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枣花的印象里,爹的哮喘病是在她刚上小学时得的。从那时起,爹就对春秋两个季节的气候非常敏感。春暖花开,秋风送爽,人们倍感这两个好时节的到来时,爹却开始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十年里,爹那急促而夸张的喘息,憋涨得青紫的脸,已经让枣花由惊恐万状渐化为无限的爱怜。听着爹喉咙间发出的怪异的声音,看着他佝偻着身体痛苦不堪的情景,枣花只有无奈地心疼。枣花心疼爹,也心疼娘。在村里,娘这个岁数的妇女们很少去地里和男人们一起干活儿挣工分,但枣花亲眼目睹过娘和那些男人们一起割麦砍玉米高粱,却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的场景。她知道,娘去地里干活儿是没有办法的事。爹在农忙季节的三分之二时间在家里休息养病,一年下来,爹和娘两个人的工分才与人家一个男人的工分相当。年终生产队结算时,他们家和人家一样都会有一点点的结余,这些结余仅有几十块钱,远远不够应付爹吃药打针的所需。
枣花小学毕业时十三岁,清瘦的身材,白净的脸,走在村子里,脑后两条乌黑的发辫一翘一翘。那个夏天,枣花家卖了一头猪,枣花看着娘细长的手指轻捻着那几张钱时,脑海里便出现了几种颜色的花布的影子。那些花布做成的漂亮的衣服都曾穿在女同学们的身上,她不止一次把贪婪的目光停留在她们的衣服上。那一刻,羡慕和嫉妒的小虫便喧闹着从心底爬向她的全身。走在放学的路上,枣花很多次想象着那些花布做成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情景,激动带来的美感便充盈了她的心田。当走进家门,闻到呛人的药味,看到瘦削佝偻的爹,她那还处于激动中的兴奋骤然间消散的无影无踪。那天,娘数过钱,拿了一些掖进裤袋,走出屋,已经走出门时,又走回来,伸手领了枣花。
娘领着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走过几家土坯房子,直到走近墙上都贴了一层红砖的房子时,娘才领着她拐进那个用红砖盖成的门楼,门楼的脸上贴了一些带着颜色图案的瓷砖。院子里,正站着一个头发光亮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娘冲着枣花说:枣花,叫表爷。枣花站在娘的身后怯怯地叫一声:表爷。男人的眼里冒着灼人的光,比头上的太阳还刺人,那光正直直地照在娘的身上,听到枣花的叫声,男人醒过神来似地对着枣花“嗯嗯”地应了两声,那光就开始在枣花的身上身下照来照去。娘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脸上呈出一点笑容,说:她表爷,这些钱还您,谢谢您了。表爷的眼睛看向娘手里的钱,却没有伸手去接,眼睛又直勾勾地瞧娘的那只手。娘的手白皙,细长,像刚刚从湿地里拔出的白萝卜湿润而光泽。娘察觉了表爷的眼神,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来。表爷眯缝着眼,脸上立时堆起一层笑,说:不急不急,干什么这么急着还,你有难处,就先拿回去用。娘说:今天把猪卖了。表爷看娘一眼,皱起眉,说:把猪卖了?还不够分量吧。娘低垂着眼点点头,又将手里的钱递向表爷,表爷思忖着抬起手,捏住了娘手里的钱,接着,他的手指一张抓在了娘细长的手指上,娘急忙一抽,把手抽回,羞涩而惶恐地曲一下身,说:谢谢您了。回身领着枣花向院外走,刚到门楼里,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一瘸一拐迎面走进来,娘低头对枣花说:叫表叔。枣花随口叫了一声表叔,却被那张脸吓了一跳。枣花见过这个表叔,并且知道他在公社供销社上班,听娘说,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在公社上班挣钱的村里人。表叔没有应声,阴沉着脸看她们走出门楼。回家的路上,枣花偷看娘一眼,娘白白的脸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忽然觉得,娘同村里的那些妇女不一样,娘同男人们干一样的农活儿,可娘的手和脸仍然是那么白,丰满的胸也比别的女人突出和诱人。晚上,枣花一人睡在西屋里,想着和娘去表爷家还钱的情景,心里升起一丝隐隐的恐惧。她想,也许就是因为爹的病才导致了自己家比村里的人家穷,因为家里穷爹娘才只有她一个女儿,一个女儿的他们,竟也不能让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穿得起那些好看的花衣服。
枣花决定不再上学了,爹和娘都感到很意外,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上了初中高中也没什么用。爹就低头不再言语,可娘说:你不上学在家里干什么,再上两年吧。她说:再上两年和不上还不都一样?口气里带了些倔强。
爹的病随着枣花的长大也日渐严重,几乎不再去生产队干活儿,他在家里除了一阵阵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就是弯曲着佝偻的身子慢悠悠地走在屋和院子之间。爹的手里常常拿着一个能喷出雾气的小瓶,时时将小瓶对着仰长的嘴里喷两下。娘每天一早起来就和男社员们去地里,所有的农活儿都干,工分却比男人们少二分或者三分。枣花看着娘早晨起来时脸上那般隐忍的神情,便开始想也去生产队里干活儿,挣不到十分八分,挣五分三分也可以,至少能把爹损失的工分补回来。她把想法说给娘,娘一口否决,娘摸着她柔嫩的脸,说:你别想这些,我还能挺住,我只求你将来嫁给张家文,你能享福,我们也能跟着你沾光。
张家文是枣花的娃娃亲,也是枣花的小学同学。张家文的父母只有张家文一个孩子,枣花家只有枣花一个闺女,两家同在一个生产队。枣花小时,枣花爹还没有得哮喘病,在地里干活儿时,有一个社员开玩笑说,村里就你们两家都是独生子,一儿一女,这也许是老天爷给你们两家安排好的,你们还不结成亲家,遂了老天爷的意。那个社员说得郑重其事,其他社员听了觉得有道理,便也跟着起哄。那几年,张家文的娘得了一种头疼病,长年累月地吃一种白色的小药片,一种小药片便把张家的日子吃得稀里哗啦。小时候的张家文长的虎头虎脑,枣花的爹娘看着就喜欢,等到张家文的爹来家里说起这件事时,便一口答应了。那时枣花才四岁,张家文五岁。上小学时,两人都听说过与对方订了娃娃亲,却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渐渐长大,心里一知半解了娃娃亲的事时,在学校在班里见了面,两人竟都不好意思起来,张家文同别的女同学说话,却时常不敢多看枣花一眼。长大的枣花更加清秀漂亮,可心事也多起来,她知道自己和张家文订了娃娃亲,但在家里,爹娘却没有和她谈起过这件事。她发现张家文在学校宁可和别的同学说笑,也不肯同她说话。自从她和娘到表爷家还钱后,她就在印象里回忆,自己家近几年除了过年来往一下,平日里没有任何来往,她私下把自己家同张家文家的日子对比过,爹常年有病,张家文的娘的头疼病早就好了,张家的日子像芝麻开花节节高,而自己的家的日子里天天蔓延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枣花从心里喜欢个子细高闪动着一双大而有神的眸子的张家文,可是,看到她眼里的一切不得不让她迷惑和心事忡忡。
娘的话让枣花相信,和张家的亲事还算数,心里便又升起了一丝期望。
去年,张家文在公社高中毕业回到村里当了老师。一天,在村里的路上,他喊住枣花,走上前塞给枣花一张纸条。枣花拿着纸条没敢看,心里扑腾着就往家赶。回到家,她躲到自己屋里,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只有百十个字,是张家文表达对她的爱慕的一些词句,他说,他的这份差事来之不易,他要格外珍惜,尽管他的家人多次到村长家请求,但最后得到村长首肯的应该还是自己的学识,他是凭着自己的学识当上村里小学校的老师,他还要凭着自己的真情赢得枣花的芳心,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最后,他约她当天晚上到村头相见。枣花喜的心花怒放,但想到张家文的差事是请求村长得到的,心里却产生一股隐隐的不快,因为,村长就是表叔的爹。从此,他们开始偷偷地在晚上约会,每一次,张家文都主动而勇敢地搂着枣花,激动地向她描绘他们的未来。
今年中秋刚过的那个晚上,他们又在村头见面,张家文说:今天放学后学校发了这个月的补助,三十多块钱呢,等到咱们结婚后这钱就都由你掌管着。分手时,张家文竟亲了她的嘴,被亲着嘴的她浑身像被火燃着起来,双腿不停地打颤,回到家躺在炕上,她的心都还在怦怦地乱跳。可就在第二天天刚亮,枣花就被娘的叫声惊醒,娘在喊:枣花,你爹犯病了,枣花。
爹张着嘴,青紫着脸,只有吸气没有吐气地卷曲在炕上,两只眼睛暴突着。娘手忙脚乱地给爹捋着前胸捶着后背,爹的喉咙间传出汩汩的声响。看到枣花,娘把爹放倒在炕上,急惶惶地说:枣花,我去队里找马车。你,你去张家借点钱来。说完,急匆匆地跑出屋。
枣花心里一怔,但她来不及细想,也跑出屋子。
快到张家时,枣花才想到自己第一次登张家的门,竟是因为给爹看病借钱,她急急地走着,心里也在为如何开口犯难,她默默地叨念着,张家文如果在家就好了。
张家文没在家。她的爹娘正在院子里把一把把的玉米粒洒在地上,十几只鸡争先恐后地咕咕叫着抢吃地上的一片玉米粒。看到腼腆地叫着伯和婶走近的枣花,他们的脸上同时浮出惊讶的神情。
看着张家文的爹娘惊讶得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枣花气喘吁吁地说:伯,婶,我爹犯病了,我娘去找车了,她让我来跟您们先借点钱。
张家文的爹娘脸上惊讶的神情消失了,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张家文的娘慢吞吞地说:哎呀,孩子,太不凑巧了,家里没现钱,家文这个月学校的钱还没发呢。她看一眼张家文的爹,说:要不,等家文回来,我让他到公社信用社取点,给你们送到医院去。
枣花来时的路上想过,娘想到到张家借钱,或许不是第一次,但真正付诸行动这可能是第一次。娘让她来,一是娘急着去找车,第二个原因应该是,她是张家未来的媳妇,媳妇的爹犯病了,媳妇登门借点钱,没有不借之理。她想,除了自己为第一次登张家的门竟然是借钱感到难为情外,她认为钱一定会借到的,因为,昨晚张家文说过,学校刚刚发了这个月的钱。
枣花的脸腾地红了,她直感到脸在发热发烧,接着,一种被羞辱的感觉遍及了全身。她哦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几乎摇晃着对这张家文的爹娘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我得快回家,转身跑出了院子。
跑离了张家门口很远,枣花还觉着身后有两双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睛里流露着嘲笑和鄙视。
枣花的脚步慢了下来,脑海里闪出爹横卧在炕上,身子一下一下地卷曲的身影,眼角忽地滚出泪来。
走到表爷家的门口时,枣花站住了。
她看着敞开的大门口,回想起表爷抓娘的手的情景,心里不禁又升起一股悲哀。她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站住了。这样回家,怎么对娘说啊,钱没借到,娘当然会想到还要来表爷借钱。
枣花抹一把眼角的泪,转身走回来,进了表爷家的院子。
枣花喊:表爷,表爷在家吗?
表叔从屋里走出,站在门口,一脸的惊疑,枣花不禁向后倒退着,怯怯地说:我找表爷。
他不在。表叔带着冷冷的口气说着,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枣花。
枣花回身向院外跑,才跑几步,又站住,转过身,说:我要借点钱,我爹犯病了。
表叔脸上显露出些许鄙夷的神情,说:你们家到今天还欠我们钱呢,你知道吗?
枣花疑惑着摇摇头。
表叔哼笑一声,说:你当然不知道,可我知道,到底欠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家绝对还欠我们家钱。可你娘还不起,也不想还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枣花又摇头。
表叔说:算了!知道了有什么用,你进来吧。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屋,枣花站在院子里,她不想跟表叔进屋。
表叔又出现在屋子里,他没有走向门口,只站在屋子中央,手里举着三张钱,对门口外的枣花说:你想拿走钱,就进来。
枣花想起了表爷抓娘的手的情景,身体打了一个寒颤,回身就跑。
站住。枣花听到表叔低声地喊。
枣花的腿立时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停住脚步,身体却不敢转过来。她听到表叔在说:你借不到钱,你爹的病怎么治,得这种病的人说完就完,你不知道吗?
枣花的身体紧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表叔的眼睛正眯着看她,嘴角浮出得意的笑。她低下头,挪动着脚步。
表叔从门口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把三张钱塞进枣花的口袋,然后,搂着枣花的脸亲起来,嘴里在说着:你娘就是这样不还我们家钱的,你娘被我爹亲过很多次,我亲眼看到的。
枣花把脸左躲右闪着,听到表叔的话,她惊悸着睁大眼,却看到那块刀疤正像一条又粗又光滑的蚯蚓晃动在眼前,她尖叫一声,双手双脚一阵乱抓乱踢把表叔推到一边,回身跑出院子。
在家门口,娘正和几个男社员把爹扶上车,她紧走几步,到了娘跟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递给娘,娘只看一眼就把钱掖进口袋里,说:快上车,扶着你爹。
爹住进公社的小医院,晚上病房里亮起橘黄的灯光时,爹的脸上逐渐好看起来。爹问娘:家里还有钱?娘说:没了。爹皱着眉问:你从他家借的?娘低着头说:不是,是枣花在张家借来的。爹徐徐地闭了眼,不再说话。
枣花站在一旁,听到爹和娘说话,便想起表叔脸上的刀疤,她走出病房。
枣花走在昏暗的走廊里,又拐过走廊,门口的灯光很亮,门口的深处,却是一片漆黑,看着灯光外的黑处,她发起呆来,渐渐,她似乎看到了张家文正从那一片漆黑里走过来。
娘在身后低声地喊她。枣花的身子一抖。
娘看着她,眼睛很亮,几乎亮过门口的灯光,娘轻声问:你跟张家借钱,他们没说什么吧?
枣花疑惑着,问:说什么?
我是说,他们,痛快吗?娘支吾着说。
嗯。枣花看着娘的眼睛说:痛快。
娘嗯了一声,脸上浮出一丝喜色,回病房去了。
枣花把脸朝向门口的灯光外,她觉得,那一片黑处,漆黑得就像她此时迷茫的心一样,无边无垠。
一夜过来,爹像是恢复到平日一样。早晨,大夫到病房说爹最好再住两天院彻底治疗一下,娘和爹的脸上同时现出暗淡的神色,爹把目光对向枣花,枣花急忙走到爹的面前,抓住爹的手,说:爹,听大夫的。
大夫走后,枣花对娘说:我回家去喂猪,喂了猪就回来。
回到家,枣花喂了猪,在屋子里呆坐了半天,然后,走出家,来到村里的小学校,她沿着低矮的教室墙根,循着熟悉的声音,找到了正在上课的张家文。
张家文顺着学生们的目光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枣花,眼神对接的一瞬间,枣花分明发现了张家文先是愣征继而惶惑的眼神。张家文没有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书,一阵风似地来到门口外,把枣花拉到一边。
张家文问,有事?
枣花听出了他的声调有些颤,心里便凉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地,又把目光看向一边,说:没事,想来看看你。
枣花的耳边飘过一声幽幽的叹息,她听他说:没事快走吧,我在上课。
她失神地望着他,张家文的嘴角挤出一点笑意,她看得他笑得很难堪。
回到医院时,已是中午,一进病房,枣花就看到表叔站在爹的床前。窗下的桌子上放了一堆水果罐头之类。
表叔看着枣花进了病房,脸上很沉静,他扭头对枣花爹说:表哥好好养着吧,有时间我再过来看你。说着,对枣花娘点点头,又对枣花微笑着,就要出门。
娘要送表叔,表叔推让着不让送,娘便说:枣花送送表叔。
枣花低垂着脸点头,随着表叔走出病房,走在走廊时,表叔说,你也回去吧。
枣花看着走廊的前方说:我送您到门口。她感到今天的表叔有些异样,今天的表叔倒像个真正的君子。
走到门口,枣花站住了,她等着表叔自己走出门口,自己就快点回病房,可是,表叔也站住了。
表叔说:枣花,我,我跟我爹不一样,我是真心来看表哥的。
枣花抬脸看表叔的脸,表叔的个子正和她一样高,右脸上的那块一寸多长的刀疤像是涂抹什么接近了皮肤的颜色,那天她被这块刀疤惊悸得不得了,现在看去,似乎不再那么令人害怕和厌恶。
枣花低下头,用一支脚踢脚下的地砖。
我这刀疤是小时候打草时和人打架时被人砍的。表叔说。
枣花抬起脸冲着表叔微笑了一下,她很快发现自己不该对他微笑,马上把脸又沉了起来。
表叔看到枣花的微笑也笑了,他将手伸进口袋,拿着一些钱递向她,说:我问大夫了,你爹这个病不能累着,需要坚持吃药,这点钱你先拿着用,就不要想着还我了。
枣花没有去接表叔递过来的钱,身体也不由向后躲闪着说:我不要,那些钱我们会尽快还您。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表叔说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拉起枣花的手把钱塞到枣花的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钱,你先用着,不要想着还我,有什么事你可到供销社找我。说完,转身就走。
枣花没有追过去,她怔怔地看着表叔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的大院,才将手里的钱数了数,一共五十五块。
晚上,枣花把娘叫到病房外,说:上午我又找张家文借了五十块钱。
昏暗里,娘嗯了一声。
枣花把五十块钱交了住院费,又到公社一家小店里用隐瞒的五元钱给张家文买了一支好看的钢笔,她用手摩挲着黑得发亮的钢笔,心想,张家文的爹娘准是没有把爹犯病的事告诉他。
爹出院了。枣花从娘的嘴里听到了张家文当上了校长的消息。娘对她说了这个消息后,什么话也没说。枣花听了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她想到了去张家借钱的事。
一天,表叔又到枣花家,说他来看看表哥的病怎么样了。枣花给表叔倒了一碗水就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小心地听着那边屋子里的说话,听了半天,爹娘和表叔都没再说话,后来,她听到娘送表叔出屋的声响。
娘走进枣花的屋,疑惑地说:他总来看你爹干什么,真想不透。
枣花决定主动去见表叔这天是国庆节。
枣花背着筐子走到村口时,感到正午的阳光没有一点遮拦地晒在细嫩的脸上,脸先是痒痒的,很快便觉到一股生疼。她抬脸看一眼天,天幽深的蓝,不见一丝云。
西边的路上远远走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正是张家文。
张家文也看到了枣花,枣花心里忽然涌出一阵紧张和喜悦,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枣花的两条乌黑的辫子已经长过肩,身上是洗得已近发白的蓝色裤子和蓝色上衣,裤子略显肥大,上衣却被丰满的身体撑得挺扩,走在阳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更加白净和细润,两个黑黝黝的眸子忽闪着不安。走到村外的路上,枣花放慢脚步,回头看看,她没有看到那两个男人,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还是没看到那两个男人。
枣花心想这个时候真不该碰见张家文,正午到地里去打菜,难免有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村里人家养猪的不少,猪菜一般都是在上午去打,正午时去地里打菜,总是有点惹眼。
过了前边的小桥,拐进西面的河堤,枣花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向前望去,前面的路被榆树和庄稼夹得越来越窄,尽头,树和一片高粱近乎合在一起。她想,今天是星期天,表叔在公社供销社只上半天班,他一会就会出现在尽头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上空,此时被路北边的高粱映出一片烈烈的紫红,紫红和深蓝的天像是一上一下地对望着,仿佛眼神里都充满了一股急于吞噬掉对方的欲望。枣花走着,感觉自己走在一条细长的天井里,她盯视着远方那片紫红,心里怦怦跳起来。
走近那片紫红时,头上的阳光已经幻化得金灿灿,金灿灿的阳光穿透紫红,洒在枣花的身上,身上的蓝色便被染成点点好看的花色,像是穿上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她摸自己白净的手,摸自己细嫩的脸,心里就甜甜地升起一股舒心的喜悦。
在紫红的氛围里停下,枣花欣赏着被阳光照耀下的自己,她觉得,这才该是十八岁的枣花,真实的枣花。
一阵风吹来,周围发出一片细细簌簌的声响,惊悸了沉浸在自我欣赏着的枣花,她警觉地看看身前身后的路上,急忙躲进身边的高粱地里。
高粱长得很稀疏,地里很平坦,高粱秆下面的叶子已近枯黄,透过错综的高粱秆,一眼望去,能看到地里的远处。枣花第一次置身这样神秘的环境里,突然感到有一股深深的恐惧向她袭来,回身就往外跑。
枣花。一个男人在叫。
枣花才发现自己差点撞在一辆自行车上。是表叔。
表叔下了车,把车子支好,愣愣地看着浑身还在打颤的枣花,惊疑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枣花在表叔惊疑的脸上看到一种坚毅和怜爱的表情,由于恐惧她已经有眼泪挂在了眼角,她忽觉得此时的自己是那么弱小和脆弱,是那么需要有人来保护自己,她竟带着委屈地说:我在等你。
表叔怔了一下,伸手慢慢地把她搂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说:不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怕。
枣花感到表叔搂她的力量很大,近于使她窒息,可她不愿从这窒息里抽出身来,她觉到了一种被拥抱的温暖和坚实。
有人来了。枣花听到表叔在冷静地说。
枣花回头向远方看去,远处有一个骑车的人影。
咱们进去吧。表叔瞅瞅高粱地,温和地征求枣花的意见,她紧张地点点头。
枣花走进高粱地里,背了刚才留在地里的筐子,表叔推着车在枣花一侧走,头顶上黑红的高粱花纷纷扬扬地震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枣花垂着眼帘,开始琢磨如何向表叔说明她今天来这里等他的意思,她发现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却难以当着眼前表叔的面说出口。
已经走到高粱地的深处,枣花的心里开始跳得厉害起来。
有事吗?枣花。表叔终于站住,轻声地问。
枣花的心一下跳到了喉咙间,她停住脚步。
我想……枣花鼓了鼓勇气说。她不敢看他,抬手抚摸着眼前的一颗高粱叶。
表叔在等待她说话。
她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又慢慢地向前走,走出几步,她没有听到表叔跟上来,便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她蹲下身去,这时,头顶的叶子哗哗地响起来,她惊恐地站起身,回头看站在几步外的表叔,表叔被一些错综的高粱挡遮着,就像一个影影绰绰的鬼影,她觉出这时的自己像一只旷野里的小羊在与一条凶猛的恶狼对视,她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怎么了?枣花。表叔轻声地叫着,把车一放,便跑过来,说:枣花,有什么事,你说,我会帮你的。
枣花看到眼前的表叔的眼里竟流露焦急里带着关切的目光,心里便涌出一股温暖和坚实的感觉,她说: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表叔急切地问。
我想……你。枣花喃喃地说,她想说:我想,你那五十五块钱我不还了,你再亲我一次,就作为偿还了。可是,她忽然感到自己实在无法说出这些话来,急得捂住脸抽泣起来。
枣花。表叔异常激动地叫了一声,一把搂住枣花,他在她的耳边说:枣花,我也想你,真的。
不是,不是……枣花推搡着表叔说,她知道表叔误解了她的意思,她要为自己辩解清楚刚才的话。
表叔已经在枣花细嫩的脸上不停地亲起来,枣花的推搡更加燃起了他身体里积蓄已久的欲火,他已经听不清她紧张而含糊的言语,双手开始进入到她的上衣,接着,重重地把她的身体压在地上。
枣花觉到背上产生一阵轻微的疼痛,她忽然不再推搡表叔,她开始冷静地想,自己今天到这里来,不就是要和他做他正想要的事吗,自己已经来了,他也开始了行动,就让他做吧,对自己刚才的话要做的辩解等他做过之后再说。
枣花躺在地上,表叔开始撩起她的上衣,她的脑海里一阵恍惚,看到表叔的双手在自己白皙光滑的前胸上胡乱而贪婪地摩挲,当那双粗糙而颤抖的双手触到了那对小巧而坚挺的乳房时,枣花的身体像是被灼烧一般痉挛起来,她突然伸手啪地打开了他的双手,嘴里叫着不要不要,忽地坐起身来。
表叔呆住了,急促的喘息喷向枣花的脸上耳边。枣花气喘吁吁地镇静着自己,她愤怒地看了表叔一眼,把目光移向他的肩上,然后,目光从肩上穿过,失神地向前方望去。
穿过纷乱的高粱秆和枯叶的间隙,枣花蓦然间看到不远处有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上的一双目光正在愤怒地看过来,她惊愕地睁大眼睛,她看到,那双愤怒的目光里正流泻着无限的哀怨。
是张家文。枣花确定了那张熟悉的脸就是张家文时,脑袋里立时一片混噩,她刚要双手扶地想站起身来,表叔警觉地回头向身后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发现,扭过脸低垂着头说:枣花,对不起,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
枣花没有听清表叔在说什么,只觉得不远处的那张脸一晃不见了,她把目光在那个地方又停留了一会,那张脸果然不见了。
泪水瞬时哗哗地滚落出枣花的眼角,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地松软,似乎又听到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大山顷刻间坍塌的轰鸣,一股深深的怨愤和悲哀立时爬满全身。
枣花,怎么了?表叔手足无措地给枣花抹着眼泪。
枣花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眼前这张男人的脸,瘦窄,黢黑,刀疤泛着狰狞的肉红色,细眯的眼睛充盈着猥琐的内容。她的脑海里呈现出一条踉跄着奔跑的恶狼的身影。
那五十五块钱,我想。枣花说。
表叔说,不要再说那些了。
还有……枣花说。
所有的,所有的,都不要再说了,我的脸上有刀疤,我的双腿瘸,但我是个男人,我说话算数。表叔说着,细眯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和恳切的目光。
枣花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疑惑的神情,将审视的目光滞留在表叔那张丑陋的脸上。
高粱地的上空又拂起一阵急骤的风,身边的高粱哗哗地摇晃起来,枣花扬起脸,看到了穿过头顶那片紫红的金灿灿的阳光,她迷离着双眼迎向阳光,竟看到金灿灿的阳光里有一块块好看的花色的布子在空中飘舞。
枣花的嘴角微现出一丝苦笑。
她轻轻地躺了下去,将身体尽量地在地上伸展得平直舒适,然后,慢慢地闭了双眼。
一个月后,表叔和枣花的婚礼在枣花家的院子里举行,按着枣花的意思,表叔叫张家文作他们的司仪。喜筵在枣花家和表叔家的院子里同时摆开,贺喜的人一波接一波,喜筵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深夜。两家的院里院外,熙熙攘攘,灯火通明,村子的上空没完没了地响彻着鞭炮声。
喜筵快结束时,枣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她喊还举着酒杯的表叔,表叔左右摇晃着身子从一群男人们中走过来,脸上的刀疤被白晃晃的灯光映得一闪一闪。
枣花说:让张家文过来给我们贺喜啊,我还没听到他给我们说贺喜的话呢!
表叔断喝一声:张家文呢?
张家文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桌子里,他被人推搡着,摇晃晃地穿过人群走过来。
枣花将双手缠着表叔的胳膊说:家文,你为什么不给我们贺喜呢?
张家文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晃悠着举起酒杯,半仰着脸,卷着舌头说:贺喜,贺喜啊!喝,喝!酒杯一歪,一些酒洒向地上。
枣花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喊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这不是给我们填堵吗?上午你把仪式搞得稀里糊涂,请你来有什么用!她摇晃着表叔的胳膊,怒怒地说:你让他走,你快让他走啊!
表叔大叫一声:滚!你,快给我滚出去。
第二天,村里人就传出了张家文喝多了酒在回家的路上被创破了脸的消息。人们叹着气说:那场合,他能不喝多吗?
阳历年时,村里人就听说张家文被大队开除了学校。原因是,他给老师们开会时竟说,要把学生们培养成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关键是专。说完,半天他才从老师们的脸上琢磨出味道来。
转年七月,枣花和表叔从表叔家搬进了新盖起的大瓦房,并把枣花的爹娘接了过来,没几天,枣花生了一个儿子。
枣花对表叔说:儿子就叫年文吧。
表叔摸摸脸上的刀疤说:我叫年高粱,儿子叫年文,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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