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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二十一)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04-07 13:13:36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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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我没有想到火烈鸟会来看我,这家伙一向没个正形,一阵风一阵雨的。当火烈鸟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我真不敢相信。火烈鸟顶着满脸的疙瘩在我老爸老妈的注视下非常从容甜蜜的叫了一声,叔叔阿姨新年好。火烈鸟夹杂着武汉腔调的普通话,让叔叔阿姨一脸茫然:记忆里应该不认得武汉的小朋友吧,尤其还是这么个生猛的小伙子。

    我老妈事后惋惜地对我说:“我觉得他没有赵非好,穿得跟小流氓似的,要不是他说是你同学,我早一棒子打出去了”。我老妈什么逻辑嘛,都啥年代了,难道个个都要打扮成文化小将?她自己的两个儿子还不是奇形怪状的,也没见她说成是小流氓。

    火烈鸟只身从武汉过来的举动让我感动,我压住满心的欢喜和诧异,和他对暗号,这回是我问,他答。

    “死了。”

    “没有。”火烈鸟说:“我让我老妈找人帮我养起来了,保证毛光水滑的比你还漂亮”。

    我老妈竖起耳朵听得真切,赶紧抢进来打住:“什么死呀活的,大过年多不吉利,呸,呸,呸”。火烈鸟很惊奇,对我嬉笑:“怪不得你老善于和我抬杠,瞧瞧,你老妈的这两句话说得多麻利,子承衣钵嘛。”

    正是大年初三,一路上都是相互拜年走访的职工们,个个认识我,他们全都好奇的打量我和火烈鸟,眼光中流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探究及自以为是的明了。我带着火烈鸟在厂里转悠了才一顿饭功夫,就有多事的老头老太三五成群的找到我家,询问我老妈我是不是找了个大城市的小对象。赵家阿姨更是一脸鄙夷,当着我妈的面数落着:“看不上我家小非也就算了,咋找一个还不如小非的?长得好像一个大号菠萝,哪点比我儿子强。大学生了不起啊,武汉人了不起啊,家里一定穷的狠,要是有钱咋不把那脸上的疙瘩治一治。”我妈在傍边一句不吭,一幅理屈词穷的模样。

    我笑着对火烈鸟说:“你这趟来可害得我名节不保了,小地方人思想保守,人家都会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呢,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火烈鸟装糊涂:“不会吧,我什么也没做嘛。”

    “是的是的,是什么也没做,大老远一个人突然跑来,至少也该带一个伴。别说他们,换了我也会东想西想的。”

    “那你说说,你都想……我……什么了?”火烈鸟一脸坏笑,拉长了语气。

    “你又没来过,万一在路上有个意外,我可耽不起。又不像我们,一家又好几个孩子,横竖还有的继承人。”我的话音刚落,瞥见火烈鸟早笑得弯了腰。

    不晓得何晓是怎么得知火烈鸟的消息的,我和火烈鸟还没有转完整个厂区,何晓红色的雅玛哈就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从红图机械分厂到我父母所在的玉星电子分厂有大约一小时的车程,何晓的摩托车还没有停稳,人就冲了下来。这是何晓第二次来玉星电子分厂,第一次来正好遇见我和赵非从柴禾棚里出来,何晓当时的表情是鄙夷相向,觉得我是在脚塌两条船。这一次则是怒目相向,确定我还是水性扬花,竟然大老远的从武汉勾来个男朋友。

    我隐约想起,何晓有一两个高中的死党同学也住在玉星电子分厂,我和火烈鸟如此招摇的当街行走,必定也引起了何晓同学的注目,免不了被他们添油加醋的一番胡诌的可能。

    何晓拦住我和火烈鸟,一言不发的等我开口。我这次一回来就感觉到何晓有哪里不对劲,因为他不肯开诚布公的对我讲明,我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火烈鸟猜测到了何晓的身份,微微一笑,说道:“宁三,是你朋友?给我介绍介绍呀。”

    “是男朋友!”何晓冷冷的回敬。

    火烈鸟不在意的哦了一声,对我笑到:“宁三,你男朋友挺帅,比我长的强多了。”何晓依然冷漠的注视我,等我解释。我突然觉得厌烦,何晓如此盛气凌人的架势让我受不了,我的态度也强硬起来:“何晓,你想哪里去了,人家是好心来看我,决没有别的意思”。

    何晓口气冰冷:“我能想到哪里去,怎么没有人做七八个小时的长途车来看我?在学校的时候还不够,还特意追着跑着挑过年的时候上门。”

    火烈鸟赶忙解释:“我也是没事,听说这里三清水秀的就冒昧的跑来了,你别误会?”

    我一把拽过火烈鸟:“啥也别说,他这么不信任我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私人财产,没解释的必要”。

    何晓气极,口不遮言:“宁三,别以为你在学校的事情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也要给我信任你的条件。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何晓居然当着火烈鸟的面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哭了个稀里哗啦。

    

    十,

    清晨,薄雾笼罩的山野,清冷的风在流动,山间有喧嚣的鸟鸣和静寂的声响。脚步踩在积满腐叶和枯草的小路上,沙沙做响。走动是一种怀念和思想的方式,我可以用它来想何晓说过的每一句话。

    两个人,我和火烈鸟。我们顺着上山的小路朝山上走。冬季的山林松针的坚强和我的落寞几乎相等,它们历尽严冬都没有凋谢,依旧苍绿。而我刚刚遭遇何晓几句冰冷的莫名其妙的话就难过的受不了,这算什么道理。火烈鸟生长在都市,没有见过这样连绵起伏的群山,苍茫的山色蕴涵着丰富的人生色彩,一座连着一座,小小的县城几乎都被群山包围。我们和火烈鸟倾听着山林里麻雀的鸣叫,这种朴素平常得让人厌倦的小鸟叫起来此起彼伏,一声紧跟着一声。冬天山林中见得最多的就属麻雀了,灰土一样的颜色,却能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我突然对麻雀们感动起来。我的肿烂的双手得依靠它们的脑子才能够治愈。

    火烈鸟本来很有兴致来爬山,现在看到我一路都不说话,也表现的异常沉默。

    火烈鸟张张嘴,突然冒出一句“这里麻雀真多,早知道就该带张网来抓住了给你治手。”

    我赌气,对火烈鸟我也不知道咋的,老想个他抬杠。和何晓就从来没有过,自打何晓创进我的生活里,我就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看待和他之间的感情。何晓过于骄傲,总是有意无意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你就是抓住我也不治了!”我对火烈鸟说。

    “害怕以身相许?放心我才不希罕夺人女朋友呢?”火烈鸟本想开玩笑,却没料到这话一出口就戳着了我的心事。我扭过头去,眼睛开始做蓄水池,火烈鸟不会劝人,别看他平时油腔,关键时刻就漏油。火烈鸟慌乱的想没话找话,又想做替我擦眼泪的动作,结果是手足无错,反倒尴尬的呆在那里。

    火烈鸟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很严肃认真的看了看我,发问:“宁三,你是不是很喜欢何晓?”

    我点点头。

    火烈鸟的语气涉涉的,“我知道了……哦,对了,我今天下午就回去了,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子,塞到我手上。“诺,拿去,是冻疮膏,看能不能治好你的烂手。”我疑惑的看着他,觉得火烈鸟大老远跑来只为了送我冻疮膏的举动真让我不能理解。火劣鸟避开我的视线,自嘲的笑道:“别臭美,谁特意给你送这么老土的玩意,我是来观风景的,顺道给你捎带来的。”

    我明白火烈鸟对我好,但我只能装糊涂。我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帖在他的背上感激的小声说:“谢谢你,陶大川。”火烈鸟微微一动,赶忙大声掩饰道:“算了吧宁三,还是叫我火烈鸟吧,怪麻的。”这次我没有和他抬杠,我的内心涌动着酸楚和感激两种情绪。何晓,何晓,我试图从头脑中抽出一点清晰的思路,结果发现无能为力,占据我整个思维空间的都是何晓。

    阳光慢慢爬上来,穿透松针穿透枯败的落叶和整座宁静的山林。弥漫在山林的雾气化成了常绿树叶上的细小水珠。已经是二月初立春的天气,冷还是冷的,但扒开腐败叶子,就能看到新生的脆弱而坚强的小草。小草的颜色浅淡不着痕迹的嫩绿着,拔下一个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麻痒痒的酥软。我和火烈鸟并排做在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看东方太阳的光线在加剧,变宽变暖。我一直是喜欢春天的,苏醒的不只是山川万物,还有我捂了整整一个冬季的冻坏的双手双脚。麻雀更多了起来,一两只在我们傍边的树枝上顶着活跃的小脑袋快活的抖动着。火烈鸟捡起一个石子朝远处狠狠的掷过去,傍边的小麻雀吓了一跳,飞快的逃走了。

    我的心情好了点,请求火烈鸟:“能不能今天不走,明天陪我去参加大班的婚礼。”火烈鸟急忙摇头:“不行,回头要是又让何晓碰见了,不定怎么样了,我可不当你们的电灯泡”。

    “可是,若何晓连起码的信任都不给我,那我还勉强什么?再说,我不能让你蒙受不白之冤,光明正大的来就该光明正大的走。”阳光完全升上来,山林里的潮湿在消退。火烈鸟没有回答,只是专注的看着更远处的群山,逶迤连绵层层叠叠。

    

    十一,

    我和何晓的争吵很快就传扬出去,尤其是还添上了一个满脸疙瘩的火烈鸟,桃色新闻总是容易引发人群的激动,况且是三角恋情。我和火烈鸟刚刚从山上转回来,就被老妈堵个正着,要我交代和何晓的关系。我老妈一点也不回避火烈鸟,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指责我不该瞒着她结交乱七八糟的男孩子,不像好人家的女孩儿,抹杀了老宁家几世的好名声。我老妈话锋一转,又骂我不该当着全厂人的面当众哭泣,把一个女孩家的脸都丢尽了。我老妈说,别看那个叫什么何晓长的挺好看的,我姑娘也绝不丑嘛,干嘛非要一棵树上吊死,没有她当年脚揣众多男人的豪爽。她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火烈鸟一眼。

    我的心痛成一道一道的口子,沉在水下。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我妈赶走,火烈鸟在傍边用心的观察我。

    我强做镇静,眼睛看着天边,一朵流云在慢慢消散。这回让你看到我的本来面貌了,很失望?没有,我倒觉得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

    

    生活中有无数的巧合,命运的延续和动态引诱着沉沦在其中的人群,重复不变的生活节奏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譬如现在,我和火烈鸟参加的大班的婚礼。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喜庆,只是主角更换。去年是柳柳,今年是大班,明年又会是谁?还是在柳柳请客的饭馆,还是在原来的座位,我的身边一样没有何晓,不同的是大班的位置上坐着火烈鸟。何晓一夜也没有电话给我,现在在大班的婚礼上我也没有看见他,虽然我面上假装无所谓,但心里还是放不下。火烈鸟看出我的焦躁,也不点破我。

    何晓是和张成小蔓稍晚点一起进来的,张成看到火烈鸟微微有点吃惊,小蔓很兴奋:“三条,介绍一下”。我和火烈鸟都没有回答,张成抢着说:“是我们的同学,武汉的。”小蔓仔细的审视了一下火烈鸟,现出突然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站起来很清晰的一字一句对她说道:“是特意来看我的。”何晓冷着脸不看我,我也固执的不理他。

    这一桌已经坐满,三个人另外择了一张桌子坐下。何晓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选择了一个正对我的位置,正好和我隔着两张桌子对视。我本来想下定决心在心里筑起一道自卫的堡垒,可是一见到何晓,就立刻土崩瓦解了。小蔓殷勤的往何晓和张成的碗里夹菜,何晓并不拒绝,相反笑得很开心。眼泪差一点下来,我赶忙低下头。火烈鸟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握我的手,轻轻对我摇摇头。

    有钝器在恨恨的戳我,我突然很想喝酒,也许醉掉就可以遗忘,可以让自己麻木。我当着满桌食客的面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火烈鸟没有阻止我,我在大家吃惊的注视下把酒灌进去,一股火辣辣的灼伤感瞬间充斥着我的口腔和大脑。长这么大,我还是我第一次喝酒,在眩晕里,我的意志是清晰的,有一种飘然的感觉,原来喝酒真可以令人忘记。我又倒了一杯,好不犹豫的又灌进去,我好像看见了何晓痛惜的脸,好像看见了他充满柔情的嘴。眩晕感在加重,我依旧清晰的意志在微微摇动的身体下面倔强的不肯伏输,还是没有完全麻醉。当我第三次斟满酒杯的时候,火烈鸟企图夺下来。我把酒杯牢牢地抓在手里,冲他灿烂的一笑,在他塄神的当口,站起来走到大班和师傅的身边。

    我听见自己清楚平静的说道:“大班,来,祝贺你把自己嫁掉了。”

    大班是我见过的最快活的新娘,她高大的身形幸福地依偎在我师傅瘦小的身体边。大班关切的小声问我:“三条,怎么有股酒味,喝的不是白酒吧,咱们不来这虚的,喝白开水都行”。

    “就是白开水”,我笑。举起了酒杯。

    我竭力稳住就要摔到的轻盈的身体,在巨大的眩晕里居然稳稳当当的走出大厅的旋转门。阳光真好,照在玻璃门上散发出温暖的味道。看来大班的婚姻生活将会如阳光一样温暖,我闭上眼睛,终于还是慢慢滑了下去,在倒地的瞬间,我感到了有一双手正在抱住我。如果要沉醉,就醉他个天混地暗吧,现在,我什么都顾不得了。

责任编辑 河边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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