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在一点点加重,干燥的秋天就快要过去了,天空不时的还能看见南飞的归雁,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形,在田嘉惠的视野里逐渐远去了,直至缩成一条线,一个点,最后了无踪迹。树叶在继续飘落,风在吹,浓重灰暗的雾蔼正越来越快的积聚起来。山脚下的城镇亮起灯盏,一簇一丛,然后连成一片,向远处蔓延。天快下雨了,田嘉惠百无聊赖的拎起仍在一旁的书包,松散的斜挎在肩膀上,慢慢走出山林。
一个灰色的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路边树木的阴影里冒出来,拦住了田嘉惠的去路,她扬扬浓黑的眉毛,说道:“徐豪,你干嘛,谁要让你在这里等我的,你是全校公认的好学生,最好不要和我这样的差等生搅在一起。”徐豪没有说话,只管直直的站着,两个少年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田嘉惠的眼睛里有两团晶亮的跳跃的小小火焰在燃烧,她轻轻笑出了声。徐豪张开手臂,猛的一把抱住了田嘉惠。
田嘉惠只觉得万物在此刻都停住了呼吸,连自己的心跳也停止了,寂静的奔涌的说不出名字的潮水在身边汩汩流淌,单纯而眩惑。田嘉惠推开徐豪,轻快的跑回家。
田嘉惠推开家门,没有想到的是,家里并没有开灯,也没有听见任何轻微的响动。往常这个时候,妈妈都在厨房,弟妹们在做功课,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田嘉惠迟疑的迈进家里,虽然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屋里的黑暗,但是凭感觉知道家人都集中在客厅里,正在用怀疑愤怒的眼神牢牢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田嘉惠心里明镜似的,她低垂着童花头,沉默固执的站在全家人的视线里,准备接受一场暴风骤雨。出乎意料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吭声,田禾按开电灯开关,明亮的光线一下子灌满房间。田嘉惠挨个从家人的脸上一一打量过去,看到的是心痛的,哀怨的,羞愧的表情,就连最小的弟弟嘉杉,也以一种不信任的眼神在探询的看着她。田嘉惠不知道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抱成一团的家人,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这一家人,她的妈妈,爸爸,妹妹,弟弟还能算不算她的亲人。他们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走过去,轻轻关上各自的房门,悄无声息缩在里面。田嘉惠的眼泪就不听话的流了出来,自从听见田禾无意间说出的秘密到今天,田嘉惠还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可是,现在,面对家人的这种缄默的痛苦的指责方式,她无声地哭了。
这天晚上,全家人都没有吃晚饭,田嘉惠独自站在客厅里哭了一会,走进卫生间,在水龙头底下胡乱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渍,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背上书包去上晚自习。教室里同学们都已经到齐了,田嘉惠昂首挺胸的走进教室,大家全都惊谔好奇的盯住她。诗枚早把田嘉惠逃课的消息私底下散播得沸沸扬扬,一时之间,田嘉惠几乎成了初中年纪的风云人物,赞扬的,讥笑的,羡慕的,不屑一顾的,各种议论汇聚到初三二班同学们的耳朵里,使他们幡然醒悟,开始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身边这位如叶子般安静的名叫田嘉惠的女孩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班上有人恶做剧的鼓起掌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有一个清脆刻薄的男声高声笑道:“田嘉惠,逃课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贼他妈的爽,来,欢迎胜利归来的田嘉惠给我们做报告”。田嘉惠正好走过讲台,讲台上有一个黑板擦,她迅速抓起黑板擦,用尽全力仍出去:“刘晓勒,我操你妈!”田嘉惠脸色煞白,叉开腿,用手指着刘晓勒,尖叫道。田嘉惠激烈的反映引得同学们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短短的几天不见,熟悉的田嘉惠竟然变得如此令他们陌生。
黑板擦准确无误的击中刘晓勒的脑门,立时红肿了一片,刘晓勒骂骂咧咧的想站起来,想了想,又嘟囔了句好男不跟女斗坐下来。田嘉惠优雅的拍拍手,从容不迫地穿过众人复杂的目光,走到自己的课座前坐下来。
就在田嘉惠的黑板擦飞出手掌心的一刹那,有两个人同时震颤了一下。一个是还沉寂在甜蜜回味里的徐豪,另一个是制造了这起闹剧的诗枚。两个人几乎同时都想到了一个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温顺的田嘉惠产生这样强烈的反映。诗枚幸灾乐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搭讪着道:“来了。”田嘉惠理也不理,徐豪则隐隐感到了不安。
落雨了,雨点被风吹着飘进了田嘉惠的身上,脸上,天气转凉了。
徐沪生听着外面雨打玻璃窗的声音,在屋子里兴奋的来回踱步,他一边和妻子李云商量着准备送儿子徐豪返回上海的事宜,一边急切的等待儿子放学回家。徐沪生早就风闻近来国家为他们这样当年上下下乡,而今还留在驻地的老知青们的子女出台了一项返城的政策。今天终于在单位的会议上被顺带提了出来。徐沪生恨不得一蹦三丈高,裂开大嘴大笑三声,他偷眼环顾了一下会议室,有人无动于衷,有人在洗耳恭听,还有人在嫉妒的瞟着他,相互小声的嘀咕。徐沪生努力压制住心头的窃喜,把敦实的身体朝倚背上缩了缩,心里盘算起来。后排的办事员王进把手塔在他的肩头,用力按了按,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老徐,这下你可捡到金元宝了,谁都还抢不走。”徐沪生赶忙回应:“哪里,哪里。”
徐沪生觉得今晚的时间过的特别慢,他问妻子李云:“云,儿子带伞了没有?
李云走到阳台,伸出手试了试雨点的大小,说道:“你可真是,平时也没见过你这样关心过豪豪,今个倒想起来......带了”
“嘿嘿,我不是想着儿子说不定就回上海了,就见不着了吗。”
“老徐,当真要把儿子送走?”李云还有点将信将疑,她舍不得。
“那还用说!”徐沪生挥挥手,说道:“咱俩这辈子是注定回不去了,儿子可不能再被耽搁,再说,咱们就只有徐豪一个孩子,你能让他在这山沟里待一辈子?”
“豪豪学习好,自己可以考回去。”李云仍然迟疑。
“你老娘们懂什么,没有上海户口,考回去,也未必留得住。”
“那儿子住哪?”
“再说”,徐沪生不耐烦了,看看表:“快到点了,你下去接。”
田嘉惠脱下外套裹住书包,把书包抱在怀里,沿着那条远路往家走。深秋的雨虽然不大,但密密的,自有一股坚持到底的狠心。刘晓勒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文弱的田嘉惠震住了,很是不甘心,他不远不近的跟着田嘉惠,走过一段路后,急步拦上了她:“田嘉惠,你给我站住”。
田嘉惠站住了,不回头,也不说话。刘晓勒当胸推搡了她一把:“你丫的敢用黑板擦打我,还敢骂我。”田嘉惠没防备,猛地趔趄了两步,她稳住身体,从外套里抽出书包,没头没恼的乱抡过去,书包里的铁皮文具盒狠狠地打着了刘晓勒,刘晓勒左右躲闪,顿时乱作一团。
徐豪还在发楞的功夫,田嘉惠已经走掉了,他赶紧收拾好书包,远远的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跟着田嘉惠。好像是刘晓勒,徐豪不放心,也放轻脚步跟上来。两个人正在这里打的热闹,徐豪大喝道:“刘晓勒,你欺负人家女孩子,算什么本事。”田嘉惠清亮的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刘晓乐带着哭腔气喘吁吁的说:“我欺负她?妈的,她疯了。”
“田嘉惠,你给我等着。”刘晓勒丢下一句,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徐豪从地下拿起田嘉惠水淋淋的外套,昏黄的路灯下,田嘉惠满头满脸都是水。徐豪撑起伞挡在自己和田嘉惠的头顶,雨越发下的急了,寂静的夜晚只有雨点落下时发出的敲击声。
默默走了一会,徐豪忽然听见身旁穿来极轻微压抑的哭泣声,不禁呆了。田嘉惠突然伸出手臂搂住徐豪的脖子,张开嘴苯拙的封住了徐豪的嘴,雨水和泪水顺着面颊流进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的嘴里,两条柔软的舌头慌张的在对方的嘴巴里探询,牙齿碰着了牙齿,年轻的身体在雨中落叶一样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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