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 １５

    桐花落（１５）

    赵赖蛋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溜回了苞谷地。虽“溜”得不声不响，脚步却是坚定的，就像凯旋而归的将士，内心充满收获的喜悦。心里一高兴，手头就快了，好像撵趟似的，手脚并用。他干了一歇子，一看把许多人甩在了后头，更加得意了。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望着前方的队长“哼”了一声，然后，顺嘴吹起了口哨。顿时，《走西口》那如泣如诉的哨音从苞谷地里飞扬出来。

    哨音响起，那些埋头苦干的人们才发现了赵赖蛋，不由得向赵赖蛋探头张望。赵赖蛋虽赖，干活耍滑，油腔滑调，眼光爱在女人身上滑来滑去，吹口哨却是一绝，村里无人能比。几个小放牛曾不服气，骑在牛背上，憋得脸红脖子粗，吹罢柳笛吹竹笛，也没把赵赖蛋吹下。赵赖蛋舌头活泛，口哨吹得特别悠扬。小放牛们借助柳笛竹笛，嘀嘀哇，嘀嘀哇，虽也动听，却不会吹歌儿。特别是那些妹妹呀哥哥呀酸不溜溜的歌儿，小放牛谁会吹？赵赖蛋不仅会口哨吹歌，而且会用笛子吹。

    “哟，赖蛋，怪有闲心呀！”黑蛋凑了过来，不无羡慕地说。在黑蛋看来，你赵赖蛋也太胆大了！有的人整天给队长舔，你却噘队长打队长！打了队长还不圪夹点？！故意吹，故意气队长。黑蛋想了想，为好人似的提醒说：“哎，小心点，队长可正在气头上。”赵赖蛋扭头看了看黑蛋，停住了口哨，说：“咸吃萝卜淡操心！”黑蛋一听，气呼呼地说：“狗咬吕洞宾！哼！”说罢，一转身走了。赵赖蛋望着黑蛋的背影，把口哨吹得更响了。

    “吹个吊呀，烦死人！嘴痒喽找个驴胜戳戳！”队长听不下去了。赵赖蛋是他眼中的钉，他看得特别清，也盯得特别紧。两人心照不宣又明争暗斗地争着桐花的风吃着桐花的醋。可这毕竟是沾花惹草不光彩的事儿，谁也不敢敲明叫响，只能背着黑蛋“偷鸡摸狗”，他捋赵赖蛋借口只能是赵赖蛋偷懒、误工。他只想教训赵赖蛋一顿，让他记住“桐花是我的，谁也别争！”。没想到赵赖蛋不尿他。他越想越气，听见赵赖蛋的口哨声，心里直发毛。

    男人可以不爱江山，但不可以不爱美人，可以割土让权，甚至卖国，但不能让女人、卖女人。在两个人的心中，桐花是“唯我独有”。赵赖蛋虽说箍着鸡蛋去打小礼，用心不在陪礼道歉上，而是耍了个孬心眼，专门烧底火。他知道桂花的底细，所以才敢在桂花面前眉飞色舞、动手动脚。听到队长在骂自己，赵赖蛋不甘示弱地对上了：“我不痒，桂花逼痒，去戳吧。驴胜不解痒，再用牛鞭戳！吊毛灰，我怕你？！”

    “我日你妈，你妈才痒呢！赵赖蛋，你个驴做的！把我头打烂还没包我呢！欺人太甚！”揭人莫揭短，打人莫打脸。赵赖蛋拿桂花戳他的痛处，队长恼羞成怒。桂花是他心病。早几年，队长钻一个寡妇被窝被老婆捉奸在床。那寡妇觉得没脸再活，就上吊而死。队长的老婆一气之下，也喝了农药，与那吊死的寡妇作伴而去。老婆死后，队长难耐寂寞，老毛病直想患。老婆尸骨未寒，他不敢轻举妄动。老婆“五七”过后，央求媒婆提亲。跑过十里八村后，媒婆就把桂花带了来。

    桂花和赵赖蛋姥姥一个村，赵赖蛋最抓底。桂花快二十岁时得个一种怪病，不穿衣服，见了男人不是揉自己的奶子就是掰自己的私处。桂花的“花痴病”，传得沸沸扬扬。她娘像圈猪一样关了她七八年，她才不疯。病好了，却嫁不出。一是年龄大了，二是男人们嫌她太那个。队长也知道桂花的丑儿。但当媒婆把如花似玉的桂花领到他眼前时，他迷住了、动心了、丢魂了，当即满口答应。桂花到手了，可队长还是放心不下，担心哪一天她老病再患。在骨子里他觉得桂花是个浪货，因此，对她看得比较紧。

    队长骂过之后，就想上去打赵赖蛋。劳力们一看两人没完没了地斗上了，像看耍猴似的，呼隆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拉着劝着。桐花村是个杂姓村，没有帮派。只是，有的跟赵赖蛋走得近，有的对谁都不远不近，当然，大多是看在队长是个队长，给他面子，表现得亲近些。当然，也有不少是巴结队长，专门舔队长的。跟队长一势的，就为队长报打不平。说你赵赖蛋也太欺负人啦，队长平时对你多照顾，你不但不知恩图报，还拿好心当驴肝肺！真是不识好歹，不分香臭！

    赵赖蛋一伙的，虽不敢得罪队长，话却明显地向着赵赖蛋。说你赵赖蛋咋不长眼睛，队长是好欺负的吗？眼明吃大糖，你吃啥？真是吃饱了撑的！说队长是一队长之长，村里的地、粮食、女人都是队长的，你争个啥呀？争得赢？还不赶快给队长低头认罪陪不是？哪一派也不向的，站在人群中看着直笑，不劝不拉。黑蛋是个顺风倒、随把壶，看两个人被拽着还挥动着胳膊，嘴里骂着还说着“我非打断你狗腿不可、要你小命不中！”的大话，黑蛋急了，大喝一声：“别喷恁家伙，谁的命都是命，都值钱！都别拉他们，让他们拼命去吧！”

    借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无人不知。吵嘴打架，并不是想要人命，是蒸馍不为蒸馍蒸（争）口气。有的人见好就收，得理就饶人。只有二杆子才人们越劝他越起劲。两个人都比兔子还精，黑蛋一咋呼，虽嘴上说“别拦我，看我咋收拾他！”，也声张虚势着挥挥拳头踢踢腿，却光打雷不下雨。这时已到了回家吃晌午饭的时候。在息事宁人心理作用下，加上劳力们拉拉扯扯，架没打成。没痛打赵赖蛋一顿出出气，队长感到很丢面子，窝了一肚子火。没想到，回到家里又被桂花痛骂一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