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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七)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5-01-30 20:5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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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部

    

    一。

    宁三终于如愿以偿的上大学去了,而我和大班只能继续守在这家破厂里。

    我讨厌大班,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一个粗俗不堪的女人,涂廉价的口红,穿质地差劲的服装,皮肤又干又涩,毫无年轻女孩子的滑嫩。我想着木呐的老李用摆弄铁屑的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她干涩的皮肤时就感到一阵恶心和畅快。我也讨厌宁三,凭什么上苍这样厚待她,把我心目中的男人送到她的面前,我却什么也没有。

    宁三走了,我可以开始我的计划了。

    我把办公桌摆在了何晓的对面,每天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这张英气逼人的脸,他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只有当他低头凝视压在玻璃板低下宁三的照片时,我才能够看到他眼睛里盛满的柔情。宁三站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干净的微笑着,目光穿过照片打在我心里。我承认宁三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如果她不是何晓的女朋友,我还确信我和她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她身上有一种很超然物外的气质,这种气质不是靠华丽的服装和精制的化装生成的,是自然而然的流露。我对宁三即怨又妒,还夹杂着三分欣赏。

    昨天,唐玲又和陈俊生吵架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自从妈妈去世以后就赖在了我们家里,我躲在小房间里听着客厅里传来她尖利的喊叫声,不由的咬紧了嘴唇。我知道她是厌弃我回来,我只不过是回家拿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冰冷的家我早已经厌倦了,自从我搬到单位宿舍里的那一天算起,我就不再是陈俊生的女儿了。

    陈俊生苦着一张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声的哀求:“唐玲,别闹了,小蔓毕竟也是我们的孩子”。他明显的苍老了,昔日挺拔的腰身开始委顿,头顶也秃了一块,眼睛混浊精神萎靡。我还记得小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追赶前面笑跑着的妈妈,我无论如何也跑不快,急得哭起来,他抱起我把我将放在厚实温暖的肩膀上,妈妈总是在不远处等着我们,等我们靠近了,就又跑前去。原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暗示了结局。

    唐玲把桌椅摆弄的山响,嘴里不依不饶:“什么我们?不是我的,是你的,我唐玲的儿子多有出息,正在外地读书呢。你们老陈家,哼,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高工就了不起,这家里还是我说了算!”

    陈俊生唯唯喏喏。

    我提着包裹出来,昂首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在门口转回头,平静的对叫嚣着的女人说道:“唐玲,别忘记了,你的儿子也是和姓陈的这个男人生下来的,还注着我们的姓,难道也不算好东西。”唐玲气得脸色灰紫,我从容的走出家门。

    阳光明媚,树叶浓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知了还在拼命的高声叫喊,不知疲倦的喧闹着,小城的九月依然单调而美丽。我忍住眼泪,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坚强。

    小刘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看见我老远就高兴的打招呼,我扭过头不理他。他骑到我面前停下车来,讨好的将我的包裹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小蔓,我反正也闲着,顺路送送你”。“是吗?你这路顺得真是奇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特意笑得妩媚,看他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一闪一闪出的色相,感觉惬意滑稽。小刘是个阴暗凶险的男人,我根本得罪不起,这一点在我和宁三去柳柳家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我忘不了他在宿舍里看我的眼神,也忘不了他凶狠的瞪视大班的样子,这瞬间的凶狠暴露了他不甘平庸的本性,他早晚会一跃而起,我相信自己的预感。

    “小刘,几天不见,富贵多了”。

    小刘做态:“就是,不见往上长,尽横着窜了”。

    “柳柳呢?是不是又被你欺负了,也亏了柳柳好性儿,换了我,早就跳起来了。”

    “哪能呢,欺负谁也不舍得欺负陈美人”。小刘半真半假。

    “那就把我娶回去试试呀?”我也假意迎合。

    小刘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在我面前露出一副虚假的嘴脸,我从侧面望过去,他的镜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我鄙夷的轻哼一声,替可怜的柳柳惋惜。我见识了唐玲和陈竣生的婚姻,也领教了小沉和柳柳的爱情,我感到迷茫恐惧,究竟什么是有爱的婚姻,在九月灿烂的阳光底下我无助的叹气。

    我出神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

    差不多两个月了,何晓对我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我有深深的挫败感,照片上的宁三嘲讽的看着我,似乎是对我不惜借助陈峻生的关系得到的职位的不耻。

    那天,我推开陈俊生办公室的房门,他惊谔欣喜手忙脚乱的沏茶倒水,我靠在门口冷冷的对他说道:“陈总,别忙了,我说完就走。”他迟疑的呢喃:“小蔓,爸爸对不住你”。我不客气的打断他:“如果你能让我进财务处,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从此各不相欠。”他徒劳的坐下又站起,皱纹横生的脸凄楚慌张,我有想冲上去扑入他怀里的冲动,我强硬的搬回自己的身体,一个人躲在傍边的厕所里泪飞如雨。

    第三天,我坐进了厂财务处宽敞的办公室里,坐在了何晓的对面。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可怜的一点知识也在离开学校的那天交还给了老师。财务处里除了两三个年纪梢大的师傅文化不高之外,其余年纪较轻的都是中专以上学历,何晓是财务专业高才生,我自知水平不高,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陈竣生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拖人让我进了一个公司内部的财务速成班,就是那种给有关系有门路却无学历的人特别制作的学习机会,说是学习,其实完全是走过场,我只去过两回,第一次是报名认门,第二次是拿学历证书,大红的缎面,烫金的字体:中国财务专业毕业证书。我翻开,自己的笑脸在上面贴着,还压上了圆圆的钢印,我随手把它仍在抽屉里,心里讥笑:这玩意真的能提高自己的身价?第二个月开始,我的工资上了两级。我一问,答曰:凡大专学历者工资在原来的基础上都可以调到相对应的学历程度。我大笑,开始真正领悟关系的妙用,宁三靠自己的奋斗得来的东西,我却只需要短短的半年凭借陈竣生的一句话全部得到了,这岂非很可笑。

    这是一个现实残酷的社会。

    何晓专心在我桌子的对面做着计划,偶尔低头看一眼宁三的照片,我假装用笔在纸上比比画画。我想了一下,突然“嗳呦”叫出声来,手臂一挥将面前装满热水的茶水杯碰倒,水立刻漫过何晓的桌子,很快渗进他的玻璃板下面。我愣在原处,惬意的看着黄色的热茶水覆盖了宁三的脸。

    我不住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诚慌诚恐。

    何晓跳起来,顾不得裤子上的水渍,赶着从玻璃底下抢救出宁三,但是已经晚了,精致的宁三脸色泛黄,已经扭曲变形了。何晓眉毛一挑,冰冷的说道:“陈小蔓,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让自己无声的滑出眼泪,软弱的泪眼楚楚可怜凝视何晓,何晓勉强摆摆手:“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你”。他居然把宁三湿了的照片放在白色的羊毛衫上去拭干,我黯然失神。

    已经一九九三年的一月底了,时间过的真快,转眼之间,宁三就要放寒假了,而何晓还是客气冷淡的对待我,我有些气馁,办公室的暖气旺盛的热着,和何晓形成鲜明的对比。窗户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水气,用手指在上面一划,就可以留下一个清晰的痕迹。我靠窗而立,不知觉的在上面写下何晓的名字,惶恐的擦掉,回过头,大家都各自忙着,并不见有人注意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和大班还住在宿舍里,柳柳和宁三先后离开以后,宿舍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实际上我和大班也很少碰面,她现在忙着出嫁,很多次干脆就留住在老李的房子里,所以大半的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宿舍里。

    下雪里,这是九三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洋洋漫天飞舞,我抱着膝盖躲在被子里,想起两年前,我们四个女孩子快活的在雪地里堆的那个大大的雪人,有着尖尖的鼻子,可笑的嘴巴,斜着一大一小的两个黑眼珠嘻嘻的笑着。宁三用烂的不像话的双手抓起雪向天上扬去,嘴里还大声喊道:“我要发大财了,大班,小蔓,柳柳”。

    我已经二十三了,人生有几个二十三岁。大班有了老李,宁三有了何晓,柳柳有了小刘,尽管小刘狗胆色心,总也还是柳柳的男人罢,我有什么?我看着漫天飞扬的雪花,冷无边无尽袭来。

  

责任编辑 星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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