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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十五)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02-06 12:40:29 人气:
编辑按:
    五,

    糊涂人偏遇糊涂事,豆青女遭遇飞来祸。各位看官:若按照章回体小说的行文方式,一九八六年柳柳的恶梦一般的人生经历大约可以这样定论。命运一向是一个玄而又眩的东西,单纯的绪命论和唯物论都难以解释冥冥之中任何一个人的生活走向。柳兴发和妻子吴翠绣一言不发的呆坐在女儿柳柳的床头,两双浑浊的眼睛互相回避,都避免泄露出各自心底猜测的事实真相,尽管这个真相已经明确的如同房间中的一堵墙,窗户外的一棵树,张开的五根手指头。两个人谁也不敢看谁,也尽量控制说话的音量,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混混沉沉的柳柳。

    柳兴发偷眼扫视了妻子吴翠绣一眼,老伴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急白了,猛一看似一下老了上十岁。只见吴翠绣眼圈红红的,正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柳兴发觉得自己心头窝着一团烈火,在身体里面左奔右突到处乱串,却找不到卸压的出口,他暗暗握了握拳头,无奈根本没有力气握紧它们,一双手软的好像发了哮的面团,任你使出雷霆万骏之势,人家也只是慢悠悠摇晃晃的摆出个团团圆圆的姿势,气定神闲地给你来一个黑色幽默。柳兴发不是厨子,不具备征服眼前这一堆面团的能力,他做不了英雄,又不甘承认是狗熊,只能任凭烈火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烧个精光。柳兴发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对手不在明处,不是硬碰硬的石头,而是听得见看不见的水流声,纵使你怀揣满腔愤恨,也不能抓住它,将它碎尸万断。

    声音就在柳兴发的耳朵边,在女儿柳柳躺着的床上,在老伴欲落还忍的眼泪里,柳兴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柳柳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还没有醒转的迹象,炎热的夏季,坐着都觉得燥热,柳柳的身体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的暖气。柳兴发有一点恐惧,吴翠绣也有一点恐惧,女儿该不会一直这么睡下去吧?吴翠绣紧紧拉着女儿没有温度的手,唯恐女儿真的变成童话世界里的睡美人。吴翠绣终于打破沉默,迟疑道:“你说......姑娘怎么还不醒?”柳兴发恨恨的低吼道:“不醒就不醒,省得给老子丢人显眼。”吴翠绣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哗一下子都冲出闸门,骂道:“柳兴发,你就恶吧,姑娘要有个好歹我也随了去,保证不会给你丢人;没有本事抓贼秃,倒有本事骂自家姑娘。”柳兴发长叹一声:“我也想抓住这帮没人养的狗杂种,也想到公安局报个案,可是姑娘怎么办,弄个满城风雨容易,柳柳一辈子就完了。”吴翠绣哭道:“那姑娘怎么办,就白白给他们糟蹋,还有没有天理?”柳兴发也掉下泪来,宽慰老伴:“说不定是咱们瞎猜想,姑娘只不过是突然生病了”。“呸,老不死的,糊弄外人可以,我自己的姑娘我不知道。”吴翠绣没好气的回敬道。顿了顿也学着安慰自己:“就是说嘛,咱们还真的该往好处想想呢”。

    正说话间,儿子柳弛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大声嚷到:“妹妹出啥事了?柳弛比柳柳大三岁,和这个性情温和的妹妹感情十分要好,在基地江枫无线电厂上班。柳兴发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劈头就给了儿子一巴掌:“日你妈的,嚷什么嚷,门也不关,是不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妹妹出事了你才舒心。”柳兴发急昏了头,说话不经过大脑,他也不想想,日他儿子的老妈,岂不就是日自己的老伴。这句话倒合情合理,至少符合国家法律法规的要求,没有超出法定规矩之外。柳弛莫名其妙的兜头被老爸漫骂一通,一边用手摸着脸颊,一边委屈着急的辩解道:“那人家怎么说.....”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又是当头一拳。柳兴发气极:“你给老子闭嘴,你妹妹好好的......只不过生病了。”柳兴发说话语无伦次,既然女儿好好的,就不因该生病,而生了病,就不能算好好的,如何能两者兼具。柳弛没有仔细考虑父亲的话,他直冲到柳柳的床前,摸摸柳柳的额头,摸摸柳柳的手,在心里发誓赌咒,我一定要替妹妹报仇,砍死那帮土狗。

    

    柳柳固执的把自己湮没在一望无尽头的黑暗之中,她相信这一刻自己已经死掉了。身边父母和哥哥的影子漂浮在遥远的前方,他们在前面跑,她在后面拼命的追。但是怎么也追不上,脚下一滑,她摔倒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身体一直往下掉,在冷峻的狂风里每一存肌肤都在剧烈的撕开,想要脱离她的骨头。柳柳张不开眼睛,也喊不出话来,她的舌头消失了,手脚也消失了,继而整个身体也不见了。柳柳并不觉得害怕,相反她只感到滑稽,家里人怎么都围着自己在哭呢?柳柳想不明白,她只不过是刚刚做了个荒唐可怕的恶梦罢了,空白的时空中,数不清的蛇头向她伸过来,吐露出猩红的蛇信子妄图钻进她的身体里面去。于是她干脆不要那个被它们追逐的肉体了,她宁愿她的肉体被迎面吹来的风撕开,也并不觉得疼痛。柳柳不愿意醒过来,不愿意面对亲人们明明痛心而又要假装无所谓似的探询目光,他们怎么了?家里谁出事了?柳柳在黑暗的世界里疑惑的望着母亲绝望痛惜的脸和哥哥扭曲的愤怒百思不得其解。柳柳的时间停留在三天之前,她记得自己正在教室里上课,怎么一转眼就躺在自家床上了?难道我真的生了一场大病,要不如何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柳柳想不明白,头疼的厉害,只好继续在黑暗中不断地坠落。

    又是一天过去了,柳柳还没有醒来,吴翠绣最先熬不住,捶打着丈夫柳兴发大哭道:“老不死的,再也不听你的了,今天必须送姑娘去医院了,要不我跟你拼了。”柳兴发心里也开始发虚,女儿这种冷冰冰无声无息的样子让他惶恐害怕,然而若一送到医院,岂不就真相大白于天下了。柳兴发左思右想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最后柳兴发一咬牙,对老伴说道:“再等一天,如果明天下午还不醒就依你的意见办吧”。吴翠绣想一想女儿的前程,只得暂时听从丈夫的决定。夜里吴翠绣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摸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半新的瓷碗,打开水龙头接下半碗自来水,又从筷子篓里取出一根竹筷子,神情庄重的端到客厅里。柳兴发也没有睡着,偷眼注视老伴的举动。只见妻子吴翠绣轻手轻脚地拉开客厅的大门,将瓷碗搁在敞开的门脚边,然后朝门口虔诚地跪拜了三拜,再小心的将竹筷子立在瓷碗里,整个过程吴翠绣做得极其神圣,有种不可动摇的气魄。柳兴发竖起耳朵,听得老婆子喃喃自语道,南来的大仙,北往的大仙,过路的各路神仙,求求你们大发慈悲,不要再缠上我闺女;三舅爷,大老太爷,二姑奶奶...五姐儿...等姑娘好了,我一定给你们寄多多的钱,让你们盖高楼,穿新衣。吴翠绣念的刹有其事,柳兴发听得真切,想笑没笑出,摸摸眼,却挤出两滴老泪来。柳兴发赶紧扭过头,回来再看时,那瓷碗里的竹筷子居然已经稳当当的自己竖立了起来,三五分钟之后,方才慢慢的朝门的方向倒下去了。吴翠绣关上大门,收拾好碗筷,一脸喜色的走进卧室,对柳兴发说道:“这回好了,没事了,咱姑娘有大仙们的保佑,不会再有事了。”柳兴发虽然感觉妻子是病急乱投医,但求签的结果也还是让他略感放心。

    

    六,

    闲来无事的小城居民是最喜欢观看热闹的,茫茫碌碌又悠哉游哉的日子被县城纯朴狡诈的小市民们过的惬意而毫无意义。每天所重复的单调生活无一例外的被不同的时间段瓜分成一段一段的口水和日常垃圾。在这些颇有嚼头的垃圾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时常更新在大街小巷各个胡同口居民住宅点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布告栏里面的各色犯罪分子的生平和事迹通告,尤其是在那种带有绚烂色彩的猥琐强奸轮奸之类的犯罪事迹公告前常常是被拥挤得人满为患。在当今下岗和网络铺天盖地席卷中国大陆之前的十几年前,小县城的人们就是这样恬不知耻的活得津津有味又漫无目标,往往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能招惹得他们内心深埋的神经触觉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柳兴发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大叠黄草纸,沿着家属区的水泥坡路有气无力的挪着。走进开水房附近,柳兴发看到前面聚拢了一大堆闲来无事的老人和厂里待业的小青年,约莫有二三十个之多。柳兴发不用抬头,就猜测到今天定是又张贴了什么希奇的布告了。这要搁在平时,柳兴发是很乐意围观的,他和大多数农村当兵出身的老工人一样,没有多少文化,也缺乏很出彩的爱好,喝喝小酒,打打小牌就已经很满足了,若再能有个闲心聊聊小城里发生的花边新闻简直就好比大白天捡到十元钞票一般惬意。但是今天,柳兴发一点兴致也没有,非但没有兴致,还深恶痛觉眼前这群围观的家伙们:真是缺乏公德心,个个笑的跟吊死鬼似的,就唯恐天下不乱吧;别高兴的太早,小心将来拉青丹,拉死你们。柳兴发在肚子里恶狠狠的骂道。一个二十郎当岁的男青年背对着柳兴发大声的读着布告栏里的介绍,小伙子发音纯正,一口地道的普通话讲的是字正腔圆,声音里还拖着故意弄出来的羡慕和袅袅的尾音,引得人群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小伙子念的是:

    刘华,男,二十八岁,与一八八六年三月十七日在县城南公厕里猥琐女青年一名被当场抓获,经侦察,该罪犯曾多次跟踪下夜班的妇女对其进行猥琐,情况属实情节恶劣,已经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法,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念到猥琐两字,小伙子顿了顿,扭头问同伴:“这俩是他娘的啥字”。傍边有人回敬道:“这都不认识,不用脑袋想就知道是那个那个了。”“那个是哪个?”小伙子笑。那声音紧跟着也不怀好意的笑起来:“那个就是那个呗,你小子胎毛还没有蜕尽,当然不明白,回家躲被窝里学习学习再来。”小伙子又接口道:“俺倒是想学,可惜没人肯教,要不您老给指导指导,咱们也来他个现场演习。”柳兴发的自行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听见这话,车龙头一歪,手底下悄悄一用力,照着小伙子的后背撞过去,小伙子的脚后跟突然感到一阵疼痛,扭头骂道:“哪个他妈倒霉的撞我,找抽呀......”柳兴发脖子一拧,正待发作,小伙子一吐舌头,连声道歉:“呀,原来是柳叔叔,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自个站的不是地方,挡了你老的道了。”柳兴发认出小伙子是对门住着的杨小青,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转出人群,照地上狠狠的吐口浓痰:“小王八蛋们,乘着严打统统把你们拉出去毙了。”也不知骂谁。杨小青在柳兴发背后喊:“柳叔叔,柳弛哥走了没,我晚上去找他玩啊。”柳兴发只装没有听见,跨上自行车走了。

    

    柳柳在烟雾缭绕的大雾里转来转去,黑洞洞的张着血盆大口的沼泽在她四周不断吞吐出肮脏可怕的烂泥污渍。已经好多天了,柳柳身陷困境,找不到出路,耳听得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柳柳就是在睁不开眼睛。身边是一片血红色的烟雾,脚下是旋转的黑色沼泽,柳柳轻盈的如同一个气泡,肉体没有了,虚化了,被沼泽吞噬了。柳柳体会不到肉体上的痛楚,只看到有粗壮的树枝不断的从透明的身体里长出来,然后折断,再长出来再折断,如此周而复始无至无休。没有小鸟的鸣叫,也没有绿色的树叶,只有光秃秃的形状奇特的树枝是活动的,短暂的出生,死亡,兴奋和毁灭。白昼和黑夜没有交替,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世界停止思考停止流浪。柳柳不觉得害怕,只感到非常非常累,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以供她歇歇脚。还得一直走下去啊。柳柳听见有人在对自己说。有个灰暗的细长的影子突然穿透烟雾抓住柳柳的手,他伸出长长的手臂在空中抓取,一块一块拼凑出柳柳的肉体,心回来了,痛也回来了。

    吴翠绣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柳丫头没事了没事了。

    柳柳奇怪的问吴翠绣:“妈,我怎么躺在家里?怎么我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痛?”

    “柳柳,你还记得学校的事么?”吴翠绣看女儿的神态不像装出来的,心里冒上来一丝不祥的预感,试探着问道。

    “不记得了,学校咋了?”

    “没啥,没啥。”吴翠绣一颗心直往下沉,半使庆幸半是凄惶的说。

    柳兴发拿下黄草纸,吴翠绣接了,先用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在每一张黄纸上按顺序比划着轻轻敲击了三下,再仔细的折成一个个三角形,又交给柳兴发。:“晚上拿到十字路口给我烧了,这些钱估计也够用了,菩萨的愿是必须要还的。姑娘已经醒了,看样子,那件事好像给忘记的一干二净了。你也不要盘问她,赶明儿去找找老周,给姑娘请个长假,反正也快毕业了。学校就不去了吧”。柳兴发点点头:“真忘记了倒好了,学校的事我去办,让柳柳在家里修养修养也好。”

    

    七,

    辩证法上说:内因和外因是组合成事物发展的两个因素,相信记忆也可以这样解释。若外部条件巧合,而你又刻意去遗忘某些记忆,那么你就可以做到。关闭一道闸门,不要去回忆那些没有意义的细节和令你倍感伤怀的情绪,其实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粗俗不堪的寻常日子大家都过得缺乏热情,但为此而放弃选择自杀的人相对来说还是少之又少。

    自杀需要积累勇气

    自闭需要积累遗忘

    一九八六年的初夏,柳柳的记忆中突然无影无形的丢失了七天。这七天的记忆也许是柳柳刻意的不敢去回忆,拼命把它们压缩在头脑最窄小的角落里,成为一枚枣核,外表还包裹着坚硬的外壳;也许是神秘的外太空之手大笔一挥,就从柳柳的记忆里刷掉了。总之,那七天的时间仿佛空气般突然就不存在了,被风吹散了。柳家上下都暗自庆幸,柳兴发和吴翠绣更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只字不提当日的情形。老两口对女儿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心怀怨恨和委屈,然鉴于为女儿的前途着想,只得顺其自然,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另一个促进柳柳事件被丢失的原因,恐怕要归功于鄂西这座可爱的小县城里人们喜新厌旧的可贵善变品德,全国范围内的严打活动如火如荼的在小城里全面展开,每一天几乎都有呼啸而过的警笛在城市的领空盘旋歌唱,为大家带来新鲜有趣的精神粮食。你们看,小县城人们的日常生活就是这么的丰富多彩富于激情,幸福的感觉其实很简单,只要一丁点火星,就能够燃烧成一座沸腾的城池。

    所以,柳柳的记忆就遗忘的更加合理,有顺理成章的人情味,成全了方方面面的需要。尽管带着一点点神秘的玄幻色彩,也毫不显得过分。

    可是辩证法上又说了:世间万物都是相辅相成的吧,有人善于遗忘,就有人善于怀想。世界是运动的善变的,也是静止的保守的。

    柳爸柳妈和柳柳可以选择遗忘

    我们也可以选择怀念,保留,猜想。

责任编辑 河边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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