你的面庞

    呼啸而过

    坐在岁月之中，你摊开经卷

    未干的字迹淋漓

    从半只眼望出去，庄稼参差不齐

    

    你说你习惯扛着肋骨上路

    你说你华年流逝，街头有巨大的谎言

    站台上人来人往

    你渴望自己像包裹一样寄给天堂

    多年以后

    你说你习惯自己把自己灌醉

    

    有一些习惯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比如脱口而出的谎话。社会是大染缸，是大杂烩，站在原地停止不前的人很容易就要会被吞没。我们崇尚简单的生活，但往往做不到，愈望上走，人愈复杂。保持一颗单纯的内心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像孩子怀揣透明的眼睛，乐而乐之，忧而忧之。我们都是世俗凡人，脱不来凡胎肉体，然而在摸爬滚打中却可以练就金刚不坏之身，百毒不侵，也可以叫五毒具全。坠入烦恼红尘的男人女人们一面上演各式各样的传奇或闹剧，一面虎视眈眈狐假虎威，随时防备突如其来的外界侵入。这世界失去了让人信任的安全感，如同行将腐烂的破布，一大堆蝇虫嗡嗡嗡飞来又飞走，在觅食的过程中你争我夺，然后又以自以为洒脱的姿态飞离。

    舞蹈人人会跳，文章人人会写，但是，能够混出人五人六的就只有那么几个。大部分的人都和我一样碌碌无为，为一日三餐奔忙。

    一。

    我渴望有朝一日出人投地，这个念头在我二十五岁以前是那么强烈，以至长期以来我热中于找各式各样全瞎半瞎真瞎假瞎不聋不瞎的算命江湖给我指点迷津，在他们投头晃脑坑懵拐骗逃干净口袋里的几大毛之后，我得意洋洋的向大班她们宣布：从今后，我就是咱们宿舍出产的第一个万元户，你们看着好了，不出三年，我一准会发混个狗样出来。

    但是大班们一脸鄙夷的眄视我，她们哈哈大笑。她们披头散发的围在被子里，一面翘起白玉兰花般的小拇指从容的嗑着我从街头小贩手里买来的五香葵瓜子，一面发出小母鸡似的咯咯欢叫；得了吧三条，你做梦去吧，你就是把你那穷手洗上三年也休想捞上一个铜子，还发大财呢，发你大头鬼还差不多。

    时间是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我卷在宿舍厚厚的被子里看她们从涂了廉价口红的小嘴里不停的吐出来瓜子皮然后垂头丧气。窗外开始飘雪了，满树满山的雪。我可怜的手脚已经冻的烂掉了好几处，肿的跟工厂食堂卖的肉包子似的，不同的是食堂的肉包子里总是搀杂着大量的酸白菜，雪里红之类的填充物，而我的手则是百分百的纯肉陷。晤在被子里的双脚因为温度上升其痒无比，我只好腾出一只手小心的轻轻抓着：哼，等我有钱了，一定他妈的换一双手脚。

    大班看我一会把脚放进被子里，一会又拿出来，满怀同情的给我出主意：三条，我告诉你，我们老家有一个专治冻疮的秘方，你打一只麻雀，最好是活的，然后把它的脑子涂在手脚上，我保证明年你就不会再冻了。

    我迟疑：真的，太好了。可是，谁替我抓麻雀呢。

    小蔓在傍边挤眉弄眼的笑着，她说：三条，你不是最惯于“动”手“动”脚？干嘛不自己抓一只，还要别人帮忙。

    我抓起枕头仍过去；你给我闭嘴，死丫头，看我活剥了你。

    黄昏将至，冬季的天黑的很快，刚吃过晚饭，天就暗了下来，空气中夹杂着某中喜悦的味道，毕竟就快要过新年，而过了新年就是春天，春天我的手脚就会慢慢好起来，一想到这点，我就心情愉悦。

    白雪将夜晚装点得一片银白，透过窗户望出去，整个工厂笼罩在宁静安详之中，远处车间里机械的轰鸣声还在隐隐的传来，我躲在厚厚被子里，想二十一年来，我所经历的平常的故事，想如果有人肯在雪地里为我抓一只活着的麻雀，我就以身相许。

    柳柳还没有回来，她正忙于恋爱，到了要死要活的阶段。在我们宿舍的四个女孩子里面，她是最早陷入感情旋涡里去的。我还没有恋爱的经验，其他的两个也都已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只有我单纯的像一张白纸，这实在让我觉得很丢脸，很没有面子。

    小蔓从我的书桌里翻出一本过期的杂志，晃晃悠悠的歪在枕头上，自顾自看了起来。我瞪她一眼，继续想我的心事。大班突然嘻嘻的阴笑着，死乞百赖的钻进我的被窝里，她把自己沉重的身体整个的威在我肩膀上，贴在我的耳边神秘的说道：“三条，今天到我咱们车间做财务检查的那个帅哥哥看上你了”。

    “哦，是吗？不知道”

    “那想不想认识认识”？

    “没兴趣，妹妹我让给你了”。

    “得了，少来，人家又没看上我，再说了人家的老爸还是咱厂的老总呢，你还是考虑考虑了”。

    小蔓来了兴趣，仍下杂志，从对面的床铺上伸出脑袋，白皙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了微微的红晕，她说：“大班你说的是不是何晓，他可是有名的帅哥，三条你的运气来了，你要是不要就让给我。

    “什么帅哥，不过一个衙内，你要就拿去”。

    大班倒气的够戗，好象是她要让出来似的，她愤愤不平：“小蔓，有你什么事，怎么哪都少不了你”。

    我懒的理她们，翻身朝墙里面躺着，手和脚越发的痒起来，我咬牙切齿的挠着。

    早上起来，套上肥大的绿色羽绒服，看镜子里自己臃肿的像一个可笑的大粽子，胡乱梳了一把长发。小蔓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买来的两根油条，举到我的跟前：“三条，我给你买了吃的，快点罢，要迟到了”。

    大班仍下镜子，冷笑道：“天下奇闻，怪不得早上起来我就感觉不对劲呢，原来有人转了性了，哼”。

    

    二。

    我墩在车间外简易棚架下埋头用割枪切割一块块巨大的金属，要把它们按不同的要求切割成不同的形状，然后交给下道工序的工人加工。我讨厌这份干了两年的工作，飞溅的火花四下逃窜，有时候会穿进我肮脏的白色帆布工作服里，在我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亲吻的痕迹，那一瞬间的灼痛居然使我有快乐眩晕的感觉。

    我感觉有两个人在我的身边站着，然后我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音说：“三条，有个人想见你。。。”

    我头也不抬，不耐烦的打断：没有看见我忙着。

    一个影子在我的面前蹲下来，眼睛很不得生到我的脸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我一把关掉气割枪，冲影子叫起来。影子笑咪咪的望着我，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这是一个年纪略高与我的男孩子，两只手抄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神情悠闲不羁，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遍，叹了口气：“找到你真不容易”。

    我的脸微微的热起来，和他整齐干净的形象比起来我简直像从垃圾场刚回来的拾荒女。“找我干嘛？是不是欠我钱了”。我很不客气道，因为自己的狼狈牵怒与人。

    影子继续保持微笑，居然还向我伸出了一只白嫩的手来说道：“何晓，特意来找你的”。我从帆布手套里掏出肿得很不 象话的左手：“三条，如雷灌耳，响彻云霄”。他大笑：“三条？麻将高手，只是手有点惨不忍睹”。我不笑，接着掏出右手：“这才叫惨不忍睹，那只已经是最好的了”。这只手有几处溃烂了，严重的中心地带长出了白色的脓泡，并呈现出坚挺的扩张趋势。他仔细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劝我：“三条，你应该去看医生，否则你的手就烂掉了”。我不置可否：“二十年前就这样了，也没有烂掉。”顿一顿，问他：“你找我不是为了讨论我的手吧？有话快说，我还要干活呢”。小曼不乐意了，在一旁埋怨我：“三条，你不会好好说话，人家何晓诚心诚意找你，你就这样？”她转过头冲何晓甜蜜的笑着，样子狠不得贴上去。我想起昨晚她的话，不由的在心里冷笑起来。何晓却不介意，依然心平气和，一副胜圈在握的样子，道：“我打算追你”。他说得开门见山，倒让我奇怪，看来多年的衙内身份给了他高人一筹的优越感。我默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新戴上帆布手套，雪又开始下了，天气真冷。我对何晓说：“何公子，我知道了，追我可以，但必须先治好我的冻疮，还有，我不叫三条，我的大名—宁三，列宁的宁，苏三的三。”

    我排行老三，在我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她们和我的父母一样都是老实巴交的优等公民，我是全家学历最高的知识分子，高中毕业。两个哥哥都是初中毕业直接进的工厂，依我老爸的原话；早点上班早点挣钱，既然不愿意读书就给老子挣钱去。其实我心里清楚老爸的意思，虽然那个年代对于文凭看的还不是很重要，但是老爸面对两个儿子惨劣的学习成绩还是气急败坏，在狠狠揍了一顿之后无奈的将他们送进了工厂的大门。老爸原本对我满怀期望，一心巴望我可以光宗耀祖，给祖宗的坟上烧一柱高香出来，可是我还是违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愿，以二十分之差两次与大学失之交臂，老爸狠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状：“女儿家就是榆木脑袋瓜，苯。我看再读也是白仍钱，横竖是考不上了，正好机械分厂在招工，三丫也去得了。”一锤定音，我就卷着铺盖离开了家。

    我继续蹲在地上切割金属，感觉双腿开始发麻。何晓和小蔓早已经走了，我抬头看看前面，已经下好了很大的一堆毛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