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嘉惠时年十四或十五,上初二或初三,一个半大的小女子,对所有新生事物都充满好奇和鄙视。像她们这样年纪的少女们,多半都已经学会了斜着眼睛打量某一件不常见,但也绝非绝无仅有的事情。打个比方,比如走在上学去的路上,故意把整齐的书包肩带折磨得吊儿郎当,以一种自以为洒脱的姿势蜻蜓点水似的斜挎在肩膀上突起的骨头上,眼睛向上微微的倾斜,脊背却又并不挺直。猛一照面,飞快的瞟你一眼,若无其事的走开去了。如果这时候,正好从对面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而其中那位并不漂亮,甚至可以说姿色平庸的姑娘正用一种骄蛮妩媚的腔调对着身边高大英俊的男友发嗲。那么,这些田嘉惠们必定要在心里恶恶的讥笑一番,在光洁的脸上做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嘴角向下傲慢的伸去,眉毛却尽量上挑,飞快的显示出她们对那姑娘的蔑视和对小伙子的同情。而假若,此时小伙子正好把他好看的眼睛转过来,田嘉惠们则赶忙匆匆低下美丽的头,让红彤彤的面颊更进一步接近地面,并在心里面暗暗狠起自己的羞却和衣着的寒碜来。
田嘉惠所处的年龄段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尴尬,混合着向往和失落的味道,她并不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混杂在一大群同年龄的女孩子中间一点儿也不起眼,干瘦,头发细黄,眼睛明亮,穿破旧的宽大衣服,走路轻飘目不斜视。
班级里家庭条件优越,成绩也好的女孩子总是喜欢摆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情,她们穿着美丽的裙衫在教室里高谈阔论时,周围就围满了长长短短的各色男生,神采飞扬的女孩子在众人的焦点里活像一只只快活的小母鸡,扑闪着翅膀大声尖叫。田嘉惠一声不吭的卷缩在自己的座位里,咬着钢笔头看窗外绿树下的那只灰尾巴的麻雀,显然它还刚学会飞翔不久,柔软的翅膀艰难的拍打着空气,一晃三摇的扑棱着,飞两步就掉下来,跌跌撞撞的往前扑去,树上一只老麻雀在焦躁的疾速鸣叫着,大概是那小麻雀的母亲了。田嘉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愤恨和委屈,看着可怜的麻雀奋力的挣扎,恨不能跑出去将小东西直接放在树杈上。小麻雀还在继续努力,而且也似乎卓有成效的样子,已经可以飞上一小会了,田嘉惠不由的半张着嘴,停止了咬钢笔头的动作,紧张的注视着。上课铃声敲响的一瞬间,小麻雀终于一跃而起,展开小小的翅膀飞到它母亲的身边,田嘉惠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目光却又正好和教室另一端遥遥相对的许豪撞了正着。田嘉惠脸上微微一红,立刻摆直身体,把许豪的微笑挡在门外。那边许豪几乎是诧异地看见田嘉惠明亮的眼睛里湿辘辘的水汽,想这小女子是不是刚哭了一场,还没来不及将眼泪擦干净。
田嘉惠习惯了独来独往,偌大的书包在屁股后头一荡一荡的,随着双腿的走动而摇摆;但她并不拒绝和其他同学一起结伴同行,大多的情形是这样:几个住址不远的女孩子们勾肩搭背的簇拥着迈出学校的大门,一起沿着水泥路面朝回家的路上走去,走着走着,田嘉惠常常就落了单,偏离了主航道,把自己丢在众人谈话的外面。她感到这种不被人重视的滋味有些失望和伤感,好像这里的一堆人都把自己遗忘了,明明她就走在她们的边上,她们却又分明没有看见,自顾自形成另一个狭小的圈子,将她阻隔在圈子以外。
哦,我不过是透明的,在她们看来。田嘉惠有时候就这么自卑的想。这种时候并不是很多,一般情况下,田嘉惠很满意自己不为人注意的处境,她把一只手抄在裤袋里,另一只象征性的扶住书包摇摇欲坠的带子,夜虫子一样安静的躲在一个看不见的大口袋里,想一些漫无目的没有具体形态的东西。她很有一种想将它们述著笔端的强烈愿望,可惜,田家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抓住过它们,它们和她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且还乐此不彼,朝秦暮楚。
田嘉惠有一个住乡下老家的二大爷,小个,半秃,满口稀乱的黄牙,说话有些不着四六的样子,站在她父亲的身边,显出一副小心慌张的模样。“来,嘉惠,叫二爹。”父亲一把拉过刚放学回来的田嘉惠,指着客厅沙发里窝着的一个面目模糊的畏缩男人。田嘉惠张大明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这个和自己有两分之一血统的男人,奇怪他和父亲是如此的南辕北撤。嘉惠曾不止一次的在家里各处凌乱的抽屉里翻出过父亲年轻时代的照片,套在绿色军装里的田禾眉目俊朗,兼有女子的清秀男子的英挺,算得上一个美女杀手。可眼前这个二大爷,明显是由于基因排序不当引起的杂乱派。田嘉惠咬紧下嘴唇,把一张秀气的小脸憋的通红,含糊的嘟哝了句:“我去做功课,二爹坐”。
客厅里传出二大爷大声说话的声音,很响亮很兴奋的那种,一时之间,整个房子里到处都回响着一种奇怪的翁嗡声,听不清楚明确的主题,满头满脸的直压下来。父亲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有趣的笑话,引得二大爷咯咯的笑起来,笑声里透出儿童般的率真。在田嘉惠听来,二大爷这样的笑声倒比他本人可爱得多。
二大爷的父母死了,一个人在老家孤零零的生活,因是外来户,免不了受村里人欺负,偏偏又生性懦弱,目不识丁,只好投奔唯一的兄长。田嘉惠不是势力的女子,但对突然跑出来的这么个其貌不扬的二大爷实在不能生出太大的热心。她端起放在桌子上的一面小镜子,专心的研究嘴角上新生的口疮,微痒,用手指摸上去光滑,还不很硬实。
开学过后,班上增设了生理卫生课,每周上一次,并没有人认真去听,男孩子们翻开课本后面介绍女性生理的部分,在课堂上相互挤眉弄眼。田嘉惠羞得抬不起头来,偷眼看坐着她侧面的诗枚,后者一副稳抄胜券的样子,一点儿也显慌张。田嘉惠不觉恼恨自己的小家子气,赶忙装作若如其事的环视左右,对面的许豪却又似笑非笑的把眼神搭上来,田嘉惠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便更深了一层,仿佛被人看破心事,她狠狠的对许豪丢了个白眼。恰好此时一束光线照到田嘉惠清亮的眼睛上,在许豪那里看过去,竟像是一个媚眼。许豪呆了呆,心如一只惊慌的小鹿,在森林里乱撞。
诗枚扔给田嘉惠一个纸团,田嘉惠打开一看,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个纸条:你来那个了没有。田家惠知道这几个字包含的意思,她偷偷的乘没人的时候仔细看过生理卫生课本上这方面的内容,也在学校的公共厕所里见识过其他女孩子处理过的那个,她迟疑的冲诗枚摇摇头。诗枚夸张的做了个鬼脸,并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不屑。田嘉惠快十五岁了,在班级来过那个的女孩子面前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黄毛丫头,不值得与之交谈。
田嘉惠淡淡的一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琼瑶的小说,偷偷翻起来。
二大爷这几天精神一直处于亢奋之中,尽管他并不住在田嘉惠家里。他暂时借助在田禾一个同事的乡下表哥家里,但他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的传入田嘉惠的耳朵里,想不听都困难。田嘉惠颇不以为然的冷笑:不就是要给他介绍对象么,用得着火急火撩的上脸子。二大爷天生的老相,嘴角额头有刀刻的皱纹,不到三十的人,你说他五十也不夸张。目前,田嘉惠身体里奔流的那另一半血液里,无论如何也起不到提醒她接纳或默许凭空降下来的这一位嫡亲的二大爷的作用,毕竟现在的她还只处于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有着目空一切,羞涩忧郁的禀性。
那两个年轻的女子坐在了餐桌上首的位置,一米二的圆形餐桌已经摆满了红红绿绿的菜肴,二大爷神情拘谨的坐在一个红衣女子的身边,脸上是僵持尴尬的笑意,但谁都能豪不费力的看出他的欢喜。田嘉惠扔下书包,挨个打量他们。他们一共是四个人,除了两个姑娘,还另有一个六十多岁的戴一顶古老军帽长者,一个和二大爷年岁相当的男人。老男人相当善谈,虽然是一副典型的农村人装扮,却口若悬河吐沫星子乱飞。看见田嘉惠,老者很熟落的招呼:“大姐儿放学了。”满口黑黄的牙齿,靠外的一颗大牙被虫子蛀空,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随着开口闭口忽隐忽现的。田嘉惠略微蹙蹙眉,不说话。长者在喋喋不休的谈论自己参加抗美援朝的经历,言辞中有明显的居功自傲的成分:“我们打老美的时候,那真是。”他停顿了一下,估计在思索怎样描述才能表达愤慨和得意的心情。“真是苦哇,死了好多人,肠子都出来了,就在我旁边。”田嘉惠对这些历史不感兴趣,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个年轻的姑娘身上。田禾漫不经心的对老者哦了一声,老者端起酒杯自顾自咋一口,喉管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接着说道:“县长见了我还得说点软话呢,我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每个月有一百块的退伍津贴,不用小辈养活。”
田嘉惠觉得两个姑娘之中穿红衣的更好看,小嘴白皮肤,眼睛不大肯正视人,只间或飞快的转动一下,透露出乡下女子的狡秸,她几乎坐着没动,喝酒的时候身体也是矜持的,手臂一抬就下去了。灰衣女子倒显得温和,黑而高大,两只骨骼粗大的手掌不时绞在一起,偶尔,她也侧身和红衣女说点什么,红衣女陡然拔高嗓音,发出一种尖利急促的音质,其中还杂家着喘息和快速的结巴,好像有人突然用手指去弹一段绷紧的钢丝,待钢丝刚发出高亢剧烈的响动后,却又猛然握住。田嘉惠吃力的倾听,还是弄不清楚她的意思。二大爷脸上红红的,言语里流露出半个主人的得意,笨拙的给红衣女碗里夹菜,红衣女也不瞧他,嘴巴里又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这回田嘉惠总算听清楚了,她说的是:“好了嘛,好了嘛,吃不下了。”
田嘉惠后来问父亲:“那老头真打过老美?
田禾头也不抬说道:“是投降过来的小国民党,后来上了朝鲜战场。”
“红衣女还挺漂亮的”。
“小孩子知道什么?”田禾不以为然的说道,末了又补充:“是老头子的独生女”。
“肯定看不上二爹”。
“有什么看不上的,除了你二爹,谁肯上门”。田禾猛然冒出这么一句。
田嘉惠的家离学校十五分钟的路程,通常她都喜欢提前很多到学校去,家里到处是乱糟糟的样子,看了就觉得窝心。她爬在课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昨天夜里为对付几道可恶的物理题,忙活了大半宿,今天精神就有些钝钝的,提不起来。下午最后一堂课,田家惠感到小腹一阵抽搐,先是浅浅的,如一只小手试探性的伸过来,在小腹部位猛地捏一下子,跟着再松开,而后小手变成大手,力道慢慢加紧,整个小腹竟全部在那双手的掌控之下了。田嘉惠狠命压住下坠的疼痛感,惊恐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汩汩往外冒,她环顾四周,没有同学注意她,连那个讨厌的许豪也似在埋头做着功课。田嘉惠偷偷将一只手伸下去,下面一片鲜红,她小心的移动了一下屁股,沮丧的发现椅子上已经染上了血迹。田嘉惠既恐惧又羞愤,一颗心早乱的没了主张,而小腹的疼痛仿佛没有尽头,源源不断的袭来。“真是倒霉,都怪那几道破物理题”。她深埋着头,强硬的把欲掉下来的眼泪留在眼眶里。
铃声终于响过了,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田嘉惠坐在位置上不敢动,九月的天气,还是炎热,田嘉惠只穿了一件旧棉布的白色衬衫,根本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遮挡蓝色裤子上的血迹。待她重新抬起头,竟然发现许豪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她。田嘉惠腾的羞红了脸,忙惊慌失措的掩饰自己的疼痛和委屈,一时间眼睛里蓄着的泪就自己跑出来。许豪从空荡荡的教室的另一端慢慢挪过来,一言不发的低头审视田嘉惠,然后默默脱下衬衣转过身体。田嘉惠只稍稍迟疑了一下,便乖乖的站起来,将许豪的灰色衬衫系在腰上,擦掉椅子上的血迹,和许豪一起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田嘉惠在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将洗干净的衬衫装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交还给了许豪。
“洗过了的”。田嘉惠干巴巴的说。
“昨晚你怎么没上晚自习?”许豪问。
“不想上”。
“上次体育课你喝生水,以后不要喝了”。
“知道了”。
十五岁的田嘉惠觉得自己是在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她把自己整个的全进被子里,放肆的让快活悲愤的眼泪尽情倾泻。田嘉惠一点儿不知道,这个晚上,月亮分外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