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徐豪也几乎是一夜没睡,他仰躺在小房间的单人床上,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凝视月亮很优雅的悬挂在九月高空的身影。月亮里面有混沌而模糊的灰色影子,这就是传说中的桂花树啊,徐豪自言自语。
徐豪把瘦小的身子跪在床上,用双手的手肘支撑着下巴,观望窗外的夜空。夜已经很深了,隔壁房间里传来父亲响亮的打鼾声,一阵紧跟着一阵,就好像父亲的喉管里正藏着一只躁动不安的蛤蟆,因为闷热潮湿的空气而兴奋的大声恬噪。徐豪有点烦躁的拧了拧粗黑的眉毛,恶狠狠的在心里咒骂了父亲一句,感觉体内有一股没来由的烦闷和陌生的水流正在气势汹汹的朝自己涌来。徐豪明显的颤动了一下,随后又徒然的垂下手臂,他感到一阵的口渴,心里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爬,在四肢在血管在身体的每一寸地方蠕动。这种奇怪的感受让徐豪手足无错,他深深吸了口气,想抓住这种感受带给他的某些烦恼和快乐。是的,就是烦恼和快乐。徐豪终于明白了此时他心里那些奇异的感觉,他在黑夜里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发出来,他听见自己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毫无力量的抗争一样的单薄而细微。
月亮的清辉如此的纯净,少年徐豪重新平躺在柔软的单人床上,满意的抚摸了一下自己光洁的下巴,那里已经开始生长出柔软细嫩的毛发了。徐豪目不转睛的看着明亮的月亮,头脑中忽然闪过一双如月亮般明亮的眼睛来,接着田嘉惠羞怯红晕的小脸也慢慢呈现了出来。
夜更加安静了,现在父亲徐沪生的酣声已经不那么刺耳闹心,少年徐豪眼神迷茫,终于在黎明的微光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田嘉惠懒洋洋的用手胡乱扒拉着稀黄的头发,镜子里有一个留着日本式童花头的清秀女孩子目无表情的和她对视。田嘉惠并没有刻意去琢磨什么样的发式适合自己小巧精致的脸型,她对于诗枚那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一直保存有极大的热情和向往,但对于田禾的关于女孩子还是以学业为主,而长发会影响学业的古怪论调也不敢加以反驳。田嘉惠顶着小小的童花头从小学一直升到初中,在同学们的眼里一呈不变的田嘉惠和她单调的童花头一样已经无法引起大家的兴趣了。
田嘉惠的美丽是寂寞的美丽,不张扬静悄悄的绽开,和田野盛开的一种紫色细小的花朵很相似。那种朴素的紫色花朵藏在繁乱的或红或粉的大朵花树之下,静静的开放。田嘉惠每一次在山间看到它们,总是会忍不住凝神注目。
田嘉惠挺喜欢自己居住的小镇,安静沉稳,在青山的环抱之中显示出一种淡定安然的氛围。但诗枚不喜欢,她大声的在教室里嚷嚷: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到繁华的大都市去生活,那是我的梦想。田嘉惠很冷静的看了一眼诗枚,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继续低头在一张白纸上好无目的的胡乱画着。她感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的身上脸上有意无意的停留,便疑惑的四下去找,然而,什么也没有。同学们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团体在各自热烈的谈论着,这堂自修课,没有人注意田嘉惠。
田嘉惠多少还是有一点点失望,她转头去看窗外灰蓝的天空,天空高远,像一个少年久远悠长的梦想伸向无边的远方。梦想?梦想是看不见的希望。田嘉惠想到梦想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诗枚。诗枚有梦想,同学们都有梦想。那么我的梦想是什么呢?田嘉惠很吃惊的发现自己似乎从来还没有认真的考虑过梦想这个东西,她觉得它离自己好像很远,却又好像近在眼前。田嘉惠突然惶恐起来。
徐豪并没有参加周围同学们热烈的讨论,他爬在课桌上,眼睛越过众人的头顶不时的偷眼观望田嘉惠的举动。田嘉惠疑惑找寻的神态全部被他收在了眼里,他明白她可能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了。她的明亮的湿辘辘的目光佛过他的面颊,而后又平静的移开。徐豪有些灰心,也有些放心,还夹杂着一丝丝的期盼和紧张。他觉得田嘉惠真是一个神秘的女孩子,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懒洋洋的灰色特质,她所习惯的独来独往的安静和她明亮聪慧的眼睛有着不相协调的奇特吸引力,吸引他的探究的渴望。
少年徐豪总觉得田嘉惠不应该同时拥有清朗如月光的眼神和寂寞如水的神态,这两样都使徐豪迷惑不解。他细心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想找出关于这个女孩子心里的一点点秘密。田嘉惠的惶恐让他年轻的心思升起来一种柔软的情素和甜蜜的迷茫。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十六岁的徐豪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二大爷的婚事进行得仿佛还算顺利,田禾整天价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些须的笑容。于是,家里往日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二大爷咯咯的可爱笑声。田嘉惠对二大爷的终生大事一点儿也不上心,但对于因为这件事给家庭带来的短暂平静还是非常满意。田禾是一个严肃刻板的中年男人,在家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田嘉惠偶然会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自己到底是不是田禾的亲生女儿呢?为什么父亲对我总是很客气冷淡的样子呢?为什么弟妹们都学习一流,只有我不行呢?田嘉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关上房门,把一颗嘭彭乱跳的心丢在房间里面。
红衣女子和她那个善侃的老爹又来了几次,二大爷明显的活络多了,忙前忙后的招呼着,话越发赶不上趟。红衣女子还是一副矜持的模样,挺直腰杆一动不动的焊在沙发上,眼皮低垂,眼珠子一刻不停的快速转动着。有一个蚊子停在红衣女子的手背上了,她猛抬起另一只手,狠狠的拍过去,只听见很响亮的‘啪’的一声巨响,田嘉惠赶忙跑过去一看,只见红衣女子正在起劲快活的抓着痒,手背上立时起了一道道白花花的痕迹。田嘉惠厌恶的转过头,心里面对于红衣女子的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
田禾猛喝一声:“还愣着干嘛,是木头呀,还不快去找清凉油来,给你花妈抹抹。”
田嘉惠不情愿的小声嘀咕:“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花妈?还叶妈呢?不就是让蚊子咬了一口,值得兴师动众的吗”
二大爷紧跟着田嘉惠走进另一间房,陪笑道:“嘉惠子,我来找,我来找。”
田嘉惠无端的受到父亲的呵斥,委屈的躲在小房间里无声的哭起来,隔壁房间里还能听见田禾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属她笨的,白养了。田嘉惠阴郁的想,我早晚要离开这个沉闷的家,我待够了。
诗枚大约算得上田嘉惠唯一的一个朋友了,虽然田嘉惠并不热心于和诗枚的友谊。诗枚看田嘉惠呆呆的注视窗外的天空,伸出手使劲的捅了捅她,嘲笑道:“咋的,姑娘有又心事了?”
田嘉惠不置可否。诗枚突然探过身子在田嘉惠脸上摸了一把,俯在她耳朵边神秘的说:“你知道女人的秘密吗?
田嘉惠惊谔的半张嘴巴,摇摇头。诗枚嘻笑:“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回家照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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