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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十四)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01-23 16:08:56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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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只是这种时候究竟何时能到,刘柘心里也没有底,非但没有底,还有很大的悲哀。在技术处五六年,工作做了不少,认可也得到不少,但一到关键时刻就被人莫名其妙的在背后捅了一下子,不重不至于毙命,也不轻,足以让他咬牙切齿。刘柘是个心计很深的人,在外面受了再大的委屈表面也看不出来,他一个一个在心底里记下那些给过他“额外关照”的人的名字。他有一个灰色的加密笔记本,锁在写字台的抽屉里,钥匙随时揣在身上,每晚睡觉前纪录当天发生的事情是他的必修课。

    刘柘到家的时候,柳柳已经睡下了,这让他有一点意外,通常的情况都是柳柳等他回来才肯去睡的。刘柘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妇女,一辈子只知道围着自家男人和灶台转圈,从来都是在伺候了丈夫就寝以后才能不声不响的脱衣上炕。女人是不能宠的,你一宠她就坏,刘柘的父亲张开满是牙垢的大嘴教导儿子。刘柘尽管看不起父亲在家庭中的霸道和愚钝,也非常同情母亲的委曲求全,但父亲唠叨的久了,便也在心里认可了父亲的观点。刘柘也知道这种观点不对,但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时之间很难改变,别的女人我管不着,自己的女人总得听我的吧。刘柘神情复杂的站在双人床边注视了柳柳一会,大概由于今天心情不错,并没有发作,而是转身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摸出笔记本写起来。

    

    柳柳并没有睡熟,她侧身脸朝墙面躺着,感受到了刘柘眼睛里的火星,脊背生出一片冷噤。她的双眼由于长时间的哭泣酸涨疼痛,脸皮绷得紧紧的缺乏水分,胃里突然又一阵难受,一股酸腥的味道直冲上来,柳柳强行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更紧的全了全身子,但还是觉得冷,无尽的寒冷正如这深冬的黑夜漫天席卷而来,要将她整个吞没。无论如何星期一也要抽空去趟医院了,就是刘柘不去,自己也得去,要不叫大班陪着一起去也行;还有下个周末一定得回娘家看看了,红星机械分厂到双星电子分厂的距离又不是很远,一个小时的车程,不会耽搁刘柘很久的,如果刘柘还是不去,再编个什么理由搪塞父母和哥哥好呢,柳柳迷迷糊糊的想,慢慢睡着了。

    

    四,

    每一个女人都是绝世的花朵,花瓣在风中飞扬,她们的根须扎在深厚的土地之上,摇曳生姿的妩媚与年纪无关。女人们把爱情看得高于生命,依靠爱情的滋养馨香可以天长地久,男人却是爱情的过客,他们更注重采撷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女人在爱情受挫的时刻无法摆脱自哀自怜的路程,不能走过去的女人花凋谢了,满地落红一池碎片,再也收拾不起;能够走过去的女人花鲜艳如昔。柳柳在睡梦中仿佛看见了无数的花瓣,花瓣四下翻飞,几乎要把她完全掩埋起来,她的眼睛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中盲了,看不清楚了。

    

    这是一座静寂的山林,地下的绿草和头顶的蓝天相映成趣。午后的空气中流动着清朗的香甜,零落的鸟鸣不复再有清晨的活跃,显出几分墉懒的心事;疏朗的松枝弯曲成或优美或奇异的造型,和野生的漂亮山花争奇斗艳。晚饭过后,经常会有三三两两的年轻身影在其间穿梭流连,其中既有在学的学生,也有工厂的青工,还有成双成对的情侣。

    时间是一九八六年的初夏,十八岁的柳柳已经是基地内部华星分厂技工学校钳工班三年纪的老学生,对技校后面的这一片山林依然充满好奇。山林很大,方圆几十里,尽头处又和其他的山体连接了起来,一直延绵到很远很远的远方,仿若一道苍翠的天然屏障。初夏的阳光穿透密密的松针,打在脸上身上,自有一股暖乎乎懒洋洋的味道。柳柳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喜欢舒缓平静的技校生活,再也不必拼死啃背那些枯燥乏味的公式单词,再也不必计算复杂古怪的数学物理;取而代之的钳子,锉刀,钻床,虎台钳都使柳柳觉得新鲜有趣,而考上技校就等于手心里拽紧了一张金牌通行证,也不必为今后的工作发愁。只要能混到毕业,随便分配个什么工作都行,何需卖劲学习技术?柳柳没有多大的愿望,也缺乏不甘服输的抗争精神。

    

    柳柳一个人自由的走着,心满意足的享受着山林里的阳光,绿草,空气野花。周围很安静,同学们都躲在宿舍里午睡或打牌,虽说是初夏,天气却热得不像话,一到五月,空气中仿佛呼的一下子就冒出火来,烧得人困马乏。柳柳没有午睡的习惯,又嫌宿舍里太吵,中午的时光一般都是在这片山林里度过。路过技校实习场时,柳柳听见里面穿出金属的碰撞声和娇俏的说笑声,听声音像是同班的张眯。柳柳心中奇怪,好吃懒做的张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积极,居然大中午的跑到这里来练兵。柳柳轻手轻脚的走上前,透过玻璃窗往里一瞧,平台旁一对男女紧紧的搂抱在一起,平台上散乱的丢着圆锉,方锉,板锉,锯弓,钢块等等物件。男人背身对着窗户,看身影不像是技校学生,女孩子坐在男人的大腿上,不是张眯却是谁,男人的一双大手还停留在女孩子被解开的衣服里面。柳柳脸红到脖子,急忙溜掉。与此同时张眯几乎是感应到了柳柳的存在,她猛地甩掉伸在衣服里的手,扑向窗台张望,柳柳熟悉的背影闪进了山林。张眯哭闹不休:“都是你,你滚你滚,这下我没脸见人了,肯定被她看见了,我妈非打死我不可。”男人正在兴头上,好不容意哄得张眯入巷,突然被无端端打断,恨声问道:“她是谁?”张眯哭道:“肯定是柳柳,我认得她的背影......噢,噢,我死掉算了”。张眯气极,拿起平台上的板锉就要朝男人身上狠命的戳,男人抢过去,张眯又拿起一件,这回不再朝男人身上进攻了,她把方向转向自己。男人惶恐的拽紧张眯的手,忙不跌的柔声安慰:“咪咪,放心,我保证让她守口如瓶”。“你能有什么办法,人家看都看见了。”男人嘴角浮出一个不宜觉察的冷笑:“这你就别管了”。张眯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你要是做不到,就等着给我收尸好了”。

    

    五月的阳光是一只温情撩拨的手,在十八岁的柳柳心头轻轻的抚摸。刚刚无意见撞破的情事还在她心上乱颤,柳柳直埋怨自己多事,平白无故的瞎跑去看什么热闹,愧疚和害羞绳子一样捆住柳柳的思想。张眯一向是班级里最超前的女孩子,结识了很多街面上的小混混和工厂里的青工,那个没有看见容貌的男青年保不准会是做什么的,真是胆大包天的女生。柳柳说不清楚为什么,除了羞涩,心里面并不是很厌恶张眯,相反倒有一种异样的惊羡和蒙胧的向往。幸亏没有被他们发觉,不然丑大了,柳柳暗自庆幸,找了一个阴凉的草地躺下来,一颗心水兀自波般荡漾。荡漾中水面浮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一双似笑非笑的深情的眼睛,两只灵巧有力的手和手下加工出的精巧的零件。一个名字在柳柳的口里默默念着,才消退的红晕又爬上来,柳柳干脆闭上眼睛,听凭心儿上上下下起伏跳跃,整个人沉浸在无尽的遐想之中。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柳柳飘飞的思绪。柳柳有点着恼,刚要睁开眼睛,一条麻袋当头罩了下来,柳柳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人就倒在地上。柳柳昏倒前最后听见下面的对话。

    一个陌生的男低音在说:“老大,怎么处理这妞。”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沉吟道:“五哥交代了,教训一下就行,兄弟们可不能乱来,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比不得江湖上的飞女。”

    接着又是一阵压抑的哄笑:“算了吧,老大,你胆子也忒脓了,反正五哥又不在,来不来的还不是由着咱哥几个的性子”。

    时间停止了转动,从此停留在一个美丽女孩子十八岁的那年初夏。柳柳醒过来,下身钻心的疼痛,全身骨骼似乎都被压碎了,胀痛得要裂开。柳柳的眼前翻飞着无数血红色的花瓣,组合成一个巨大的口袋要把她装进去,柳柳招架不住,沉重的羞愤是连绵的群山压在柳柳的身上。突如其来的恐惧和绝望把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完完全全的击倒在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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