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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如花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5-07-19 07:3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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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我想起司汤达的墓志铭:“活过,爱过,写过。”

    

    我还记得那个女人,并不是很真切的映在头脑里。但是今夜,突然如同电光一闪,女人就很清楚的站在了我的面前,样子似乎还是老样子,四十五六岁,披挂着大红大紫质地粗糙的古怪衣裳,脸上皱纹横生,从嘴角到下颚有两道尖利的沟壑,很触目的爬在涂满白色粉底的面颊上。

    我跟女人并不熟,但女人却跟我很熟落。时常有事没事到我家里坐上几分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题,不过是回忆她旧日仿佛也还整齐的历史。她的语速不急不缓,一口的东北老腔,很能够调动起听者的嗜听欲望。用词颇大胆,眉飞色舞的时候,整个脸部表情配合着嘴角斜叼的香烟,给人一种不真实很荒诞的感觉。她的身材丰盈,细腰肥臀,皮肤白皙松弛,套在一件纯白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面料里,面料被裁剪成合体的无袖旗袍,开叉的部位露出肉色丝袜的破洞,和已经向上下延伸的开丝。

    女人的名字好像很好听,不知道是艳蓉还是燕蓉,可惜已经没有人认真叫起,反正打我认识她,就听所有的人喊她,鹅蛋,鹅蛋。我是先知道她妹妹鸭蛋的,那时侯我刚刚参加工作。她的妹妹比我大很多,一个中年的杂乱女人,头发烫成最流行的式样,乱蓬蓬的堆在头顶,稀少枯黄,像秋天野火焚烧过的草,偏偏人也邋遢面黄痔多,虽然时常的打扮,总是不得要领,弄得看见她的人紧张。

    我总是想,鸭蛋是顶好看可爱的事物,青皮滑溜,用在这样一个人物身上有些别扭怪异。有一天,我问父亲:鸭蛋怎么就叫鸭蛋,难道她家里还有鸡蛋鹅蛋不成。父亲笑,她家还真有一个鹅蛋,是她姐姐。

    鹅蛋比鸭蛋光鲜得多,头发很顺畅的贴着头皮,靠在大街上的围墙边,一双精灵狡诘的大眼向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扫射。她面前的地面上摆着一长溜漂亮的圆肚子玻璃瓶子,里面游动着各色的观赏金鱼,很活泼的摇摆着俊俏的大尾巴,在小鱼缸里上上下下的忙碌着,跟她灵活的眼睛有几分相似。这是我第一次无意间看见鹅蛋。当时,我正和一两个朋友在逛街,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很惬意很青春的左顾右盼。看见这么多美丽的小东西,我们不约而同都蹲身细看。不对,和事实有点出入,我现在想起来了,不是漂亮的圆肚鱼缸,而是很普通的搪瓷面盆,也不是一溜儿,是只有孤单单的一个。另外吸引我们的也不是这些漂亮的小小金鱼,而是鸭蛋甜腻腻的略带沙哑的性感低沉嗓音和时髦超前的装扮。在我们极年轻的女孩子眼中看过去,这个女人是非常女人化的,圆润饱满墉懒娇嫩,年纪似在二三十岁之间。鹅蛋很舒服的把身体的重心交给背后的墙壁,向我们招手,那不是谁谁家的丫头么,快来拿金鱼。

    事实永远不如故事来得文艺。只是,请你们原谅我做细微的更改,并有勇气用粗劣的文笔把这篇小说或散文写完整。为着一个曾经有三分映像,但终将被我遗忘,也被世人遗忘的女人写点什么罢。

    鹅蛋这样亲热的招呼,招引来很多疑惑的目光,很让我们难堪羞涩。我们蹲在搪瓷面盆前,饶有趣味的打量那些透明的鲜艳金鱼,用手小心的摆弄起来。鹅蛋显然有点发急,忙忙的抢过话头,它们可娇气了,别弄坏了。我们尴尬的站起身子,故作不屑一顾的扭头就走。远远的回头去看,鹅蛋依旧懒懒的靠着墙,和一个白净儒雅的戴眼睛男人争论着什么,那男人书卷气很浓,白皙俊秀的脸庞涨着,好像很急切的样子。鹅蛋却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泼皮模样,只见猩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小文说,她老公,一中的老师,怕老婆协会会长。

    在我记忆里,鹅蛋仿佛一直都停薪留职倒腾着各种各样的小买卖,自打我上班,就没有在单位见过她。当然,也就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和她住在一个山头,两家中间只相隔一条五米的距离。

    鹅蛋自己一人独居在一排平房最边上的一间,门口堆放着码得齐整的蜂窝煤和一个锈记斑驳的铁皮炉子,以及数个乱七八糟的盆碗,里面装着供给一群小鸡一只老鸡十几只鸭子外加一只上了年岁的纯白长毛哈巴狗的吃食。鹅蛋忙得不亦乐乎,在门口叼着香烟汲着拖鞋与烟雾缭绕中边沙哑响亮的吆喝边品尝火炉上坐着的沙锅里的肉骨头。她一如既往的敢于穿戴,耳朵上吊着两只形状夸张的血红色的塑料耳环,随着身体的大幅度摆动一晃一晃的耀眼,垂到腰际的蓬松卷曲的长发犹如忘记收割的稻草恣意的蓬乱着,和她肥硕的屁股相互调情。鹅蛋很满意自己的厨艺,站直身体看了看四周,对隔壁一位陪读的大妈笑,给你盛一碗吧,拿去给你女儿喝,很补的,我女儿就特喜欢喝我做的汤。我在对面的厨房里冷眼看她,她黑色乔其纱的连衣裙下,鲜红的内衣呼之欲出,似乎要挣脱她四十五六岁的苍老肉体独自上路。

    午餐过后,鹅蛋通常把自己关闭在房间里,时间正是炎热的盛夏,空气中混杂着令人沮丧的沉闷和躁动。鹅蛋的门窗紧闭,窗帘低垂,把自己隐没在狭小的空间里。下午四五点钟光景,太阳缓缓的收回炙热的目光。鹅蛋打开房门,换过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厚实严密的绿色工衣,长发塞在一顶卷边草帽里,手拿一把半新不旧的镰刀,臂弯里还垮着一个巨大的提篮神情,倨傲的走过众人的眼前。陪读的大妈撇撇嘴,不以为然的笑说,她割猪草去,我愕然。看她血红色的塑料耳环在越来越远的移动,直至成为一个模糊的点。

    大妈看我不相信的样子,拉过我的手,走进鹅蛋依墙而建的芦席棚子,里面光线暗淡,赫然躺着一头健硕的肥猪。

    她有退休工资,怎么又是鸡又是鸭的,还要养猪。我不解的问。

    大妈冷笑,她那点钱,怎么禁得起折腾,光陪小白脸就不够。自己养小男人可以,前夫想结婚就不行。

    女方是不是一中教英文的老师?曾经教过我呢。

    就是,多斯文的一个人,被她打上门去,说什么,我虽然和他离婚了,但还敢当你的面和他睡觉,你个XX的敢吗?硬是把好端端的一对拆散了。大妈颇气愤的叹息着,随后解气般的又说:后来,校长还是找了一个开照相馆的,她听说后又跑去闹,结果反被人家的兄弟们打回来。

    如实的记载女人鹅蛋,是我这篇小文的宗旨和本线,也是描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的基础,请你们原谅我近乎平直原始的叙述方式和缺乏任何写作技巧的白描手法。然对于女人鹅蛋,我并不比其他人了解的更多,所以就算是我想杜撰,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随其行走的脚步,流水帐般的纪录了。至于某些具体的细节,譬如她为何离婚,为何早早办理病退,又为何独居于此,实难做更多的注释。

    女人鹅蛋很有经济头脑,她家里时常会来一些举止奇怪的各色人物,鹅蛋非常热情的招待他们。临走的时候,鹅蛋总可以将所养的鸡呀鸭呀买给其中的一位,眼见动物们越来越少,鹅蛋不无得意的吸了一口烟,喷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皱纹浓密的脸在厚厚的白粉下笑成一朵凋谢的菊花。这一天,浓妆艳抹的鹅蛋居然从外面领来一个肉贩子,鹅蛋媚眼如丝,大声吹嘘她的肥猪是纯正的良家肉猪,决没有人工饲料喂养的痕迹。肉贩子和鹅蛋讨价还价,在鹅蛋门窗紧闭的小窝里商量了半个小时,之后,肉贩子很满意的将鹅蛋那哼哼唧唧的生猪五花大绑在摩托车的后坐上扬长而去。鹅蛋打开房门,手里忙活着一只已经钩了一半的毛线拖鞋,狠狠的朝地下猛吐了一口吐沫。看见我,鹅蛋走过来,热情的向我推销她的手工拖鞋。

    鹅蛋定期不定期的总是会消失一段时间,悄无声息的走,悄无声息的回。在鹅蛋走了以后,鸡蛋扭着细腰来照看她的哈巴狗,姐妹两平时缺乏来往,却常常以这种方式维持血脉亲情,也算是一大奇事。在鹅蛋第三次消失一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鹅蛋和一个年纪很轻的男子重新出现在小屋的门口。男子二十四五的年纪,叉着腿站在门口引抗高歌,男子全身心的陶醉在歌声里,全不领会调子已经跑出国界,成为聒耳的噪音。鹅蛋快活的忙着生火做饭,血红的塑料耳环在剪短染黄的头发下左右摇摆。

    女人鹅蛋大约是要下定决心开始新的生活了,她破费买来廉价的沙发,崭新的双人床,被人淘汰的彩电冰箱,重新布置了房间,安装了花朵俗气的大红窗帘。甚至给自己和小男人各配备了一部过时的手机。她的小男人将手机挂在皮带上显眼的位置,挺着腰从敞开的房门里一刻不停的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扫他一眼,立刻一脸的矜持。鹅蛋家隔壁的云看见了,居然恶做剧的给五岁的小女儿一手一个最新式的手机做玩具,鹅蛋的小男人一见之下立刻灰了脸,垂头丧气的关上房门。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从小X来后(为方便读者起见,容许我胡乱给鹅蛋的小情人安上一个代号),鹅蛋打破了终日紧闭门窗的习惯,而我们也随时有了免费的音乐会可以聆听,尽管耳朵和眼睛都有被污染之嫌。鹅蛋和小X俨然一对恩爱的夫妻,在人前人后勾践搭背好不快活。每天傍晚,吃过晚饭,鹅蛋和小X双双拾掇齐整,推出一辆半新的女士自行车出发了,鹅蛋把自己停留在十五年前的年纪和装扮上,远远的望过去倒也和小X般配。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三个月,有一天鹅蛋突然大梦初醒,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小X毫无经济来源,鹅蛋想来想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二手的摩托车,小X在一中的操场上刻苦练习了两个钟头,歪歪斜斜的上路了,从此街面上又多了一个马路杀手,小X明目张胆的开起了摩的。鹅蛋很满意自己的杰作,隔三差五在门口的煤炉上炖着鱼骨头肉骨头,慰劳小X。

    小X酒足饭饱,光着干瘦的脊梁在门前剔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可怜的钞票交给鹅蛋。鹅蛋很不满意的皱起额头,两条黑细的假眉毛呲牙裂嘴的拧在一起,小X高扬起下巴说,生意不好。鹅蛋一言不发,把锅碗甩的砰砰乱响。

    女人鹅蛋第一次感觉遇到了对手,她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和小X斗志斗勇,小X的生活标准每况日下,但小X不动声色的继续跑着摩的,准时回来吃饭更衣,关起房门和鹅蛋奋力肉搏。鹅蛋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拉开了战争的序幕,小X笑嘻嘻的歪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饶有趣味的看电视里的母狮子为食物奔忙。

    鹅蛋是在小X天黑还不回来的时候明白小X跑掉了的,小X不仅拿走了自己所有的衣服,还包括那部手机,当然他也没有忘记随手买掉二手摩托车。鹅蛋在漆黑的夜里破口大骂,级别赶超世界纪录。

    元气大伤的鹅蛋凄惶的关上门窗,把自己装在狭小的空间里闭门反思。痛定思痛之后,鹅蛋整装待发重新披挂上阵,在夜里幽灵一样静悄悄的艳装出门。于是,若你肯起个大早,在黎明的微光里,便会不小心地看见一个形状猥琐的灰色身影贼样的溜出女人鹅蛋的房门。

    当鹅蛋在生意日益兴隆的快慰中逐渐忘记掉小X给于的承重打击之后,小X粉面光鲜的又一次出现在鹅蛋的视野里。小X年轻的身体势不可挡的突破了老女人鹅蛋坚固的防线,鹅蛋挽着小X的手臂,小鸟依人般在阳光下注视春天草地上初绽的美丽花朵。这一次,鹅蛋的快乐只维持了短短的三天。三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要求鹅蛋赔偿被小X借去的崭新的摩托车,原来,小X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竟然向早先认识的一个跑摩的人借去一辆价值不菲的新摩托,而后溜之大吉。鹅蛋一屁股坐在潮湿的土地上,欲哭无泪。

    

    第二天,女人鹅蛋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月底我也搬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有人说,鹅蛋下了广州,开了一间颇具规模的养鸡场;也有人说,鹅蛋去了湖南,发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小X血洗耻辱;还有人说,鹅蛋衣衫褴褛流落街头......

    

    20050716

  

责任编辑 星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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