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它作品
最近浏览的读者

《五哥》

作者: 魏怡邹田雅  发表时间 2017-03-16 09:55:15 人气:
编辑按:
    《五哥》

    1

    五哥不是我害死的,五哥又的确是我害死的。

    2

    驴蹄子叩击在青石板上,还是那么清脆,只是今天多了份沉闷,就像我现在的心情。青石板路边窸窸窣窣,那应该是秋风轻拂枯草,或者是四脚蛇在落叶里穿行发出的声音,我骑着的毛驴打了一个喷嚏,似乎很不过瘾,接连又打了好几个。

    即便是蒙住了我的眼,我也知道,今天天气还不错,太阳真高,也真好,天上依旧挂满了云彩吧,我能想象得到,云彩正在不断地变换色彩和形状。这股道,从娘家庄王家柳子到婆家庄马闹坡村,无论逆水而上还是顺河而下。我都不是头一遭走。这是一条千年古道,路面全用青石板铺就,被无数鞋底子打磨得滑溜溜的石板,发着青悠悠的光芒,这个我知道。道下面就是柳子河,这时候该有很多秋柴禾被刮进河滩里,一堆一堆的。柳子河虽是条季节河,在这深秋,还是能听到河水哗啦哗啦的流动声。这些,我都再也熟悉不过了。

    要我去的地方是区政府,从马闹坡庄到区政府所在地常三行村,要穿过田家柳子毕家柳子王家柳子三个庄,传承以来,祖祖辈辈都把从马闹坡到长三行,这几个一条线穿起来似的山村叫柳子峪。

    区中队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腰里别着撸子,另外俩个背着长枪。凭直觉和脚步声我知道,别着撸子的带路,扛长枪的跟在驴腚上。我的手被反绑着,勒得生疼。我的一双小脚随着驴走路前后起伏摆动。如果是平常素日走娘家,我肯定觉得这样会很涨姿势。

    我是今天早上被逮住的,在柳子峪的方言里,抓住是不叫抓住的,叫逮。比如逮兔子逮獾逮坏人。

    太阳爬上四暨山顶的时候,尿意盎然的我,正在栏里哗哗地撒尿,还没尿完就听到大门被砰砰砰砰地砸响,丫鬟云朵从厢房里来跑出来问我,少奶奶,开门吗?我说,开吧。(云朵和我的年龄不差上下,我让她姐妹相称,她不干,说该咋叫就咋叫。有人尊着敬着支使着,我也很受用,反正我也习惯了。随她)。我提着裤子边走边扎腰,从栏里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站在我跟前。我们是区武工队的,隶属青云区抗日民主政府,领头的厉声说,你是张殿明的媳妇吗?我说,是。把这个汉奸老婆绑了!领头的话音还没落下,另外两个已经把我五花大绑。我想挣扎,但我知道这无济于事。来人说我是汉奸老婆,这汉奸老婆可不是好当的,我这汉奸老婆怎么当上的?我一下子蒙了,我觉得这不可能。别撸子枪的看我想开口,说,有话去政府说吧。又对两个背长枪的摆头示意,说,把她的眼蒙上!

    我被扶上我家毛驴的时候,腿抖得厉害,如果不是刚刚从栏里出来,我想我肯定会尿在裤里。

    3

    驴蹄子咯噔咯噔地,把田家柳毕家柳刨到身后,再走不长的路,就到了我的娘家庄了。对于王家柳的熟悉,就像我熟悉我的四肢和乳房,甚至体内的每一个器官。从出生到出嫁,我毕竟在这庄里生活了十六年,裹脚以前,王家柳的哪一座山我没爬过?那一条河沟子我没淌过?跟着娘串门谁家没去过?对于王家柳的熟悉,熟悉到谁家的灶门口朝哪我也知道。

    兵荒马乱的年月并不影响庄户人,特别是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出来晒日头。正值农闲的时候,他们咽下早饭就会腋下夹着杌子,或拎个蒲团出来晒上半天太阳,啦上半天闲呱。即使啦不到精彩处,啦着啦着就会啦起族谱,扯上祖先,叙着叙着就会续上庄里甚至柳子峪里的新鲜事。谁的爷爷或老爷爷叫啥,一辈子干了些啥事,一个人拉不对头,会有人纠正。有的人连杌子蒲团也懒得拿,出来直接一腚坐在大街的石头上,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大门口的上马石,光光溜溜,都是庄稼人祖祖辈辈用一个个坚硬的屁股磨出来的。上马石寄托着庄户人家的美好指望。但大多数人家别说马,其实就是一头驴也养不起。

    驴蹄子的吧嗒声,吸引了无数目光,那分明是不解和愤怒的目光,不解和愤怒的目光往往带刺,像拉拉秧,拉得我满脸骚热,遍体鳞伤。又像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脱光了衣裳。我觉得全王家柳子的人都出来了。叽叽喳喳,指指画画。看热闹的场面应该不亚于我当年出嫁。这时我听到人堆里有人说,我怎么看那个骑毛驴的像王德华家的花子?王德华是我爹,花子是我的乳名。有人接茬说,你别说,我看还真有点像,听说他的男人当了汉奸?俗话说,好事难出名,坏事传千里,看来这件事像天仓岭上的风一样四处乱窜,早就暗地里传进柳子峪,传到每一个的耳朵里了。我不想再听下去,只想尽快走,走出这像被人看来了耍猴子的似的村子,王家柳庄不大,也就千数口子人,但一人一个吐沫星子,也会汇集成另一条柳子河,把我淹死。这时一条狗窜出来,汪汪叫着,我听声音知道这是娘家养的黑妞,它认出我来了?这条狗从小我没少疼它。自从它来到我家,骨头我没少扔给它,我拉在栏里的屎都舍不得用土盖上。只是它今天的叫声里多了几分恶毒和轻蔑。快出庄的时候,觉得我的半边身子突然一阵冰凉,接着听到哗—泼水落地的声音,我凭记忆知道,我左边是乱石垒起来的院墙,二尺来高,污水是从里面的天井里泼出来的。

    这一遭,我觉得在柳子峪,算是丢透了人。

    4

    迈进区政府大门槛的时候,我差一点被绊倒,左边那个背长枪的抓住我的裤腿提留了我一把,右边背长枪的看我还一直被蒙着眼,一把把那块蒙布子,像庄稼地里除杂草一样薅下来,扔到地上。对准我的小腿肚子上去就踹了一脚,我的身子晃动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踹我的那个人说,知道当汉奸是什么下场吗?我的眼睛被蒙住的时间太长,一时还适应不了刺眼的阳光,膝盖着地摔得疼痛难忍,我想发作也顾不上。事情未搞清楚之前,不能这样对待人家。背撸子枪的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后面,跨到前面说,这样不符合政策。

    区政府设在李宝斋家,李宝斋是我家的一个老亲,记得我娘应该叫他姨姥爷吧,只是有好几年不走动了,李宝斋是远近有名的老地主,名声虽不是太好,但柳子峪里有谁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只要你去他那里开个口,他也绝对不会让你闭不上嘴。

    这个院子我还有印象,小的时候我来过。柳子峪数一数二的四合院,三间大北屋。东西厢房,左兄右弟的风水格局。中午李宝斋给我端来饭,我没吃。我被松了绑,李宝斋把饭端走的时候说,花子,也不是我说你,日本鬼子打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国家快完蛋了,不抗日也就罢了,去当啥汉奸?是你撮哄的你男人吧?我想说不是,我不知道,又觉得和他说没有用,我没说。

    你是叫王翠花吗?公堂设在李宝斋的大北屋里,我被摁在一条高杌子上。我说,是。审我的人是区长,一个女的。审讯之前做记录的书记员介绍完自己又介绍了女区长。区长叫徐孝兰,不用介绍,我们认识,徐区长一头短发,腰里别着的小手枪,和她的人一样漂亮,徐区长一身八路装,看上去比原来还要精神。是那种不用说男人,就是女人想想,都不能安然入睡的那种。

    前年秋后,徐区长经常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挨家挨户去宣传抗日,给我们讲八路军的抗日事迹,动员妇女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有人的参军,没人的支前。我们马拉坡村的支前鞋总共交了一百多双,其中有十九双是我做的,我做的鞋,底子硬,帮子厚,针线密,谁一看都说是走了心的,徐区长夸我做的鞋要数量有数量,要质量有质量。徐区长二十一二岁,一身便装,我们以姐妹相称呼,说起话啦起呱来,那不是一般关系的亲热。徐区长那时候还不是区长,一副积极分子的形象,姐妹们只是猜测:她十有八九是八路军共产党。

    徐区长在我的面前踱来踱去。边走边审问,说,王翠花,知道今天为什么逮你来吗?我目光望着踱来踱去的徐区长,说,姐我不知道。“啪”,书记员怕我叫的“姐”字会脏了区长似的,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插话说,别叫姐,我们这里没有姐,只有革命同志,当然,你不配叫同志。老实交代问题!

    徐区长说,我们党的政策你知道,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人,在国家危难之际,实现全民抗战,日本鬼子是老掉牙的秋蚂蚱,蹦哒不了几天。对于那些民族败类,汉奸走狗,也必须坚决镇压,绝不手软!徐区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我的喉咙跟着咕咚了一声。徐区长接着说,王翠花,你知道你们马拉坡村张如菊同志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青云山战斗中我们牺牲了多少革命同志吗?这些革命同志的牺牲是不是你通过你的汉奸男人给鬼子通的风报的信?徐区长在说“你知道青云山上牺牲了多少革命同志吗”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里有绽放出来的泪花在闪。隔着柳子河,我的背后就是青云山,我想回头看,但我不敢。

    张如菊在马拉坡村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风俗,我们属于同宗同族的本家,他的死妇孺皆知,他是被汉奸王连忠摁进秫秸箔里,不审不问用铡刀在哑巴沟铡死的。至于死因,在柳子峪里却流传着好几种不同的的说法,有人说他因为鼓动村民抗粮得罪了汉奸,有人说他参加了共产党。那天他在柳子峪集上被逮住的时候,正在给八路军送情报。现在想想他在村里的种种表现,加上徐区长叫他同志,我想张如菊那时候肯定就是共产党了。可是,我什么时候通过我的男人给鬼子报的信?他的死跟我毫无关系呀。

    青云山那场战斗打得很惨,五哥王洪林就是在那次战斗中牺牲的,徐区长知道我和五哥是兄妹关系。那次战斗同时牺牲的还有徐区长的爱人刘波。战斗打响的那天我正在王家柳子走娘家。蝉嘶蛙鸣的季节,我们一帮女人在树下唧唧喳喳地纳鞋底。当然,同时我还接受了五哥交给我的一项任务。那天上级领导来成立青云区,区政府还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会议在村外的关帝庙里召开。参加会议的有省里领导,县委书记,还有即将任命的区领导,以及负责警戒的武工队员。有七十几个人参加。

    鬼子汉奸是从天仓岭方向爬上来的,天仓岭素有“阎王鼻子”之称,其陡峭可见一斑,天仓岭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至今还流传着很多唐王东征时的故事。鬼子一行二多百号人马。放哨的武工队员一路奔跑十几里,气喘吁吁地接近关帝庙时,骑着马的日伪已经紧跟在了后面。事实上,那天还有另一股日伪,从淄川县城穿过齐长城,从黄石关奔袭而来。

    面对两面夹击的敌人,只能边打边撤,趟过柳子河的时候,已有三十多名武工队员牺牲,队长刘波带领武工队凭借熟悉的地形,在青纱帐里和日伪周旋,他们知道只有再钻进树林,翻过青云山,才能脱离危险,才能到达相对安全的后方。顺着山岭往上爬的时候,机枪打红了,机枪手撒尿降温时不幸牺牲。刘波匍匐到一块做掩体的巨石后面,抓起机枪绕出来,一阵狂扫。一片敌人毙命。子弹打光后,王波在石头上把枪砸烂,敌人围了上来,看样子是想抓活的。刘波哼了一声,那冷笑毛骨悚然,还没等敌人缓过神来,就顺着山坡冲进敌群,拉响了早已捆在腰间的手榴弹。

    快撤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五哥被一颗流弹打碎了膝盖。五哥单膝着地跪着,把一颗颗手榴弹扔向敌人。这时一个炮弹在五哥的身边爆炸。五哥的肠子被炸出来,他把肠子塞进去,抬头望了一眼青云山,看到区委已经安全撤离,五哥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当他想拉响最后那颗留给自己的手榴弹时,他已经没了一点力······

    那天鬼子之所以最后才开炮,是因为过分自信,想靠装备精良人多势众捉几个活的。鬼子没想到这几个八路这么难对付。天快黑了,又怕区委来了援兵,开始气急败坏乱放了小炮。事实也是如此,敌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驻扎在莱芜县的八路军部队就站在了几乎是三县交界的青云山顶上。

    那次青云山战斗突围出去了十几个人,其中包括现在站在我跟前的徐区长。

    5

    我被押下去的时候,那个踹我一脚的武工队员,给我打开耳房。他霸气地搡了一把,一把我推进去,又是一个趔趄,差一点把我摔倒,随后哗啦一声,他拉了一下枪栓,说,不老实?不老实我毙了你。另外那个武工队员说,你知道你的男人是怎么对付八路军共产党的吗?说了这半句,他把脸凑到我耳朵上,又恶狠狠地说,填井—活埋—刀铡—石头砸!鬼子汉奸逮住八路军共产党就用这几种惨无人道的方法处死,这些骇人听闻的处死方法,曾时不时地从山外传到柳子峪来,这个武工队员的话一点也不“虚火”。

    擦黑天,徐区长进来后把两个武工队员支到门外,说,王翠花,把腰绳解下来。我们都是女人,我不知道徐区长想干啥,我本能地捂住了腰。随后徐区长从身后拿出一根草绳似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说,把这个扎上。我把腰绳递给徐区长的时候,我看到那根草绳似的东西上还当啷着一头小蒜。

    被关进来的耳房即使白天也黑暗无光,高高的厢房山墙挡得严实。里面除了一张床啥也没有,床上的被褥李宝斋当着我的面抱走,床上只有一张光席。夜里的风呼呼地,吹得窗棂猎猎作响,我想这么大风,不知会摧断多少树枝,吹下多少落叶。夜里我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手倒替着握握手腕,感觉着它们的红肿和疼痛。坐累了,我想躺下睡。睡不着,又忽地一下坐起来。我想逃跑,外面看守的武工队员刚换了一茬子,我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说话。我曾听到一句“一枪把她崩了算了,凭啥费这么大劲?”,另一个附和道,“就是”。我从门缝里看到两个看守正在抽着烟,烟火一会明亮一会暗淡。我真希望他们一块打个盹或者一块上个栏开个小差,但他们个个都精神十足,我想我完了,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用说这是深宅大院,不用说我是小脚女人,更不用说门板上可能挂着把大锁。

    透过门缝,我还能看到夜空里的星星。早就听老人们说天上的星星对应着地上的人,一个人对应着一颗星星。地上出生一个人天上就多出一颗星星,天上少一颗行星,地上就会死一个人。天上亮的星星对应的人活的一定很舒坦,暗淡的那颗对应的人也一定活的很灰暗。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想找到我对应的那一颗,只是实在不好找。

    徐区长让我把问题想清楚,想清楚了才能讲清楚,才能交代好问题。可是我的脑子就像粘鞋底的浆糊一样一塌糊涂。

    我男人的确当了汉奸。怎么当上的?整个过程,徐区长说得有鼻子有眼。尽管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想不通,我多么希望徐区长他们搞错了,可经验告诉我八路军共产党很少出错,特别是在人命关天的问题上。

    我这桩婚姻是我三姑提的媒,我三姑早就嫁到了马拉坡村。

    我十四岁那年,有一次在坡里干活,发现裤筒里,顺着腿淌好多血,当时把我吓坏了,我想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血?淌这么多血会不会死人呀?我几乎是哭着回家的,回到家里娘告诉我说,闺女孩子大了都这样,大了都会有,并且哪个月也来。娘用土布缝了个小布袋,装上草木灰让我垫上,说,别害怕。后来果真是月月都来,每次来了我就用布袋子垫上,渐渐地也没有了那种恐惧感。从那以后我发现,我像见了太阳的高粱一样,个头长得疯快,还有悬挂在我胸脯上,从前像小枣一样的乳房,也长得疯快。很多见了我的婶子大娘都说,花子长成大闺女了。从那以后就不断有人上门提亲,前脚跟后脚,有像我三姑这样捎带着的,也有专门吃这碗饭的媒婆。

    媒婆的嘴就是会説,不但会说还会掌握分寸,也会讲究策略,每次到俺家,常常先钻进饭屋和娘啦家常,把娘的心啦舒坦,才说正事,有时候也会从饭屋在我娘腚后,跟屁虫似的跟到大北屋。说谁家的日子过得好,兄弟们又多,没人敢欺负。咱花子像带露水珠子的花骨朵,长得俊,身材又板正,真是个叫,要模有模,要样有样。嫁过去绝对受不着难为。娘把好几家比较完了,觉得不错的人家就和爹商量,爹只顾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烟,像待价而沽,一语不发。任凭媒人踩烂了门槛,跑断了腿。

    6

    我是十六岁那年嫁给张殿明的。我三姑大包大揽地说,花子就是我的亲闺女,有好主当然给自家人留着。这不是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可以送给外人。三姑说,张殿明的老婆死于难产,娘俩一块走的,又没有孩子拖累,也没有当后娘的不利索。再说张殿明又是在山外头教书的先生,识文断字的。在咱柳子峪,也没有这么几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主。人长得更不用说了,出息着呢,配咱家花子,咱家花子吃不了亏。三姑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在旁边守着,三姑介绍的口干舌燥,俺娘递给三姑一瓢水,三姑咕咚咕咚喝下去,用袖子一抹嘴,说,这真是“十里地干一嘴,不如在家里喝凉水”。要不是花子是俺亲闺女,俺图稀啥?

    我没想到三姑给我说的,是死过老婆的男人,我心里就很不得劲,不断地犯嘀咕,我想这个男人是不是命硬克妇呀?三姑说他是教书先生。这倒令人图稀。跟了他没有当后娘的累赘,虽说算不上做小,但按柳子峪里的风俗,死了以后要埋在他的右边的,左边埋的是男人的第一个老婆,哪怕是没过门只是定了亲,第一个女人死了,也要埋在男人的左边,这一辈子在阳间不做小,在阴间也得做。我嫁过去不过是他老婆的一个“替头”。他老婆亲戚的孩子,得喊我“替头姑”“替头姨”。我毕竟是一个黄花闺女。我接受不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想来想去,这门亲事我不原意。更何况我已经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心有所属。

    那阵子庄里来了两个算命的瞎子,在柳子峪里混的很熟,算的也准,我娘通过三姑要了张殿明的生辰八字和我匹配,娘从大街上回到家里,笑嘻嘻地说,挺合。

    以后一段时间里我被爹娘反复唠叨,似乎不嫁张殿明我就再也找不到主,被爹娘唠叨烦了,我就一甩门,上自己的屋里躺着,不吃不喝,我甚至跑到柳子河边的那口井沿上,一坐就是半宿。爹娘知道我性子急得像爆仗草,一点就炸。怕真的逼出我一个三长两短。就这样对峙了一段时间,爹娘没再唠叨。

    我娘说话份量不足,知道自己的轻重。有一天中午,我刚撂下饭碗走人,还是被爹喊住了。爹在反梆子鞋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怕我又置气。就用一种温和的口气说,花子,不是我和你娘逼你,你想想天下的爹娘那个不向着自己的儿女?闺女孩子找婆家,不像男孩子找媳妇,随便划拉一个就行。咱是去跟着人家过日子,这是一辈子的大事,爹娘不就是为了你将来不受委屈?咱家在咱庄里不是大户,中等而已的人家,农忙的时候也断不了地雇个短工,扒扒碌碌忙忙活活,个数月才吃回肉,你看人家,不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看也差不多。张殿明家住的是深宅大院,我听说又要盖新房,那可是家估不透的财主,你打听打听,在这柳子峪里日子殷实的有几家?光那长工就雇了两三个,光骡子养了三四头,那驴那牛,别说了,那羊更是一帮一帮的。爹在说到羊的时候,用烟袋夸张地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圈。接着说,这样的人家哪里去找?再说你三姑在那庄里,虽说离咱庄也就五里六里的地,话又返回来说,一揸不如四指近,你娘俩同嫁在一个庄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也是膀子。那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他才二十一岁,你娘也给你找人算了,般配。听说这个孩子鬼点子还挺多。你要嫁过去,说起来,真算不上门当户对,这是高攀,咱不亏呀。

    末了,怕我又尥蹶子走人,爹还是用商量的口气说,我和你娘不逼你,你自己想想。说完继续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烟。

    7

    我家屋后有棵老榆树,我爹劝我后不久的一个早晨,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只喜鹊,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不停地低头朝着我家的院子叫唤,那阵势不知是有多少好事它要报喜,还是喜事大到激动地让它那颗小心脏承受不了。我娘抬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榆树说,叫得真欢实。

    那是张殿明第一次来俺家,骑着高头大马。他被儿童团员们拦在村口,儿童团长拴住子问他进村找谁,张殿明说,认识王翠花吗? 拴住子说当然认识,就是王德华家的花子姑,对吗?张殿明说 ,是呀。我是她男人,你得叫姑父。张殿明摸着拴住子的头说。拴住子把头一拧,很警惕地说,谁信?张殿明说,我这里有路条。我不知道拴住子认不认字,后来我听说,拴住子看了看那张纸条说,走,我给你带路。张殿明把拴住子撮上马背揽在怀里,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儿童团员,拴住子骑过驴,但头一回骑马,兴奋喊起来;花姑父来了,花姑父来了。跟在后面的孩子也随着咋呼。弄得半截庄子没有知不道的。

    那天我和娘正在院子里做针线,爹在院墙根前和一个短工打箔。拴住子帮张殿明把马拴在墙上,刚跨进门口就朝我喊:姑哎—,俺姑父来了。我起初一下子蒙了,一会明白怎么回事后,从屋里找了个笤帚疙瘩,就想朝拴住子屁股上打,却被张殿明左手肘子一挡,右手一把夺下,说,错的是我,打就打我。后来想想真是,拴住子没错,该挨打的是张殿明。姜毕竟还是老的辣,我爹不慌不忙地从屋里端出一瓢花生果,让拴住子他们连掉加撒地哄抢,口袋里满了,手里攥着,直到瓢底见天。俺爹对着他们一哄而散的背影说,出去别嚷嚷。拴住子头也不回地说,行。爹回过头来,格外殷勤地给短工点上一袋烟,又自欺欺人地对短工说,出去你也别说,短工不停地点头,说,嗯嗯。

    张殿明中等身材,带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很精,分头,的确像个教书的先生。那天张殿明说,他早不教书了,他在长白山上参加了抗日队伍,他早把家里的羊卖了,只留了几只母羊,买了五匹马,四匹归部队,一匹自己骑。这次出来执行任务,顺便来看看老人。那天张殿明给我爹带了两瓶酒,给我娘扯了块洋布,送了我一个小木盒,里面盛着一个小圆镜一把小木梳,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雪花膏。我闻了闻,透心透骨的香。我爹平时喝的是软枣酒,散装,从没喝过纯粮食酒,还是“溜溜”瓶的,后来我问张殿明给我爹买的啥酒?张殿明说,百脉泉。

    显然,我爹对张殿明的突然造访也表示不满。那天他在王家柳子搞出的动静像他的马蹄子砸在青石板上一样响。他走后我爹说,简直是逼婚呀。又说,人倒是很活泛。鬼点子还就是多。

    张殿明的鬼点子出了名的多。我也听三姑说过。张殿明共有兄弟三人,他二嫂娶回家的时候,按风俗习惯就该分家了,他是老三,最小。他爹想把朝阳的大北屋留给他,然后老大老二再抓阄分西屋南屋,张殿明说西屋南屋一样住,留给我对两个哥哥不公,一块抓阄。 老大老二还是分别抓到西屋南屋,东屋是饭屋,共用。西南角是栏,公用,东南大门,共走。 最后一个放在墙角的陶土缸被二嫂看见,二嫂说要盛水,大嫂说要用它盛粮食,争来争去互不相让,还差点撕扯起来。他爹很作难,张殿明说,这个好说,说话的功夫找来一张镢,一蹶头砸下去,缸恰巧被张殿明砸成了三块,张殿明拿起那块最大的,对他大嫂说,大嫂,你是老大,这块大的应该归你。 然后拿起第二块大的递给二嫂,说,二嫂,你是老二,这块归你。然后抱起最小的往他二嫂怀里一摞,对她二嫂说,二嫂,你也别觉得亏,这块最小应该归我,但我不要了,送给你。

    那两瓶酒我爹喝得嗞溜嗞溜的,那恣劲不知有多么爽。后来张殿明家送来了一头驴,两只羊做彩礼。没事的时候,我爹就叼着旱烟,在它们身上用手摸弄来摸弄去。看到带崽子的母羊,总免不了多抓上几把草料,十分得意又十分满足的表情。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还能值这么多钱。

    8

    根据徐区长的说法,张殿明在胶济铁路上带人端过鬼子的据点,并割回了一个鬼子的首级。确实在长白山上参加过抗日队伍,那是一伙爱国教师投笔从戎,组建的章丘第一支抗日救国军,队伍组建时缺兵少粮,几十个人十几条枪,张殿明自恃差点毁家救国,对队伍的贡献大,却没有被任命重要职务,所以一直心怀不满。山上的条件艰苦,连饭也常常吃不上。这时他的同学高松波,已经投靠了鬼子,当了汉奸大队长,高松波让部下王连忠去游说张殿明,并许以副大队长的职务。张殿明开出的条件是让日本人既往不咎,日本人果然没有食言。从此,张殿明开始死心塌地干上了汉奸。

    张如菊同志就是张殿明送给鬼子的见面礼。鬼子送给张殿明一千大洋作为奖赏。张殿明很狡猾,做坏事从不出头露面,锄奸队掌握了证据后费了好大劲才把他逮住,连夜审讯,张殿明一一招供,根据县临委指示,准备召开万人大会公开处决,他在押解途中跳河,生死不明。

    其实五哥是我表哥,俺小姨家的孩子,王家柳庄没有杂姓。在众多的表兄弟中排行第五,大我两岁。前年夏天鬼子扫荡,全村人跑出村外,躲藏在地堰里,我小姨跑到山上的时候,打开包袱一看,才发现慌乱中把一个捣蒜的石头锤子,当成了一摞卷好的煎饼。返回头去拿,被鬼子逮住,那帮畜生看到眉目清秀的小姨兽性大发,后果是,小姨父解救小姨,用镰头削了两个鬼子,后被鬼子用刺刀捅死,小姨也因羞于见人,投柳子河自尽。

    五哥在我家里待了两个月。

    我不知道五哥是怎么知道长白山上成立了抗日队伍的。国恨家仇逼迫这个血性男子从此走上了抗日救国的道路。那段时间徐区长没在柳子峪一带活动,他们还不一定认识,我觉得五哥参加抗日救国与徐区长他们的宣传无关。五哥是一天夜里偷偷走的,临走时折了根木棒在俺家的天井地上,就着月光学着宣传标语的样子,画下了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抗日杀鬼子”。

    长白山上那支队伍最终接受了共产党的领导,队伍也几经整编成了八路军。徐区长说,因为五哥觉悟高,作战英勇,被部队安排到远在沂水河畔的抗日大学山东分校学习。结业后被派到章历县,县委决定让五哥在老家开展工作,青云山那次会议上如果鬼子再晚来一会,五哥的区委书记就公布了。

    五哥走后的一段日子,山外不断有消息传来,有好的也有坏的,有鬼子杀害共产党的,有八路军打了大胜仗的,还有国民党和共产党共同抗日的。我的心随着消息的好坏一会高兴一会担心。期间我曾好几次踮着小脚,穿过毕家柳田家柳,跑到天仓岭上发呆。天仓岭以南是青云山区,以北是平原,再往北放眼有一座朦朦胧胧的大山,听老人们说那就是长白山,我想五哥一定在那里,但天仓岭以北我从没有去过。

    9

    青云山战斗打响前的一段日子,三年几乎没有任何消息的五哥回来了。我听说后,好几次回娘家看我五哥。五哥话里话外都是抗日打鬼子。并打比方讲给我日本必败,中国必胜的道理。五哥打比方说,妹妹,你还记得狗蛋子欺负你,我去他家痛打了他一顿吗?我点了点头,说,记得。狗蛋子是我的邻居,和我们一块长大。小时候,五哥经常采一些野花插在我头上,然后夸我长得好看。狗蛋子是个调皮孩子,做事出格,经常逮一些四脚蛇或者小长虫,然后提着尾巴,跑我跟前吓唬我。有一次,竟然把一条四脚蛇扔进了我的脖子里,我吓坏了,我把这事告诉了五哥,五哥领我气呼呼地到狗蛋子家,恰巧狗蛋子自己在家,五哥问狗蛋子干没干过这档子事。狗蛋子承认了,五哥没再二话,上去一拳就把他打得口鼻流血。然后骑在他身上又一顿胖揍。打完后五哥牵起我的手飞也似的跑了。从此后,狗蛋子见了我总是避在墙根走。五哥对我说,妹妹你知道我为啥打完狗蛋子,拉上你就跑吗?我说不知道。五哥说尽管咱占理,但咱是去人家家里打架,如果不及时跑了,咱肯定就会吃亏。五哥说,中国和日本就好比是两个邻居,多年不和,不过,日本是恶邻,咱又没欺负它,它不在家好好过日子,跑到咱家来找事,还不懂得见好就收。好比鸡蛋碰石头,这样智障的国家能不失败?当时我觉得五哥打得比方好,挺好懂。

    那一段时间我骑着毛驴走娘家走得挺勤。

    五哥劝我放脚,说还是放了脚走路稳当。解放区的女同志都放脚。我曾经对张殿明说我要放脚,张殿明说,是你五哥给你出的主意吧?女人就应该有女人的样子,我喜欢小脚,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张殿明还模仿我的样子走了一段,摸着我的小脚说,你看这样多好看?又说,别听他胡咧咧。

    在青云山那次战斗中,五哥伤势严重,膝盖被打烂,肠子炸出来,他的肚子里却没有留下任何弹片。县委也曾想把他抬到后方医院,但担心路途遥远,只能让人做了一些包扎,把他抬到我娘家。五哥高烧不退经常陷入昏迷,正值夏天,五哥的伤口发炎,没药可用,村里的郎中也没有好办法。我只能上山拼了命似的多挖些能止血的青青菜,捣出液汁给他擦拭,把菜渣敷在他的伤口,但这些方法都不管用,五哥已经喂不上饭,几天后瘦得皮包骨头。弥留之际五哥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妹妹,我可能不行了。我希望我死后能埋在青云山上,你知道,哪里秋天的菊花到处都是,那枫叶一到秋后更是红透漫山遍野。我喜欢。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多杀几个小鬼子,没把这个恶邻赶出中国去。五哥再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又说,我痛恨鬼子。更痛恨汉奸。这次开会我不知道是咋泄密的。我觉得鬼子和一往的扫荡不同,这次进山目的性很强,一定是有人告密,可惜我不能亲手宰了他。如果能逮住他,我希望能用他的人头来给我祭魂。每年的秋天,你会来看我吗?我咬住嘴唇尽量不哭出声来,含着止不住的泪水,重重地点了几下头。最后五哥伸出手用眼神示意我到他跟前,摸了摸我的头。我想他一定还在拿我当小孩。

    10

    一连三天的提审,弄的我脑子里愈来愈昏乱。我不得不一遍一遍地从我这门亲事开始梳理,生怕漏掉一针一线的细节。我想起张殿明有一回来问我,看到张如菊没有,我顺口说了句经常看到他赶柳子集,之后他就被害了。张如菊被害不久,张殿明说这个老院子有年头了,那些老祖宗不知干啥吃的,难道光知道闲的没事就造小人?弄个三亩二亩的地,养个三头两头的牛,就觉得了不起似的。三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太挤了。结果,没出两个月,家里那盖了半拉子的新宅子拔地而起。

    五哥回来后的一天,我曾问过五哥认识我的男人张殿明不?五哥说,我和他都参加过长白山上的抗日队伍。在队伍里一叙竟然是老乡,五哥说,部队除了打仗还号召战士学文化,有很多字都是张殿明教给我的,张殿明那时候因官衔问题正在闹情绪。我被派去抗大学习。后来张殿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第四天的夜里,我在昏昏沉沉中睡着,醒了的时候,我又重新梳理了一遍。我终于想起来。区委开会前五哥对我说,妹妹,我们这里就要成立抗日民主区政府了,这是关系到名族存亡的大事。大后天,省委,县委的领导也要来,有些工作需要你帮忙。会议大概需要开三天,做饭的任务就交给你吧。那天晚上我回马闹坡安排家务。半夜三更的时候张殿明回来了,其实自从结婚那天起,张殿明就很少在家里待着,歇着的时候偶尔也教我认认字。我知道他忙着抗日杀鬼子。只是觉得他回家的次数越来也少,每次回来都深更半夜,但会带回不少银元,在灯下数完了,就装进一个小口袋扎好,吩咐我明天装进小坛子埋在老槐树底下。我曾问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元,他说,你别管,尽管收好。张殿明每次都悄声声嘱咐我,不要把他回来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最近又强调特别是我表哥。那天夜里张殿明没顾上数钱就疯了似的跟我亲热,完事后张殿明说,我们结婚快三年了,你的肚子该有动静了。我说,谁知道咋回事。之后张殿明又问我,最近见得到王洪林了没有。我说见到了,表哥说我们这里要成立抗日民主区政府了。张殿明说,不孬不孬,又问,啥时候?我说,大后天。张殿明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说,我得马上回去了。那天早上走的时候他比往常提前了好几个时辰。

    想到这里,我开始出冷汗,并且一阵大过一阵。五哥真是我害死的?我感觉我就是这样泄密的,不,不是感觉,而是就是。徐区长说张殿明供认是我告诉他的。我对自己的的怀疑已经毫无意义。我想到了五哥,还想到了那些在青云山战斗中牺牲的,我没有资格叫同志的战士,我没想到我背负了包括五哥在内的那么多人命。我已经自己证明了自己是汉奸老婆,不,纯粹是汉奸!

    天上的星星眨巴着眼睛,嘲笑般地泛着光芒。我曾想如何逃跑,但现在我不想跑了。即使我能够跑出去,跑到哪里也是汉奸。窗外的风又开始怪叫,叫得更响了。这时候我似乎看到无数个人用无数个食指指着我:汉奸,汉奸,汉奸!

    我是两个月前发现我怀上孩子的。也就是青云山打仗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吃不上饭,还经常恶心经常吐,有时候特别馋点酸东西。那些经验丰富的婶子大娘说我不是“空身人”了,我不懂“空身人”是啥意思。一个婶子说,就是有喜了。我不信就去问了郎中,郎中给我搭了搭脉,说,恭喜,是喜脉。

    这是张殿明的种,这事赖不上别人。

    张殿明是汉奸,我是汉奸老婆,我的孩子是啥?汉奸羔子?汉奸崽子?不论是汉奸羔子还是汉奸崽子,都不是好玩意好东西。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自己都感到笑得瘆人,后来我连笑加说,我不知我连笑加说了多长时间,再后来笑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快消停下来的时候,外面有人擂门,说,半夜三更的咋呼啥?接着又听见说,她承认她是汉奸了。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是从小到大娘常说的一句话。人一辈子谁不想留个好名声?五哥说,日本鬼子很快就完蛋。我想也是。到那时候柳子峪里的人不忙了,都会踏实下心来,到大街上晒日头闲啦。俺这一满家子,一定会被人吧嗒着烟咂巴着嘴,饶有兴趣地啦上它几十甚至上百年。想想到了阴曹地府都害臊。马闹坡我是待不下去了,我更没脸回娘家。

    几天的功夫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也成把成把地掉。我的头发耷拉在了面颊,我往后拢了拢,我摸了摸肚子,孩子也许还没有知觉,我在心里说,孩子,对不起了。

    我想找点水洗把脸,黑咕隆冬的屋里根本没有,有也没什么用,就是洗个澡,也洗不出清白。我想在屋里找点东西,却又想不起找啥,啥东西也没有,后来好歹想起来,我要找的是徐区长早就没收的腰绳,而不是腰间如果一使劲就断的蒜绳。

    也许我折腾的太久了,我的小脚有些麻木了,我掐脚的时候,摸到了裹脚带,裹脚带换上了不长时间,又长又结实,这让我有些激动起来,我想一根也就够了。大户人家的门都大,窗户也高,我家的也这样。李宝斋家的窗户棂子我踩着杌子也够不着。我摸索到门口,老榆木门栓很结实。我在上面打了个死结。

    我的脖子越勒越紧,我感到我的眼睛开始瞪大,耳朵嗡嗡,我想喊叫,但是舌头一点一点地,不断往外伸出去。这时,我先看到了满山遍野的菊花,又看到青云山上的枫叶红到无边无际。甚至不可思议地看到两只飞舞着的蝴蝶。红叶丛中,五哥笑着伸出手来拉我,像小时候我们在一起时一样......

责任编辑 发炎
. 文 章 评 论 :
发表评论:
评论主题:
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