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在风中行走,在水中行走,那里的世界很陌生,到处都有神秘的山川和湖海,有充满原始青春气息的高原草地。花朵在绽放,绿草在生机,我看见清凉的风穿越我的身体,抵达我内心纯粹的世界,我赤足走过沙漠和戈壁,任凭你的双手拽着我离开。我敲开崭新世界的门窗,我躺下去,躺在河水里,柔软的河水如同我年轻的岁月,如同一个奇异的梦幻,我的周围是一望无边的草地,上面铺开紫色的不起眼的细小花朵,它们挤挨着,抱成团,密密麻麻的伸向远方。远方太遥远,我看不见远方的真面目,如同我看不清我的需要,我的梦想。我的青春在我的额角留下清晰的痕迹,我把它们抓在手心里,向风中仍过去,它们旋转过一个角度,又朝我飞过来,这就是我的青春,我把握不住也拒绝不了的东西,属于我,也不属于我。
田嘉惠在日记的扉页上写下上面一段长长的话,然后陷如了沉思里,她还搞不懂目前自己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时常有一种慌乱不安而又自爱自怜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有一些来自生命深处的最本质的东西正在缓慢的舒张。田嘉惠张着清亮的眼睛紧张喜悦的等待着,彷徨着。她在那个灰色的布口袋里面悄悄的舒张筋骨,活动腰身。她并不觉得孤独,相反她很快乐,虽然这种快乐她还没有抓住,但她敏感的捕捉住了它们,并开始跟随它们的脚步蹒跚的行走起来。
班级里开始流行一种暗地小报,先是出现在几个人的手里,然后向四下里扩张。同学们彼此神秘的询问,目光里透露出幼稚的狡猾和会心的微笑。田嘉惠也很好奇,她有着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的装模作样的自以为是和对新生事物的热切的期盼。诗枚给了她一张,叮咛她:“快点看,看完还我,后面还有好几个人等着看呢。”
田嘉惠把小报掖进书包,躲在卫生间的马桶上迫不及待的看起来。这是一张时下流行的半武侠半凶杀地摊小报,涉及的内容触目惊心,让田嘉惠脸红心跳。里面性爱描写的场面赤裸,充盈着盅惑的味道。田嘉惠紧张的坐在马桶上,手心里直冒热汗。天气是燥热的,田嘉惠内心里第一次感到了难言的燥闷和异常的悸动。
田禾把卫生间的门敲得咣当乱响,在门外叫骂:“嘉惠你个死丫头,掉进去了,还不快给我滚出来。”田嘉惠忙乱的站直身子,一只脚麻了,她歪了一下,又费力的重新站好。卫生间的墙面上有一面两尺见方的方形镜子,田嘉惠留心的观察了一下自己,脸色绯红,热腾腾的在发烧。她长嘘了一口气,稳定好乱跳的心绪,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照脸上淋去。田禾急惶惶的冲进去,也没有来得及细细探究女儿不同与往日的神情。
田嘉惠把报纸折叠的小小的还给诗枚,诗枚不以为然的打开,说道:“用不着藏着掖着,这也没有什么。”又说:“我这里还有,你还看不看了?”
田嘉惠不吭声,把书包仍进课桌里,半晌方说道:“我不看了,没意思,恶心。”
诗枚冷笑:“你用不着在我们面前假装纯洁,谁不知道谁?少来这一套,有本事多考几分我才信你呢”。
徐豪在晚自习后磨磨趁趁的落在了众人的后面,透过眼角的余光,田嘉惠依旧无动于衷的俯身在课桌上面,并没有急着收拾书本。这个坏习惯,田嘉惠一直保持下来,她总是喜欢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慢吞吞的在黑夜里摇晃,路灯昏暗的光芒把树木班驳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她习惯了躲在黑暗的地方一个人悄悄的走。徐豪跟着田嘉惠走出学校的大门,沿着一条不太宽阔的水泥路面走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田嘉惠很奇怪徐豪今天的行为,他是一个优等生,一向都守时守点,像这样跟着自己绕 远道回家,实在令她费解。
“田嘉惠,你怎么每晚都绕远路回去?”徐豪打破沉默,首先开口。
田嘉惠把一只手抄进裤子的口袋里,平静的说:“习惯了,那你呢?”
“我,保护你呀。”徐豪拍着瘦小的胸脯,脱口而出。
黑夜里田嘉惠无声的裂开嘴,一丝微笑爬上了嘴角。徐豪看不见她的表情,心里倒有些微慌,不敢再说什么。他们默默的走着,彼此都产生了一种很相熟很平和的感觉。
分手的时候,徐豪钝钝的迟疑的问道:“你看过,那种,地摊小报了?”田嘉惠点点头。徐豪说:“别看了。”田嘉惠又点点头。
红衣女子还是成了二大爷的老婆,二大爷在酒桌上和大哥田禾,老丈人杀了个人仰马翻。一个个爬在了桌子底下,二大娘仍掉矜持的架势,用她那尖利急促的怪异腔调在屋子里高声的叫喊起来,满屋子于是就有数不清的钢丝绳在弹动,一声接着一声,急促的停顿,急促的叫喊。田嘉惠捂着耳朵跑出天井,站在二大娘家的田埂上。田里的禾苗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油绿着,和二大娘家阴暗灰败的气息形成鲜明的对比。
二大爷是做人家上门女婿的,这个情形在当地农村还被人瞧不起,况且二大爷还是外来户,人也邋遢萎靡。二大爷纯良木呐的本性让他渐渐在村子里失去了最初的一点点客套,变成二大娘家里的粗使长工。
田禾很后悔当初看走了眼,但他把不如意憋闷在肚子里,常常酩酊大醉后向田嘉惠发火。田嘉惠在田禾的谩骂声里找到奇怪的平衡点,她已经学会了可以不动身色的去抵制父亲暴怒的脾气,她一边正身洗耳恭听田禾的叫骂,一边低头想自己的心事,她不能抬头,否则田禾必将看到她若无其事的表情。
田嘉惠想到每天晚上徐豪都跟在自己的身后,低头悄无声息的笑了起来。
徐豪和田嘉惠之间悄悄达成了一份默契,他们在同学们面前保持着原有的不急不许的关系,两个人都避免正面的接触,彼此很小心地守护着一个共同拥有的甜蜜的秘密。他们一前一后的在水泥地面上走着,在夜的保护下伪装起自己心底里的某种正汹涌奔来的温暖美好的情感。他们还从来没有手拉过手,田嘉惠清亮的眼睛里升腾出一片水雾,在月光下格外的具有神采,她指了指藏蓝色的天空,对徐豪说:“月亮里面有一棵桂花树,几千年来都安静的独自释放出清香,即使清冷,也是属于它自己的。”
田禾在醉眼蒙胧之中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嘴角似乎还在嘲笑自己,他倒在床上,两只手胡乱的向白色的影子抓去。田嘉惠猛然从沉思中醒转过来,害怕的向后面倒退了两步。田禾阴冷的大声笑起来,含糊不清的骂道:“躲什么躲,养不熟的东西,我白养了你这么大,你迟早还是要跑的,可惜你爹妈不知道跑哪去了,你想找也找不到他们了。
田嘉惠楞住了,只觉得有一股冷冰冰的潮水漫无天际的涌过来,要将她整个的淹没进去,她想跑,但脚步软弱无力,想喊,但喉管压在千斤巨石之下,发不出半分声息。她张口结舌的呆立在父亲的床前,处在一片茫然馄饨的环境里,看不清楚道路。田嘉惠的母亲忙活完厨房的活计,看见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的说:“嘉惠,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早点休息,睡一觉就没事了”。田嘉惠木木的冲母亲笑,机械的挪动轻飘的身体,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田嘉惠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会伤心难过。可是没有,她的混乱的思想在空旷的荒原上飘荡,她在模糊的感触中捕获到了一丝丝寒冷轻松的愉快和拨开云雾般的伤感。她的伤心是真实的,也是让她年轻的心难以承受的,但她的愉快也是清晰的,这可耻的想法让她害怕。她好像什么也想不起,又好像所有的经历都聚在眼前,父亲的疼爱和憎恨闪电一样在她的头脑里交叠,让她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我是谁?那么我可以离开这个沉闷凌乱的家庭了?我到哪里去?是真的?假的?田嘉惠整整一夜都在辗转反侧,无数个念头升起又泯灭。田嘉惠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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