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过了新年以后,小县城又回复到往日按部就班的平静安闲中来。一切似乎相同,又似乎暗暗隐藏着不同。工厂决定各个生产车间根据不同班组的实际生产能力进行人员的自由搭配,换句话说就是人员的双向选择。这在当时还是一个新鲜的话题,在整个公司内部也还是一项史无前列的创举,一时之间人们虽然议论纷纷,却也并没有多少紧张惶恐的气氛。大家心里清楚,改革不过是新嫁娘的头饰----花哨三天。这也难怪,在一九九二年的春天以及往后数的几年时间里,小县城里的人们还远远没有体会到下岗失业所带来的生活困苦,下岗在他们的头脑里还是一个遥远陌生的字眼。
大班却感到了危机,她忧心忡忡的跑来找我:“三条,我可能要被搭配下来了。”我骂她:“就你的臭嘴,想不被涮也难,活干不好也就罢了,偏偏嘴也不饶人”。看她一脸茫然,我气不过,笑道:“这会子着急了,早哪里去了,就是临时烧高香也找不到庙门了,还不去求求我师傅去,他现在可是你们班组的班长,只要他肯要你,别人就是想赶怕也赶不走的”。大班将我搂在怀里,做势要把她的血红的大嘴凑到我的脸上来,我赶忙用手挡住,一面说道:“行了行了,留着送给我师傅吧,我可当不起”。大班嬉皮笑脸:“好三条,大不了请你吃饭嘛,再外加一只麻雀脑子”。
大班其实是一个心地非常单纯善良的女孩子,直爽热情,可惜就是狗肉上不了正席,遇到一点点事情就没了主意。我猜想她的事情还没有完,一定还会回来找我,我等着她。果然,下午,大班又来了,依旧是苦瓜脸:“三条,你师傅不答应,嫌我干活不好,你替我说说了。”我忍住笑:“哼哼,大班,你以为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就刚好砸你家门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大班不理我,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铁陀子上面,半天不坑声。我连忙将她拉起来:“服了你,做死也不选个好日子,我已经替你请了我师傅,今晚就在红楼小聚。”
红楼是小县城比较有名的一家餐馆,上下三层的独立小院,外观涂抹成夕阳红的颜色,于是店主就近取材依红楼做了店名,在我总觉得有点怪异,听起来更像是旧时代的妓院的名字,偏偏老板娘又是一个三十五,六岁妖冶风骚的女人,这就更给这间小店增加了某种暧昧的味道。
我们挑选了三楼临窗的一间小房间,夜色已经笼罩了下来,街道的灯光亮起来,拍打着无边的暗夜。大班看着老板娘顶着一张在厚厚增白粉蜜覆盖下看不出真实年龄的俏脸感叹说:“不知道十几年以后,我们会在哪里,我会不会保养的这样好”。我师傅忍不住笑她:“大班,看不出你平时嘻嘻哈哈的,倒有这样的心思”。师傅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三十来岁的年纪,大约因为师娘和孩子常年在乡下的缘故,总是给人邋遢的感觉,为人木呐耿直,话不多但活干的很精致,从他手里出来的产品简直就像一个一个的工艺品,我们总开玩笑说他是把产品当师娘一样的照顾的。我举起酒杯说到:“师傅,大班不会说话,她很愿意在你的手下工作,给她一个机会罢,你手艺这么好,就当再收一个徒弟了”。大班乘机进言:“师傅,干了这杯,你就是大班的师傅了,往后做牛做马全凭你一句话”。在我们两个年轻女孩子的左右攻击之下,老实木呐的师傅只有缴械投降。
大班当真把自己当作了师傅的关门弟子,有事没事总喜欢在我面前把师傅二字挂在口上,并理所当然的将师傅的衣服拿来清洗,先是工衣,再是外套。师傅也所话算数,悉心指导大班,我眼见大班的技术日新月异,不由暗暗称奇。这一对无名有实的师徒相处的很和谐,连我这嫡亲的徒弟都免不了偶尔吃吃醋。
春天已经来了,虽然还是春寒料峭,但我已经接收到了喜洋洋的暖意,我的手脚在悄悄的消肿,提醒我迎来一季新的希望。
柳柳的婚礼定在三月二十五日。在她热闹的婚礼上我看见了何晓,这是相隔两个月之后我再一次看见他,隔着人群远远的望过去,他还是老样子,只是在神情之间已经少了一份优越,多了一些伤感。我把自己藏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注视柳柳美丽生动的脸,这个性情温和,淡眉淡眼的女孩子一直像大姐姐一样照顾我们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女生。新郎官小刘一改平日萎靡不振的形象,精神亢奋眉飞色舞。我想着从此以后她将要开始的另一种生活,想起我老妈不止一次的唠叨: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心里涌起一缕很复杂的情绪。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这春天的第一场雨,昭示着生命的重新轮回。
大班不无担心的小声对我耳语:“三条,我们老家还有一个传言,婚礼上如果下雨,新娘子将来要受气的。”我赶忙制止她:“别胡说,你们那破地方传言怎么这多,这话是信不得的”。大班却还在兀自喋喋不休:“我就看那小刘不顺眼,横竖的色狼像”。我笑她:“又不要你嫁他,你吃的那门子干醋?你倒是领一个顺眼的姐夫来给我瞧瞧,尖嘴利牙的,看谁敢要你”。大班倒来了劲:“你还别不信,我告诉你三条,还真有这么一个不怕死的被我逮着了,赶明儿就送货上门。”
何晓似乎有点微醉了,在主席台上为新人唱起了祝福歌,老实说他的嗓音委婉低沉,很有特色,配上他俊郎的外形的确能很吸引人的眼球,附近的餐桌上有几个小姑娘开始悄声的相互打探,有人在鼓掌,但何晓表情依旧淡淡的。大班问我:”三条,你和何晓怎么样了。”我摇摇头说:“他一向颇为自负,偏偏我也固执,我们是很难相处的。”“我看他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了,你最好去解释解释”。我低头不语。
婚礼过后,我和大班在街头闲逛,街道两边的铺面林立,红红绿绿的服装挂满橱窗,刹是好看。我满副心事,几乎是被大班拖着走的。迎面走来两个人拦住我们的去路,小蔓甜蜜的挽着何晓的手臂,何晓则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大班拉着我站住:“三条,你问心无愧,干什么不说清楚?”我的眼圈微红了,这一刻我心里涌上来明显的酸涩感,就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在突然之间走失掉。然后,你却发觉它竟早已经在不经意处渗透你的肌体,虽然还没有到达灵魂的深处,但也留下来一道划痕。
我听见大班刻薄的说:“何晓,除了你,我相信三条没有任何其他的男性朋友,如果你算的话。”我逃也似的离开。
八。
自从柳柳搬走以后,我们宿舍里的三个女孩子就显得有点各怀鬼胎,小蔓整天落落寡欢,摆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大班倒是忙得狠,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到晚上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或许真的给我抓了一位不怕死的姐夫也未可知。少了这两个恬躁的喇叭在我身边,宿舍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窗外的景色已经是春意昂然,小草吐出绿牙,早发的桃花灿烂的开着,远处绵延的群山舒展衣袖。我手脚上的冻疮彻底的愈全了,它们正在回复到往日的模样。
日子平缓的流着,我还是没有多大的变话,只是一心等待将要到来的考试,现在,对与我来说,能够暂时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小县城,离开何晓,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想起何晓忧郁愤怒的眼,摸摸脸,我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两千多人的机械分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乎隐藏不了什么秘密,我开始听到一些关于我师傅和大班的传闻,大家议论纷纷,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我隐隐忧虑起来,所谓无风不起浪,这没心没肺的大班实在令人担心。这一天,我在车间的洗衣房逮住大班,她正在起劲的给我师傅洗着脏的看不出原色的工衣,我直接问道:“大班,你和我师傅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他也是我师傅,不是你介绍的?”大班很冷静。我转身就走:“大班,你的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你自己想清楚”。
我请了两天假,回家去拿一些春天的衣物,原想着多待一天,好好陪陪老爸老妈的,奈何老妈痛心棘手的数落我对赵非的负心,一气之下提前回来。时间还早,刚刚是下午三点的光景,宿舍楼前看不见一个人,大家都在上班。我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吃力的往六楼爬去,若大班在就好了,以她强壮的身体对付这么个包裹应该是绰绰有余的。我好不容易爬上六楼,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霍然竟看见两个赤裸裸的白色肉体在大班的床上交叠着,我涨红了脸,飞快的跑出去,心狂乱的跳个不停。
我在外面待到天黑,也不敢回去。其实我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两个肉体的主人,我只恨自己选错时间,无意闯破了他人的秘密。我在街道上徘徊,心里慌乱害怕。天完全黑透了,我走过一个小杂货店的门口,看见里面有一个收费电话,不由走进去。拿起电话我才发现在这个工作了两年多的工厂里,除了大班和小蔓,我竟然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我想了想,拨出一个号码:“请帮我转何厂长家,谢谢”。电话通了,我迟疑:“请找何晓”。何晓的声音淡淡的:“谁找我”。我听着他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突然感觉好象有了依靠,我哽咽起来:“我,我是,宁三”。何晓听出了我的慌乱,紧张的安慰我:“宁三,别怕,我马上过来”。
我坐在黑暗的墙角里,把头埋在膝盖上,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何晓很快骑着那辆红色的本田摩托车来了,他从地上提起我:“宁三,别吓我,到底怎么了?”我哭出声来:“何晓,我不可以说的,你别问了”。何晓拍拍我的肩膀:“你没事就好,那我,走了啊。”我泪眼朦胧不相信的看他,他气恼的一把搂过我:“宁三,不要假装坚强了,我们和解吧”。
何晓送我回去,大班不在,小蔓看见我和何晓,尖酸的冷笑道:“三条,你真是不简单,连我的男朋友都给抢去了?”何晓走过去,平静的说道:“陈小蔓,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是你男朋友,我一直都是宁三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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