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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 (三)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5-01-05 19:4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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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我和何晓沿着河边街道走着,雪已经融化了,地面很干净,夜风恣意的吹来,打在人的面颊上,耳朵上,发出欢快的叫声。街灯昏黄的照着,将影子拉得很长。

    这应该算我正式第一次和何晓接触,我长期以来一直对他这样的衙内心存芥蒂,他们生活优越,没有经历挫折,以为天下的事可以尽随他们的心意。我的无声的沉寂大约使他感觉到了我对他的冷漠,他忽然站住,将我的脸强硬的搬向他,说到:“宁三,你是不是对我有成见。”我说:“不敢,你是高高在上的公子,我们是灰姑娘”。他气极反笑:“可是,灰姑娘最后却嫁了王子”。我理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他说:“宁三,你其实不是担心我的身份,你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卑微,你的家庭环境,学识和你的骄傲不成正比,所以你在刻意的回避我。”我平静的说:“何晓,你无疑是优秀的,但我不是你需要的女子,你使我缺乏安全感,我们来自不同的阶层,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异,这是改变不了的。”

    一九九一年的十二月月末的最后两天,我很冷静的站在大帅哥何晓的面前,说着上面的话。其时,我还是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却仿佛看透了世间的沧桑,摆出一副老妇人的模样。若干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这一段话的时候,总是会怀疑,我和他失败的婚姻是不是那时就注定好了的。

    何晓突然笑出声来,他说:“宁三,你知不知道有很多小姑娘在追我?”我看见清冷的街道上不时有一两双缠绵的身影相拥着离去,地面上翻飞的纸屑在冷风中做着最后的无力挣扎。小城的夜景安宁恬静,灯火沿着街道一路亮过去。偶尔,零落的鞭炮声,远处天空升起的五彩烟火会提醒我新年就要来了。

    我嫣然一笑:“我知道,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是刻意的去营造某种氛围,也不是想引起我和他之间温柔的情绪,但以我未经历爱情的单纯的年轻女孩子心思,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小小的虚荣和满足。何晓当时就呆了一呆,说道:“宁三,你笑起来简直倾国倾城。”他竟将我拥进怀里,在我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我有一瞬间恍惚甜蜜的感觉,定定神,我从手套里掏出双手,对他说:“何晓,看见我的双手了吗?若你可以治它,我或许会改变自己的态度。”

    回到家里,才知道我那没文化的乡下老妈居然拖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逼着我去相亲。我坚决反对:“老妈,您也太着急了点,孙子还没有抱上呢,就赶着接小女婿了?”老妈慷慨陈词,说:“眼见着你就奔24了,我像你这么大,早抱上你哥了,女孩儿家等不起的,等来等去就成老姑娘了,哼,到时候哭死你。。。小伙子我见过,是你赵叔叔家的老二,再说,你妈都答应人家了,不去,我的老脸往哪搁?”说到最后,我这可爱的老妈简直就要涕泪俱下。白活这么久,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年纪可以这样算,直接从21过渡到24,中间的三年不在考虑之列。

    整个相亲的过程持续了二十分种零八秒(那八秒正好可以戴上我的手套),其间三个老妈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惯穿了全场。隔壁房间我低着头端坐,一心观赏自己可怜的双手,那个相亲的对象模糊的黑色影子在离我不远处保持沉默。

    元旦过后,厂传达室通知我去取包裹。正好小蔓也要去财务处核对报表,就一路同行。从车间到办公大楼有十分钟的路程,我们慢慢走着。厂区的道路两旁种植着修剪齐整的低矮冬青树,高大的法国梧桐。梧桐的叶子已经尽落了,光突突的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固执的向上伸展,努力保持春天生机昂然的姿态,常绿的冬青依旧欢喜的绿着,一派没心没肺的样子。

    传达室在一楼门口,门卫李大爷逗趣我:“小宁,谁给你寄了一只鸟儿,你还养这玩意。”李大爷从窗子里递出来一个写着我名字的不大的纸盒子,里面果然传来一阵鸟鸣,倒吓了我一跳。小蔓饶有兴趣的看我从里面小心的掏出一张便条,抢过去读道:“宁三,听说活鸟的脑浆可以治愈你的冻疮,你试试,赵非。”小蔓问我:“赵非是谁,这样关心你”。我想不出,从哪里冒出来这样的一个人。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灰色的小麻雀,在经过片刻的惊慌失措之后,展翅高飞。小蔓却紧追不放:“三条,他为什么送你这么一只麻雀?”“也许想叫我以身相许吧”。我随口说道。

    何晓进门的时候,大班正拿我和那只无辜的小麻雀开涮,她在宿舍里摇头晃脑:“亲爱的宁三,看在麻雀脑子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嫁给俺吧,阿门。”何晓阴沉的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摔在我身上:“宁三,给个解释”。我仍下课本,心底升上来无名之火,遂冷冷的道:“这算什么,公安办案还是便衣侦察?就算是,我也有权利保持沉默吧。”小蔓乘乱往外就走,我叫住她:“陈小蔓,你给我站住,你不是对他有兴趣吗?从现在开始我把他让给你了。”小蔓没想到我当面揭穿她的隐秘,怔在门口进退不得。我推开何晓,走出门去。

    夜色浓厚,我满无目地的行走着。想这场还没有开始就宣告了消亡的短命爱情,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并不是矫情的人,却容不得被人随意的涂抹。摸摸脸,还残留着何晓的吻痕,心里还有浅浅的酸涩,难道在无意之间,他随性散漫的微笑就已经在我的心里驻扎了。

    

    六。

    小城的春节还是相当热闹的,一九九二年的春节如期而至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全面推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至少在鄂西北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广大的兄弟姐妹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当中。小孩子们欢呼雀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气味,随地可见爆竹燃放后红色的细琐纸屑,到处是手拿礼物相互拜年的人群。

    原本想乘着假期睡它个天昏地暗,无奈我老妈时刻惦记着我,一大早,就听见她粗大的嗓门满屋子乱转:“三丫,快起来,快起来。一会有客人来家,都这么大的姑娘,还赖在床上”。这么多年来,我太了解她老人家,准是又和那些老婶子们,老阿姨们约好了斗麻将,这几乎已经是我们家春节的传统节目了。我只好忍痛爬起来,两个哥哥早已经溜之大吉,这会子不晓得在哪个未来的丈母娘家里会我那未来的嫂子。

    “三丫,你也出去走走,不要整天躲在家里看书,考不上就考不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还不是一样要嫁人?你妈我就不认识几个字,你爸爸也没嫌弃不是。”“那是,就我爸那高小文化,想嫌弃也难呀。”我故意逗老妈。“死丫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跟你妈抬杠。。。对了,上次介绍的那个赵非,人家可还等着你的回话呢”。“哦,那只麻雀呀,早飞了”。我对赵非根本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连他的鼻子眼睛都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和我们擦肩而过,有谁能够真的为谁停留。我记得临近高中毕业,同学们几乎都在忙着找人签名留念,拍毕业留影,只有我无动于衷,并不是我冷寞,只不过我很清楚五年,十年之后,物是人非,就算相遇,也终将背道而弛。而我宁可将记忆封存在心里,也不会写在渐渐泛黄的纸张上。

    我知道如果留在家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老妈训斥;二还是被老妈训斥,外带着烧水倒茶,伺候着麻将桌上酣战的老妈妈们。但是我实在没有可去之处,我的性格中有很大一部分承袭了父亲的遗传,倔强羞涩,不善于人交往。我拿上书本,决定把自己放置在柴棚里去熏腊肠。

    熏腊肠并不是小城的特产,在南方的很多地方都有,先搭一个架子,将阉制好的年货依次摆上去,再把砍来的松枝,柏枝码上去,点燃。然后,在浓浓的烟雾里,枝条的清香和着鱼肉的香气就四下散发了。柴棚很宽敞干净,我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枝拇指粗的树枝,以防止火燃的太猛太快,这样既可能发生火灾,也不利于熏制腊肠。

    在一九九二年新年的开始几天里,我很滑稽的坐在简陋温暖的柴棚里,穿着一件半旧的水红色粗布棉袄,望着劈啪做响的火焰和散发出烤肉香味的腊肠发呆,我已经开始体会生命的无奈和岁月的沧桑,尽管它们还只是以一副很模糊的身影向我走来。所以,当我孤独的坐在一个人的柴棚里的时候,我忍不住就对自己说:宁三,希望你永远快乐。赵非推门进来,我正将一节串在铁丝上的香肠往火堆上面送,我没有想到他会来看我,对于他我没有丝毫的记忆。他很自然的接过我手里的香肠很熟练的替我烤起来。我没有说话。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不高但匀称,很平常的一张脸,笑起来微微的羞涩,嘴角边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这使他整个人生动活泼起来。我重新串好一节香肠,伸到火上去烤,并问他说:“你怎么找到这里?”他说:“你妈妈告诉我的,我妈妈也在你们家打牌。”我哦一声。他将烤好的香肠递给我,又接过我烤着的那一根,说到:“新年快乐,宁三。”“谢谢,你的麻雀我把它放掉了。。。。。对不起”。他半响才又说:“我猜到了。”

    他身上有一种很友好的情愫,这让我感觉很安全,我不需要刻意的伪装起自己,这是何晓无法带给我的。

    我们把火很小心的熄灭,然后顶着两张被火烘烤得发烫的脸从柴棚里出来。何晓站在门外,抄着两只手鄙夷愤恨的注视我。

    但是我实在无话可说。

  

责任编辑 星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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