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十七）

    十一，

    这个消息不坏，但有点突然，尽管柳柳有这方面的准备，还是被大班乱七八糟的打趣闹了个大红脸。两个人都挺兴奋，尤其是大班，简直比柳柳还乐和，觉得医院的气味也不那么呛人了，天气也不那么冷了，女化验员平板的脸也显山显水的俊俏了。

    两个人重新爬上三楼。妇科门诊的女人堆里又更换了新的面孔，刚才做人流的那个女孩子也出来了，看样子极为虚弱，脸色白惨惨的吓人。傍边的女人们无端端的都生出怜悯，眼睛里齐刷刷的多长出来一只手臂，在意念中帮着搀扶一把晃晃悠悠的女孩。在这里，女人的爱和同情心总是过剩。柳柳因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幸福，觉得这女孩子委实可怜，心里感叹不已。大班叹气道：“早知道女人要遭这份罪，在老娘肚子里的时候就该算计好了性别再出来。”

    

    女大夫还记得柳柳，见她进来，说道：“把化验单给我看看”。柳柳在桌子傍边设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化验单递过去。女大夫随意的打量了一眼，表情甚是严肃。柳柳见大夫不吭声只管盯着自己看，声音颤颤的问：“大夫，我.....这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张化验单没问题，你的确是怀孕了”。

    “那......”

    “这样，你跟我进去，我再给你检查检查”。女大夫很是慎重。

    重新检查完毕，女大夫轻轻摇摇头，委婉的问道：“姑娘，你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不寻常的经历”。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镇得柳柳浑身一颤。

    “哦，我们医生的职责是对患者保密。不过，你不想说也可以，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实话。”显然女大夫是在选择合适的词汇解释，她酌词酌句地说道：“从检查的情况看，你的阴道曾经受过很严重的损伤，引得阴道发炎变形，由于治疗不及时，导致子宫内壁变形。再加上你的月经周期不准，按理说怀孕的几率是不大的。但从你的检查报告来看你又的确是怀孕了，这本来是好事，不过......”

    “不过你怀孕后不该再有强烈的性生活......你昨天是不是和老公过性生活了”，女大夫脸色凝重，望住柳柳。

    柳柳又羞又愤，呆在那里。

    女大夫接着说道：“男同志的动作过猛，你有流产的朕兆。你说的黑色的大血块我没有看到，不能确定是不是绒毛组织。我可以建议你再去做个Ｂ超仔细检查一遍，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是，这孩子就有发育或生理上的缺陷的可能，如果你想打掉这个孩子，你就要做好不能再怀孕的心里准备。”

    “......大夫，这两种可能性哪个更大？”柳柳好不容易想到一句，期盼的问女大夫。

    “这个嘛，是很难说的，我们不能给你下结论，你要自己拿主意”。女大夫同情的对柳柳说，末了还在柳柳的肩膀上亲热的拍了拍。

    

    从检查室出来，女大夫给柳柳开了张Ｂ超的检查单，大班见柳柳神色有异，想问什么终于还是忍住没有问出来，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没事吧柳柳，我儿子还乖吧。”

    

    十二，

    Ｂ超的结果让柳柳多多少少找到一点安慰，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正常的缺损。柳柳迟疑的将大血块的事情对那位做B超的医生说了，得到的答复是怀孕的时间太短，孩子还没有成型，但暂时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那我要不要这个孩子呢，柳柳怯怯的问道。

    “这要嘛，要问你，我们怎么能替你做决定呢”。医生们真不愧是科班出身，一代传授一代，连答复都这样如出一辄的相似。

    

    我刚刚体验到了幸福的滋味，转眼之间它就要离开，我刚刚学会了遗忘，它就要逼近我。幸福是一双脆弱的翅膀，很容易就脱落，从你身边跑开，眼看着手心里唯一可握的幸福就这样一点点的溜走，无能为力的柳柳却只能傻傻的任它消失掉。

    我没有办法抓住我所要的！我没有办法吗？我没有办法吗？柳柳绝望的问自己，大班走了以后，柳柳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呆。早饭本来就是对付，中饭在大班的监督下也只勉强吃了半碗。大班不放心柳柳独自呆在家里，本想留下来陪柳柳过夜，柳柳坚决不同意，语气中带出毅然决然的坚定。大班见柳柳胃口不好，熬了一锅米粥。对柳柳说：“你待会饿了就吃一点，怀孕的人是要多吃的呀。”

    柳柳歪在床上，不吭声。

    “喂，柳柳，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

    大班还要说什么，柳柳突然气势汹汹的叫起来：“你怎么这么烦，老妈子似的，让你走你就走，我又不是小孩子，让你这么唠叨个没完......怀孕，怀狗屁孕，我不要这倒霉种子，明天就把他打掉”

    大班楞住了，好半天才回过劲来。再一看柳柳已经一歪身子躺床上了。大班想了想，虽然猜测到一些不确定的原因，但再怎么神猜，也还是没有结婚的女孩子。上学时，生理卫生课行同虚设，班上的男女同学捧着下发的课本，像捧着滚烫的铁饼，一个个顶着猴子屁股在底下挤眉弄眼。何况学校也根本没有老师讲过那方面的知识，同学们也没有自学成材的愿望，几乎都是文盲。

    大班这张白纸此时有点后悔，早知道有这一出，车间那群老娘们聊天的时候，就该竖直耳朵听一听，不管有用没用，也算是给白纸划上了几笔道道。也许是因为小刘不在？怀孕的人脾气大？大班宽慰地又想。

    “那我真走了啊，你可别忘记了吃饭，早点睡，我明天来看你”。大班临出门还没有忘记提醒柳柳。

    赶走了大班，柳柳立刻关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灯。四周真静真黑，柳柳现在不能看见这些亮光，她觉得亮光要把她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而黑暗能掩藏她的罪恶感和羞耻感“我是脏的，是脏的，”柳柳此刻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它们在她脑袋里嗡嗡嗡乱叫着。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一个念头猛地钻进她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柳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紧紧抓住了它，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自然。柳柳在黑暗中轻轻脱掉鞋袜，悄无声息的推开阳台的门。时间已经是凌晨二三点钟，所有的人都在沉睡。深冬的凌晨很美，空旷的夜空有一种奇异的纯净，月亮淡淡的照下来，给柳柳纤细的脚裸抹上一层冷静的光线。柳柳从容的爬上四楼的阳台站直了身子，脚下只有一块砖的宽度，柳柳却并不觉得害怕，要在平时，她是没有勇气爬这么高的，黑暗给了她勇气。

    现在，只要往前再走一步，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柳柳对自己说。

    柳柳闭上眼睛，想像着张开双臂在夜空中飞翔的样子。那一定很美吧，就像小鸟自由自在；在落地的一刹那，一定会有无数的鲜花盛开吧，从自己的身体里面盛放出来，一共二十五朵花，每一朵都鲜艳无比，染红天空和大地。柳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啊，空气真鲜，真冷。

    空气在柳柳的肚子里回旋。一股极其细微的响动突然从下腹部传上来，柳柳没当一回事，还沉浸在想像中。又是一阵细微的响动，比刚才稍微强烈一点，柳柳一怔，以为是自己太过于紧张。她再次深深呼足一口气，略微掂起脚后跟做了个伸展的姿势。这回真切的很，腹部的响动加剧起来，犹如有一只小手在里面拼命的拽她，耳边还似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喊，妈妈妈妈，抓紧我，不要跳呀。柳柳心里一动，一时间百感交集，全部求生的欲望都回来了，她赶忙小心的从阳台上下来，急急的锁上门闩。

    柳柳刚走进屋里，电话响了起来。电话是大班打来的。大班在电话里惊慌地说：“柳柳，我刚才做了个奇怪的梦，有一个光头小孩子对着我使劲哭，让我救救他和他妈妈。我仔细一看，那孩子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吓死我了，柳柳，你没事吧。”柳柳强压着心中的感动，笑道：“当然没事，我肚子饿了，起来吃点你煮的稀饭，恩，真好吃。”

    “没事就好。那你吃了就赶快睡......啊，我困死了，睡了哦。”大班放下一颗心，马上感到困倦来袭。

    柳柳放下电话，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痛快的流了下来。

    宝宝，宝宝，谢谢你你救了妈妈。柳柳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身上突然生起无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