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光穿过阳台，撒向苏亭的身体时，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其实苏亭并不喜欢睡懒觉，可他却还没有动。或许他固执的认为，没有睡着就不应该叫睡觉。苏亭的眼睛老早就睁开了。

    花白的墙上，一只小壁虎摇尾而上，四处张望着，可没有蚊虫。它只能饿肚子，因为它不能吃水泥或木头。苏亭突然笑了笑。他说，你一定很可怜吧！

    没有外人，整个房间除了苏亭没有外人。他是对那壁虎说的。

    苏亭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变的孤独了。因为只有孤独的人，才会学会自言自语。

    或许这又不叫自言自语吧。他想。至少还有一只壁虎在听，也许它能懂。

    而那个时候，墙上已经没有那壁虎的影子了。

    时钟还在摆着，它只是重复着，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象时钟一样，要么往左，要么往右，没有第二条路，那该多好？

    

    2004年5月4日。苏亭发现其实自己已经躺在房间里3天了。

    你说我是不是该出去走走呢？洗脸的时候，苏亭对着镜子说。镜子的那一头，是一张憔悴的脸，满脸的胡须毫无规则的向四周傲然而立。

    如果你不摇头，那代表你同意了。苏亭摸了摸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没有摇头。他们相互瞪着眼，对恃着。

    苏亭笑了笑，道。或许你真的同意了。

    

    艾米，我要出去了。苏亭说。艾米是一张桌子，它听不到苏亭的话，但苏亭每次出去时都会跟它打招呼。

    大街上满是火热的太阳光，它们无处不在，地皮散发着阵阵热气，仿佛要烤焦这个城市。苏亭眯起了眼，伸了个懒腰，他好象一株很久都没晒太阳的植物，贪婪的吸收着生命最原始的东西。

    每个人都那么陌生的从周围走过。他们面无表情，苏亭也面无表情。所有的都面无表情。一切都面无表情！

    

    在超市里，苏亭盯着一只玩具狗熊老半天。

    你是不是在笑我？他问。

    狗熊还是咧着大嘴，没有回答。

    看来你是真的在笑我！苏亭叹了一口气。好象已经很久没人那么笑我了。我是不是很丑？

    不，你很英俊！只是它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罢了。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苏亭回头看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没有看苏亭，径直走到小狗熊面前。狗熊啊，如果你觉得这位先生英俊的话你就笑吧！然后，她回过头盯着苏亭。你看。她说。狗熊在笑了，那说明它赞同我的话，认为你很英俊。

    苏亭哑然。傻傻的望着狗熊。谢谢。他说。然后走开。

    苏亭不知道这句谢谢是对狗熊说的还是对她说的或者对自己说的。但他的确感觉好多了。

    女孩仍旧在那抚摩着小狗熊。其实我们本应该很快乐的。她说。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狗熊说还是对他说或者是对自己说。但她的确说了。

    

    苏亭或许已经忘记了快乐。他经常失落的望着夕阳，扳指头计算着自己死亡的日期。是不是每个临近死亡的人都这样？他问自己。回答他的是自己轻微的喘息声。那个时候，他知道，他应该吃药了。

    他每天都要吃一大把药。如果不吃，他就要死去。浓浓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熏倒了生命，也熏倒了死亡。

    他想起那个留着长须的医生，迷茫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同情。

    你应该勇敢点。医生说。

    我可不可以不勇敢？他问。然后离去。这个世界上已经有那么多勇敢的人了，我可不可以不勇敢？他问自己，不止一次的问自己。

    

    我怕不怕死？苏亭站在整个城市的最高楼顶，望着远处问。

    摇摇欲坠的感觉最接近死神，凉风从他身上吹过，感觉好冰冷。现在，我是不是死了？他问。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跟荒草一样，在冬天的时候死去，在春天的时候复活，那该多好？

    

    你有没有死去过？夜色降临，苏亭站在床上问。

    如果我死去了，你会不会伤心？如果我死去了，还会不会记得我曾经活过？如果我死去了，上帝还会不会让我复生？他问。对着一堆玩具问。

    你说啊！他抓着一只玩具猴子大声道。

    猴子只是轻轻的摇着尾巴，微笑。它永远也感觉不到痛楚，同样也感觉不到快乐。

    

    停电。一片黑暗。

    苏亭在黑暗中睁着大眼，楞楞的打量着天花板。

    你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砸到我呢？如果你要掉下来了，就先把我叫醒，因为我想感觉一下死亡到底是怎样的。别忘记了。苏亭说。然后闭上了眼睛，睡去。

    

    苏亭又来到了那个超市。

    但那个狗熊却不在了。

    它呢？苏亭问一个超市售货员。

    谁啊？

    狗熊啊。

    卖掉了，昨天卖掉了最后一只。你如果要的话，得等下个月了。

    苏亭苦笑的呆立在那里。

    有些事情我还没跟你讲完，你为什么就走了呢？他说。

    因为它想听我讲故事，它想听一些快乐的故事。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等你好久了。女孩说。

    苏亭没有说话。他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在人的一生中，会和好多人擦肩而过，有些人，走过了就永远忘记了，但有些人，走过了却记忆深刻。

    苏亭不知道已经跟多少人那么擦肩而过了，他已经麻木了。

    女孩楞楞的呆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

    他们的背影，越离越远。

    他们并不认识，更谈不上熟悉。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陌生人罢了。

    

    苏亭买了好多鲜花。好多鲜艳的鲜花。好多散发着香味的鲜花。

    如果我不买你们，那就没人买了。他对鲜花说。你们应该感谢我。

    他把所有的鲜花插在浴缸中，放满了水。看着不断从水底泛起的泡泡，不断的破碎。

    你们会活多久？他问。会死的比我早吗？

    你们要不要吃饭？他问。老是喝水不饿吗？

    你们听得懂我的话吗？他问。为什么不跟我说说话？

    …… ……

    

    苏亭睡着在浴缸旁，边上是渐渐枯萎的鲜花。

    每一朵鲜花都有它枯萎的时候，因为任何事物都无法永恒。它达到了某个时刻，就是过了某个保质期，于是，它渐渐死亡……

    有一天，苏亭也会这样。

    

    失去生命的鲜花散露出一股死亡美。苏亭抱着它们，没有动。

    是不是感觉很痛？他问。死亡很痛苦吗？

    墙上的时钟突然响起，已经十点了。

    我该不该去超市？他问。

    我数一下花瓣，如果是偶数，那我就去吧。他说。

    一片，一片，又一片，无数花瓣从阳台上飘落，被风吹向远方，在远方，它们还会复活吗？

    是偶数。苏亭站起了身子，出了门。

    

    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在超市里，女孩问他。

    苏亭站在曾经放玩具狗熊的地方。他又一次碰到了这个固执的女孩，这一次，他没有走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开。

    苏亭盯着她。为什么这么问我？

    女孩笑了笑。说。你好象失恋了。

    苏亭把目光移开。缓缓问。你有没有试过死亡？

    女孩吓了一跳。死亡？

    是的，死亡。

    女孩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微笑的抬起头。问。你愿不愿意听我说个武侠故事？

    苏亭点点头，没有说话。

    女孩说。以前有一个很美的地方，开满了鲜花，那里生活着一个象鲜花一样美丽的女孩。她把那个地方叫做万花丛。那里只有她一个人生活。她以养花为趣。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男孩突然来到了万花丛。

    苏亭呆呆的听着。问。他们是不是相爱了？

    女孩望着他，道。是的，他们相爱了。然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女孩很安逸这种生活，她只是向往一种平静的爱情。但男孩却无法安逸这种生活，他有抱负，他要去闯荡外面的世界！

    苏亭叹了一口气。

    女孩继续说。于是，男孩就拿着把剑，他离开了万花丛，离开了那个女孩，到了江湖上。他答应女孩，十年后会回去。

    苏亭道。然后男孩就成名了，成了武林的头号人物？

    女孩道。是的，他成了武林盟主！十年后，他舍不得一切，没有回去。

    苏亭望着女孩。道。因为男人有自己的抱负！

    女孩道。可男人却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情是最纯洁最没有污染的！

    女孩又道。在男人八十岁那年，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他抛下了一切，回到了万花丛！

    苏亭道。然后他们就又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很老套的故事，却很美。

    你错了。女孩叹了口气，说。等男人回去时，万花丛已经是荒草丛生，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花儿！

    那那个女孩子呢？没有等她？苏亭问。

    女孩摇了摇头。仰头问。为什么一定要女孩等男孩？男孩可以抛弃女孩，女孩就不可以对他失望透顶吗？生命中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青春可以浪费？

    苏亭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女孩，久久无语。

    

    女孩走了。她走的时候，对苏亭说了一句话。有的时候，生命很短暂，青春很短暂，我们必须珍惜眼前的一切。好好利用每一个时光。

    苏亭走了。他走的时候，对女孩说了一句话。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美的故事。

    

    你认为我改变了吗？房间里，苏亭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却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这个生命是那么的没有趣味，但却是那么的美丽。

    

    苏亭走到阳台上，夕阳撒下圣洁的金黄。

    如果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罐头，那么，我就要过期了。他凄惨的一笑。然后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女孩还是每天都去那家超市，但是她却再也碰不到苏亭了……

    

    曾经有一次，她试图问苏亭。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了你吗？

    但那只是曾经，她最终没有问出那句话。所以，一切都过去了。

    或许某一天，当女孩很老的时候，她还会记得，以前有一个男孩，喜欢对着玩具狗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