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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 (二)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4-12-26 12: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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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天气预报说过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天气就逐渐转晴了。二十五日是西方的圣诞节,在今天也许会受到广大国民的推崇,但是,在一九九一年的鄂西北这个边远的小县城里,还远远没有体会到这个泊来品节日带来的丝毫乐趣,人们依旧忙忙碌碌,紧着赶制年货。我的老妈给我打来了电话,要我礼拜天赶回去,帮忙灌那两个抢来的猪屁股。我没好气的回绝,我的手都快成冻成腊肠了,您干脆吃我得了。我听见老妈气哼哼的甩下话筒,在那头嘟囔:死丫头,看你找不到婆家。

    大班喜洋洋的跑来找我,穿了一身比我还脏的深蓝色工服,在乱蓬蓬的短发上装模做样的斜扣着一定同样颜色的工作帽,老远就叫我说:“三条,快去看看车间黑板,有好消息。”我哦了一声:“现在对我来说,除了能换一个有暖气的工作环境,其他的都不算好消息。”大班人高马大,拖着我就走:“走了,走了,一准就是你说的呢。”

    布告栏前已经围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工人,小蔓是里面最抢眼的一个,她长得珠圆玉润,小巧玲珑,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雪花呢子大衣,样式很别致,正左顾右盼,仿佛在找什么人似的。小曼家境很好,父亲是厂里为数不多的高级工程师之一,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实权,但碍于老面子,和我同时进厂的她被分配在车间财务室,负责车间报表的统计,工时的核算,算是一个不如流的三级小白领。

    小蔓看见我和大班,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我假装没看见,偏偏大班眼也尖,拥拥我的腰,小声而尖酸的说道:“这小酸狐狸,早晚要被人煮来吃了。有家不住,非要和我们挤宿舍楼,不知道拐的什么歹心。”关于这一点,我也一直觉得奇怪,我,大班,柳柳原本是一间宿舍里住着的,可这小蔓却在两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毫无朕兆的搬了进来,一句话不给人,只管红着眼睛挪开空着的那张床上我们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将自己的被耨行囊一股脑的摊开,径直钻进去,蒙头大睡起来,留下我们三个面面相嘘。为此大班一直心怀不满,我是无所谓的,谁来谁去与我无关,柳柳倒是一副热心肠,满心跑上前,关心的劝小蔓把衣服脱了再睡,小蔓也不理她。气的大班事后恨恨的骂柳柳道:“你也是扶不上墙,人家也是不领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眼瞧着大班和那两个赌气,忍不住觉得好笑。

    我和大班走上近前,小蔓只看着我轻笑道:“三条,你的运气来了,我看这公费学习的机会非你莫属”。大班挪渝说:“小蔓,你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是不是等圣诞老人派礼物?可惜,他老人家就是坐火箭来怕也赶不急了。”小蔓回敬:“你管东管西,还管人拉屎放屁”。我不耐烦的打断她们:“还有完没完,像他妈的两只斗鸡,有你们俩这样的吗?”

    黑板上帖了一张厂劳资处的公告:

    为加强工厂技术力量,经研究决定,兹定与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日,在全厂范围内招考两名赴武大脱产学习三年的同志。凡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参加工作两年以上(含两年),高中及以上学历者均可报名参加,择优录取。报名时间:从即日起到三十一日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考试科目:数理化语英,书自备。

    大班看完后恶毒的骂了一句:“又不是选妃子,还要高中毕业。妈的,我是没指望了。”大班初中毕业,勉勉强强捞了张技校入门证,一路磕磕袢袢读下来,已经是大难不死了,哪里还有能力参加这样的考试。小蔓对我说:“三条,你去报吧,这第一就是你的了。”

    我从布告栏前撤出来,站在车间的人行横道上,满眼望去,巨大的机械蓝灰色的身躯在冬日的冷光下发出蓬勃的生命力,窿窿做响,一排排车床铣床热闹的喧嚣着,不停的从嘴巴里吞吐出飞扬的金属屑来,转眼之间,闪着金属光泽的零件就宣告着出世了。

    何晓和两个厂财务处的人一起走了进来,看到我们,很高兴的上来招呼:“宁三,小蔓真巧啊”。我站着没动,小蔓迎上去,笑道:“可不是,我正等你们呢。今天还要查什么,主任要我配合你们。”大班冷笑道:“我说呢,打扮得这样漂亮,原来真是在等圣诞老人派礼物。”何晓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宁三,看见公告了,别忘记去报名,我知道你行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个帅气的男孩子这样拉着,我的脸不争气的绯红,我甩掉何晓的手。何晓满眼都是笑。小蔓娇娇的催促着:“何晓,咱们走吧。”

    

    四。

    天已经放晴了,却还是干冷干冷的。这阵子开始流行跳舞,三步,四步,华尔滋,探戈,一波波的赶着上,厂团委常常会在周末组织起集体舞会。小城没有什么可消遣的去处,近年来舞厅倒是如雨后春笋般一家一家的开起来,引得工厂的小青年趣之若溯。

    周末,我在宿舍里忙着收拾东西,我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有回去看望老爸老妈了,同时也想早点打点出旧日的课本。我想着老爸知道消息以后的表情,他一定会这样说:“我们老宁家的祖坟看来还是有得青烟冒的。”然后,点着我的额头:“恩,这三丫头,没白养”。

    柳柳在忙着打扮自己,往脸上涂脂抹粉,她的准老公小刘在她的床上安静的坐着,耐心的等着她。小刘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男孩,二十四五岁年纪,瘦小干瘪,戴着一幅大大的眼镜,看人时喜欢眯起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目光躲躲闪闪,在你注视的时候又倏的一下不见了。大班私下和我说小刘总是喜欢色迷迷的偷眼看小蔓,骨子里头就是一个道地的色狼像,随时会透出乡下进城农民的狡诈嘴脸。我笑的直不起腰,拧她的臭嘴。大班挤到我傍边,朝我努努涂着猩红口红的大嘴,我明白她的意思,侧眼偷偷的审视小刘,果然如她所说,小刘微微张着嘴,小眼睛直直的盯住正歪在床上照着镜子,已经打扮齐整的小蔓死看。大班突然出其不意的喊了声:“小刘!”小刘一惊,飞快的收回目光。我注意到小刘羞惭怨毒的余光恶狠狠的穿过镜片迅速的向大班射过去,一晃就不见了。我在心里起了一阵战栗,这样的目光让我联想到草原上饥饿的狼,而有这样目光的人又该有着怎样慎密狡桀的心思,我不得而知,我开始为柳柳莫名的担忧起来。

    柳柳终于放下镜子,甜蜜的挽起小刘消瘦的臂膀,出门了。小蔓得意的从床上跳下来,热情高涨的腻在大班和我的身边说道:“三条,大班,走啊,舞会开始了。”我说:“你们俩去罢,我还要收拾东西,明天要赶早车回家去呢”。大班不由分说把我按在镜子前,拿起梳子就自管自给我梳起来。我知道在她面前根本讲不出道理,只好由着她把我的脸当成调色板,忍受其在上面纵横驰骋,笑傲江湖。

    我是从小蔓的表情里猜测到自己的模样的。十五分钟后,大班激动的拍拍我的肩膀说道:“真他妈的看不出,宁三居然还是个大美人。”她把镜子递到我的手里,我惶恐的将镜子倒扣在桌子上,小心的睁开眼睛观察小蔓和大班的神情。大班抱着双臂,站在离我三步的位置,满意的注视她的成果,小蔓则情绪低落的,一副云里雾里的不信任样子。小蔓一向对自己的面孔充满自信,她的个头虽然不高,但四肢匀称修长,给人玲珑温玉的感觉,加之家庭条件优越,身着打扮都是工厂的服装先驱。大班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虽然买不起很贵的衣服,但却天生对服装的搭配有着犬一样的敏感,她从地摊淘回来的服装常常使我们眼前一亮,质地尽管不好,但穿在她高大结实的身体上看起来却也相得益彰。小蔓和大班就是这样在相互攀比,又相互排斥中彼此矛盾着,妒忌着。而我却是不大热中于穿着打扮的,灰灰绿绿的随便套在身上,素白着一张脸,在车间和宿舍之间怀揣梦想来回奔忙。小蔓和大班的态度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拿起镜子,看见里面有一个文雅干净的女子秀目含春,双颊潮红。

    职工食堂里面一片张灯结彩,花红柳绿。桌椅靠墙两边整齐的摆放着,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就做了舞池,在最前方拉起了一道猩红的落地帷幔,上面别着几个金色的大字,其中,正中那个大大的“舞”字老远就冲我们笑着。舞池里已经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了。

    大班欢呼雀跃,跃跃预试,在场外随着节奏轻轻摇晃着身子,一边朝熟悉的人不停的打招呼。小蔓则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落寞神态,我淡淡的坐着,感觉这个场面仿佛离自己很遥远,我融不进去。

    我的手脚又开始痒起来,这把我从我的世界里拉了回来,我回过神,大班已经不见了,小蔓正在和身边一位站着的高个子男孩起劲的说着什么,但那男孩似乎并不很热情,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我站起身,看清楚这个男孩子居然是何晓。何晓对我说:“宁三,你从梦里出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责任编辑 丁勤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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