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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十九)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03-15 15:13:1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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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算命的都是胡说,没有一个人算出来我的命运有可能和麻雀联系在一起,他们甚至连麻雀这两个字都没有提过。迄今为止我已经收到过两只麻雀,这有点不可思议,人家是收到玫瑰呀丝巾呀什么的,我这麻雀之约也算是一大奇闻。

    武昌长途汽车站和所有地方的长途汽车站没有什么两样,体现着脏乱差的三字经真相。一群群赶乡的返家的民工和学生蝗虫般被一辆又一辆或新或旧喘着粗气的客车吞进去吐出来,不停歇的慢吞吞周转着。上午十点,我和张成一人拎着一个大包在候车大厅翘首企盼。大厅里到处都是脾气不顺的蝗虫们,放眼望去几乎人人脸上刻着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字样,估计全中国的苦难大众都聚集到这里了,仿佛整个车站就是一座水深火热的炼狱场,吃尽了人们的温和良善,吐出来的只剩下积怨和蝗虫席卷后满地的浪籍。人中恬聒的嘈杂声和广播小姐软糯的播音声纠缠不清让人昏昏欲睡,凭空多出一分气馁。

    火烈鸟喋喋不休的在一旁说:“今后我要是有权了,第一个要整治的就是武汉市的长途客车站,太给我们武汉人丢脸了。”我嘲笑道:“你先别说今后,你只看眼前,如果你把我的麻雀给养死了,那才真丢脸呢。”火烈鸟看我一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道:“宁三,你怎么好比从前世赶来专门到今世挑我的刺的。”仔细想来,火烈鸟这话并非无道理,班上有很多同学都喜欢聚集在火烈鸟的周围,尤其是那些女同学,好像只有我是个例外。张成笑道:“有一句老话是怎么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嘛,对不对火烈鸟。”火烈鸟又看我一眼:“恩,不错,这话的确很符合科学定律,我同意”。我别过头,不让他们看我隐隐发烧的脸。

    客车上,张成看着朝我们招手的火烈鸟,随口冒出一句:“宁三,我今天借了你的光。”看我迷糊,冲我弩弩嘴:“你什么时候见过两个大男人腻腻歪歪的,他可是来送你的。”火烈鸟在车窗外依依不舍,张成又说:“我看火烈鸟好像对你挺在意的。”“别瞎说,我们只不过略略谈得来,他也不过是顺道的人情”,我矢口否认。张成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你什么时候见过这只鸟送别人,我反正是没见过。”

    马路两边的景致是千篇一律的中国特色,飞驰的客车和飞驰的景物一面丰富着做车人的眼,一面单调着做车人的心。远处群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这里一丛那里一点的放着白光。随着车辆的高速运转,空气中流转着阴湿的冷和乏味的困。汽车每前进一寸,我的心就紧张一分,徒然增添的紧张和期盼既带着不可抑制的甜蜜也带着莫名的慌乱。在颠簸起伏的飞驰中,我和何晓越来越近了。

    

    对面的办公桌空着,陈小蔓今天一上午都失魂落魄的,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昨天接到张成的电话知道宁三他们今天坐十点的客车回来,算一算从武汉到玉埠约有七个小时的车程,车要是开得快六个小时足够了,那么他们回来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四五点。小蔓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二点了,何晓今天根本就没有来上班,这会子估计正在焦心的盼望宁三。小蔓醋溜溜的难受,一门心思巴望时间永远不要再走,最好就此停住。陈小蔓的心思很复杂,她也想去找处长赵怀印请假,好几次走到赵怀印的办公室门前又折回来。

    “我去接?接谁呢?宁三吗?名不正言不顺,人家有何晓,我去算什么?若是以朋友的身份去,大班似乎比我更合适,再者这种时候何晓肯定不希望有人打扰。接张成?倒是说的过去,但其他人会怎么想,关键是何晓会怎么想,把我当成张成的女朋友,那可不行。绝不能让何晓这样想。可是如果不去,何晓和宁三会出现什么状况我就不知道了,张成是不可能说的,不能把他逼得太狠,来日放长以后还要靠他传递情报呢。另外张成也希望我能去接车,不去,以后还能不能帮我办事?哦,不,这个应该不是问题,控制张成我还是有信心的。到底该怎么办呢?”陈小蔓坐立不安,眼看着墙壁上的时钟一分一秒的挪动,心还在肚子里绞麻绳。“要不给大班和柳柳去个电话,撮合她们也一起去?这样一来何晓就不会起疑心,张成也不会失望,岂不是一举两得。”小蔓拿定了主意,立马行动起来。

    车过沙帕农场的时候发生了交通堵塞,一个身穿黑色粗布棉衣棉裤的沙帕监狱的犯人被同伴们活活打死了,一条暗红色的血线从路边一直拖到公路中央。犯人爬在地上,闪亮亮的光头上全是乌黑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一大群他的亲属及劳改犯们沿着公路横向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全都垂着头缄默着,其中还有一个极小的孩子,被母亲使命撑着快睡着了。悲悯的气氛从他们中间扩散出去向四下里传递,围观的看客神情各异。狱警和交警正在疏导人众,车辆排起了长龙,在原地里动弹不得。我靠车窗坐着,离死亡的犯人那么近,近到几乎闻得到他身上的死亡气息,生命的丝线从他的体内被一点一滴夺走,他会慢慢腐败最后连这僵硬的肉体也一块消散。生命如此脆弱,经不住一阵拳打脚踢。虽然那是一个罪犯,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在接受应得的改造,但也不该以此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张成看我低头掉眼泪,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命运很虚幻,一晃什么都没有了,有点难受。”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四,

    陈小蔓的失魂落魄被一个人真真切切的全收在眼睛里了,这个人坐在财务处的另一个角落里,正好可以望见处长赵怀印的办公室。一二三四,一共是四趟。陈小蔓出去一次,徐屏就在本子上划一条道道,一共划了四道了。徐屏对陈小蔓有一股来自本能的排斥和妒忌。陈小蔓没来财务处以前,徐屏是处办最漂亮时髦的女人。虽然还有两个比她年轻的,但一个长相实在一般,拿不上台面,另一个干脆横向发展,吨位有望超越厂有史以来最高纪录。

    女人看女人往往一眼就能看透。陈小蔓长得娇俏玲珑,一双灵动的眼睛透出掩饰不住的机敏,徐屏一见之下就感觉到了一种潜在的威胁。和陈小蔓相比,徐屏土气了,寒酸了,老相了,简直就是马王堆的出土文物了。还有一点,陈小蔓不同于以往新调来的漂亮女同事,徐屏还可以暗地里教唆赵怀印找机会把她们赶出财务处。陈小蔓有后台,据说,陈俊生同何厂长的私人交情很不一般,两个人同是北方一所名校的校友,学生时代就认识了。机械分厂就这么屁大一点地方,任何马路消息都藏不了多久。暂且不考虑据说的真伪,她徐屏的手臂再长,也不敢去招惹何厂长。徐屏在陈小蔓进财务处的第一天,就假意主动让出自己的位置,把办公桌摆到了角落里。这个角落是徐屏在前一天就观察好了的,能够将整个财务室尽收眼底一网打尽,关键是还能够留意到赵怀印的动态,时不时地抛个眉眼,丢个红唇过去。徐屏以为陈小蔓会对她让出位置表示感激,没料到陈小蔓只淡淡的道了一声谢谢就毫不客气的坐下了。徐屏又气又恼却不敢发作。

    

    凭女人的直觉,徐屏就知道赵怀印对陈小蔓相当的感兴趣。美女人人爱,赵怀印是男人,是贪嘴的老猫,岂有不爱之理。只是赵怀印想归想,也绝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动小蔓的心思。徐屏自认太了解赵怀印了,这只骚尾巴鸡公简直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恨不得左楼右抱才好,倒装得跟柳下惠似的,在人前人五人六的齐整,哼哼,别惹急了老娘,惹急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边徐屏早早拉开了战事等待陈小蔓的对垒,那边陈小蔓漫不经心的不理不睬,一颗心都在何晓身上,全然不把徐屏放在眼里。徐屏这回真个是哑巴吃石头,心里干硬了。

    赵怀印的办公室大门是关着的,徐屏在这边看的真切,陈小蔓四次走过赵怀印办公室的门前,脚步都是迟疑的,手臂动了一下方又拐过前面去了。徐屏断定陈小蔓一定有什么心事,究竟什么原因让陈小蔓这样举棋不定。徐屏好奇起来。她环顾了一下财务室,发觉今天有一张办公桌是空着的,大帅哥何晓不在。徐屏点点头,仿佛洞晓了陈小蔓的心思。

    好丫头,原来在这上头起劲着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还想和宁三抢。徐屏冷笑。不过,要真是如此,我还得巴结着点她,不能让她看出我的敌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保不准何晓不跟赵怀印一个模样。

    

    陈小蔓联系好了大班,第五次走向处长办公室。赵怀印听到敲门声,抬头正迎上徐屏疑惑的目光,徐屏赶紧遥递上一张笑脸,赵怀印不露痕迹的皱皱眉,也暗中回给一个笑意。陈小蔓拧着小蛮腰走上前,把一个身子都伏在了赵怀印的办公桌上,甜甜的笑道:“赵处,准个假嘛。”陈俊生在外地给小蔓带回来的草木味道的香水很别致,清雅中蕴涵着妩媚。香水味直往赵怀印的鼻子里钻,像有调皮的小绒毛在轻轻摇摆。赵怀印忍住打喷嚏的欲望,柔声的问道:“小蔓呀,你怎么又要请假。”陈小蔓噘嘴:“我啥时请过假,天地良心,赵处可不要乱扣帽子,会压死人的。”赵怀印真想拍拍陈小蔓细腻白嫩的小手,顾虑到办公室的大门还开着,有一双眼睛可能还盯着没敢动作。“呵呵,压死了,你爸爸可要找我麻烦的哦......那你去吧。”赵怀印目送小蔓紧绷在牛仔裤里的圆润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出去,终于没有忍住那个大喷嚏,啊.....嚏......痛快的打了出来。徐屏一直没有忘记牢牢的监视赵怀印的动静,看见赵怀印的神态,心里腾地生起一盆炭火。赵怀印打完喷嚏,再一抬头,徐屏眼里的火星烧过来。赵怀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徐屏眼里恨着,嘴巴却也不闲,远远抛出一个亲吻。赵怀印站起来关上办公室的大门,心想:“徐娘们看得也太紧了点,我成什么了,犯人?孙子?这女人也闹得太不像话了,以为跟我上了几次床就了不得了。他妈妈的,早晚我要死在她手上,不行,得想个办法踢开她。不过她的屁股实在是太诱人了,又香又软。陈小蔓的屁股更美,要流鼻血的。”

    

    “有了,过半个月基地要来各个厂检查文明办公,还要进行评比,可以借这个名誉重新调整一下财务室的布局。把这老娘们换一个位置,省得被她日夜监视”。赵怀印得了主意,顿时感到一身轻松。

    

    五,

    大班接到小蔓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女更衣室里和周云打架。狭窄拥挤的更衣间内,两个女人你拽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裤子闹得正欢腾。大班依仗着人高马大又是一头短发自以为能得到不少便宜,哪知道那周云虽然外表干瘦,一身的骨头,力气却实在不小。周云三十出头,脸色长期营养不良似的蜡黄,一张消瘦的脸,两道细挑的眉。周云的脸很有特点,眼睛晶亮有神,两面颊刀削般尖锐,从嘴角到下颚还有两条隐隐的印痕。周云整个人的线条是刻板的硬派的,缺乏女性应有的柔和甜美,浑身上下透出尖酸霸道的味道。让人一见之下不由得就联想到蛇类动物。周云有个外号叫五步蛇,是工人们私下里给取的,凡事都想占个先,抢个巧,从来不肯吃一点点的亏,无理也能搅三分的周云同这外号相得益彰,十分传神。

    冲压车间女更衣室的前身本是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厕所,共有六个区位,每一个区位的蹲坑上都用木板遮盖住了,以防止女人们在更换衣物时一脚踩偏而滑倒。在木制的隔板上钉着一些钉子,供女工们悬挂衣物。厕所本来空间就小,寸土寸金,靠墙的一边又放置了一排工具箱,里面堆放着这些女工们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织了一半的毛衣,新发的大头棉鞋口罩手套,奇丑无比的大棉袄,开了封口的卫生巾,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以及却了角的几幅扑克牌......镜子是少不了的,大大小小十来个,或立或挂,供这帮女人们描眉涂口红所用。周云也是车工,是车间的元老,在冲压车间已经待了七八年,当然不出意外的话,还得继续待下去。刚开始的时候女工少,一人还可以占有一个小区,渐渐人员增加,区位就有日益超饱和的危险。周云生性霸气,想独占一个空间,把自己的衣物挂得满哪都是,在她的区位里钉子的利用率是最高的,一个都不曾遗漏过,别人休想占进去。周云好打毛衣,没事的时候就偷偷躲在更衣室里长时间织,只要她在里面,其他人若想换衣服拿东西,就必须看她的脸色行事。时间久了,没有人愿意和周云公用一个区位。周云也乐得自在,顺理成章地独占住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大班早就看不惯周云的行为,只是这周云也很精明,见大班身高体壮脾气暴躁,从来不和大班正面冲突。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班组,却很少讲话。周云只对一个人感兴趣,这个人就是车工班班长李好。周云很会说话,把李好巴结的团团转,李好一高兴,周云就能拿到工时高的肥活,大班车一个内圆十分钟,她加工一个底座半个小时。所以,每个月周云的工时在车工班都是数一数二的。

    周云的能干和泼辣被大班看在眼里,大班一直想等待时机挫一挫周云的锐气。

    今天的事完全是巧合,大班一开始并没有想和周云打架。车间新调来一个女孩子,大班连人家的名字还没有弄清楚,看女孩子可怜巴巴的拿着工衣在女更衣室里发楞。大班一时心热,招呼道:“喂,你是新来的吧,车间更衣室太小,人又太多了。要不你在我这里换吧,我的地方让给你。”女孩子感激不已,赶忙道谢:“啊,谢谢你,那你怎么办?”大班从钉子上取下自己的工服,随手拉开周云区位的木门,把周云的衣服往一起归了归,再把自己的挂上。然后回头对女孩子笑道:“客气啥,我比你熟,放哪都一样......对了,你叫什么。”“黄莺”。女孩子细声细气的回答。“黄莺鸟?这名字好听,我也姓黄,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叫黄子玉,大家都叫我大班,你也叫我大班好了。”大班像放连环炮,劈里啪啦的一阵响。说完,又拉着女孩子的手,亲热的说:“我现在没事,带你到处看看,谁叫咱们是本家呢。”

    周云走进更衣室,一眼瞧见钉子上挂着的大班的工作服,厉声喝道:“这是谁的脏衣服,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快拿远点”。没有人理睬她,女工们心态不一,不知情的,不想招惹是非的,想看热闹的。大家都冷眼观看周云的举动,想看看这女人到底能把大班怎么样。周云叫喊了一阵,发觉没人理睬,一甩手竟然将大班的衣服扔出去。

    

    大班指着周云的鼻子:“姓周的,你到底拣不拣?这地方也不是你家的,凭什么只能你一个人占着”。

    周云声音尖锐:“就不拣!谁叫你多管闲事,这里从来都是我的,你又不是没有地方。”

    大班声音更高:“我就是没地方怎么着,他妈的,你也不看看,大家都是好几个人占一个坑,你瘦巴巴的倒要占个整坑,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操你妈的,你骂谁?哼,我再能抢也抢不过你,你才厉害,把人家老公都抢过了来”,周云从来没被人这样当面叫骂过,情急之下口没遮拦直戳到大班的痛处。周云跳起来,推了一把大班。

    大班险些摔倒,后推了几步,身子靠在工具柜上。大班又气又恨猛扑上去,撕周云的嘴:“五步蛇,你平日里放屁放惯了,以为这里没人能治你,今天我就要扒了你的蛇皮,看看你有几跟骨头几条筋。”

    周云留一头长发,这会子帽子也掉了,头发全掉出来,被大班拽在一只手里。周云虽然气力不小,但大班更年轻,渐渐的大班就占了上风,把周云整个的压在身子底下。大班用劲按住周云:“你还不松手,我去接电话,想打就等我回来。”周云气哼哼的在大班身下一动不能动,勉强回应道:“好,我等着,哪个不来哪个是你妈的妖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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