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开在季节之外(二十五)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05-08 11:32:47 人气:
编辑按:
八,
工资改革刚结束,大班刚把一颗委屈的心扔回肚子里,车间又传达了改革的第二步举措,全厂范围内再次搞双向选择,除开中层干部和各部门主管之外的所以岗位都要拿出来参加竞聘。“文件上说了,欢迎大家踊跃参加各岗位的竞争,有竞争才有进步,才意味着同志们切实把工厂当成了自己的家,有了参与意识,当然了,我们原则上还是以原岗位为准,毕竟每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工作了很多年,有很大的工作经验。虽然新手的加入能融入了新鲜血液,但是也会流失有经验的老同志,毕竟培养一个老同志是不容易的......”王主任讲的兴起,涂抹星子快喷到大班的脸上了。
大班往后挪了挪,自嘲似的对傍边的柳柳耳语说:“就知道人面老虎一来准没好事,一肚子花花肠子,开天辟地第一回抢了个头排,就是想听清楚这改革到底怎么改,没提防差点还被淹死,奶奶的,水龙头似的,一开就刹不出闸了,隔了这老远还能喷过来,赜赜,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真他妈倒霉,......什么原则上以原岗位为准,还不是换汤不换药,好岗位都被那帮皇亲国戚霸占着的,哪有咱小老百姓的份。清水煮白面,谁他妈不明白,何必还来这假模假样的玩意?说----谁不会,比一比,我比他们说的都好听呢。”
“行了你大班,小点声,早晚你得毁在你这嘴巴上,要那么明白干嘛,装糊涂不就得了,人家能听得我们为什么听不得?不就是护着?爱护谁护谁,反正你我也换不了位置,想也白搭屁用没有?聘来聘去,你还得干你的车工,我还得干我的保管,没人跟我们争”。
“那是,这破岗位谁肯来,我双手奉送,咱既没有宁三的好学问,也没有小蔓的好爸爸,也就只配发发牢骚”。
“你可别说宁三,那是她自己争来的。”
“瞧你,我哪能说宁三呢?我是真的佩服她还来不及呢,咱这四个就属她最争气,比我们强......那一个,哼,不是我小瞧她,小狐狸精样的,在哪哪不安生,整天就想着怎么样去勾引男人,亏得何晓不上当。”
“小蔓还不死心?不会吧,大班别老把她想那么坏,其实小蔓也挺可怜的,摊上个夜叉后娘,把陈总看管得像个犯人。”
“自找的,哼。你说他好歹也是个高工,在厂里也算个人物,怎么就镇不住个老婆。小蔓家的事你知道多少给我讲讲,我老想知道她为什么不住家里住宿舍,柳柳,你知不知道?”
“具体不太清楚。你又不住了,你管她住哪里呢?......还好意思说人家陈总,也不看看你把我们李师傅管的,还不是服服帖帖的,叫往东不敢往西。”
“死东西,你再胡说,瞧我不撕烂你的嘴。”大班作势就要掐柳柳的手背,柳柳轻唤“哎呦”避开了。王主任在主席台上狠狠咳嗽一声,威严的说到:“下面的同志注意了,请不要讲话,要讲麽,就上来讲,给你们发表意见的机会。”
大班鄙夷的扭过头,片刻又小声问柳柳:“宝宝怎么样了?还好吧?”
柳柳点点头:“挺好的,我把我妈接来照顾我了。我想好了,在长一段时间就休假,车间太吵了,我怕对孩子不好”
“那.....那要损失不少钱呐,那个,那个小刘.....同意吗?”大班想起刘柘,不无担心的问。
“我管他?我这次就是要自己做主”柳柳斩钉截铁的态度叫大班微微吃惊,赞许的冲柳柳挥挥拳头。“唉,你们都要走了,就剩下我了。”大班仿佛已经看见柳柳休假了,有些伤感起来。
“宁三是不是和何晓吵架了?那天我好像看见宁三在你的婚宴上喝醉了,你看见没有?”柳柳想起来似的问道。
大班轻笑:“我哪能看见,只看见李明华了.....有可能,何晓是那种不屑于解释的人,也懒得听人解释,宁三的臭脾气也差不多,两个人都臭一堆了。依我看,他们就算都很喜欢对方,如果不改改这自傲的臭毛病早晚也得互相误会死。”
“别说了,我听着吓得慌。大班,我发现你看人一看一个准,万一真让你说着了那可糟糕了,快收回去,收回去。”
王主任双眼逼视大班:“黄子玉,你怎么还在讲,干脆我们大家都不要讲了,就听你一个人讲好了......,别以为和你无关,以后真没了岗可别再来找我们领导。这次改革和每个人息息相关,你不听别人还要听呢.....”。大班当着满车间人的面被王主任抢白训斥,满脸通红,真想反驳两句,却被柳柳拦下来。两道幸灾乐祸的目光穿透人群斜斜的猛刺过来,大班扭头一看,人丛中周云的眼睛忽的转开,不见了。
九,
竞聘岗位公布出来了,一长串名称排满了厂大门口的公布栏,大班挤在人群里察看了老半天,方钻出来和等在人群之外的柳柳汇合。柳柳的肚子已经出怀,腰身开始显现出孕妇特有的体态,脸色反倒更加俊俏。
“咋样?看好没有”?
“好个鬼,还不就那样呗,以部门为单位,先是内部招聘,然后不要的人再重新竞岗。上面写的也可以报别的岗,还不是内定好了的?妈的,我非要试一试不可。我看好了一个新岗,厂里要招两个电瓶车司机,女的,专门在厂区里跑运输的,视力好会骑摩托车就行,又不要多高的文化。”
“行吗?人家要求先写申请,单位领导批准了才能竞聘呢?王主任能批准你去吗?要是聘不上你可就不好回来了。你现在的技术比以前强多了,啥活不会干?还是想清楚在行动的好。要不先和李师傅商量商量?”柳柳一连串问号。
“不商量,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不知道现在李好和周云串通起来整我,肥活从来不给我,尽给我没工时的活,班我加的最多,工时在组里却总是倒数,连王头都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早点滚蛋。我有自知之明,在厂里又没有什么关系,李明华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老实到家了。总得试一试我才甘心,他奶奶的,左不过再回去被他们整,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班写好了申请书,直接送到二楼王主任的办公室,王主任接过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大班一眼就顺手签上两个大字“同意”并题上龙飞凤舞的狂草-王茂德。大班将申请书折叠起来揣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走回到车床边。周云正和组长李好打情骂俏,黑瘦的脸颊被涂抹得雪白,和下巴底下的皮肤呈现出两种明显的颜色,效果恐怖得吓人。“不会打扮就不要打扮,弄个死人脸影响市容”,大班在心里冷笑。
李好见大班走过来,扔下周云向大班道:“听说你在竞聘电瓶车司机?就两个指标,全厂一千多个人想挣上可真不容易。咱们车工组也要搞竞聘上岗了,八台床子八个名额,分三等,以后我们得按工时和工作态度考核,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止光体现在奖金上,还要拿出工资的一部分出来考核......全厂都这样做。.....啊,不过你以后可能用不着考核了,脱离苦海了嘛,嘻嘻......对不对周云?”李好假装不知道大班和周云的矛盾,故作关心的问周云。周云掉头就走,毫不掩饰对大班的嫌恶之心。
大班忍住气,回敬李好:“多谢组长关心,我哪也不去就死在车床上了,我就喜欢在你的手底下干活,能得到很多宝贵经验呢。”李好边走边讪笑:“敢情,我还真不晓得我传授过你什么经验。”大班低头开动车床,这批零件是急活,下午下班前必须转到下工序做表面处理,装配车间还在等着组装呢。
最后一个零件加工完毕,大班长长的出口起,拿给车间检验员验收。大班摘下工作帽,看看车间大墙上挂着的大钟,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看来没有耽搁这批急件的工期,只要检验员验收合格就能顺利下班。
“大班,你这批活自己检了没有?”
“首件检了,没有问题。后面的还没有测就赶着拿来了,怎么了?”大班慌了,抢过去一个测量起来,尺寸小了,又拿起一个测量又小了。一共二十个零件,有十七个不合格。大班自上班以来,还从来没有加工过不合格的零件,这回来了个彻底。都怪自己不专心,被李好和周云影响到情绪,大班悔得想哭。
王主任拍桌子:“黄子玉,你怎么搞的,不知道这是急件?还给我捅这么大漏子,现在好了,百分之九十不合格,怎么向厂里交代都等着靠它下锅呢,你自个去解释。还没有调走呢,心思就不在这里了。恩?
.......
“还知道哭,哭有什么用!等着罚款吧,知道这多少钱一个?八千块!你怎么陪得起?钱还是小事,关键是进度,进度!侬晓得吗,我刚才打电话去物质处问了,连再加工的原材料都没有。”王主任真急了,连上海话也冒出来。新厂长刚来,他的良好印象还没有汇报上去,就发生了这样严重的质量事故,会是个什么结局?王主任心里也惴惴不安。
十,
下雨了,雨点慢慢的打下来。
顺着厂区走,刘柘满心欢喜,自己设计的工装图纸在全集团工装设计比赛中力拔头筹获得了特等奖,奖金三千元。奖金的多少刘柘并不在意,他看重的是名气,有了名气就有了其他的。刘柘忘不了在颁奖典礼上俞厂长压抑不住的欢喜和赞赏,忘不了集团领导说的将用他设计的图纸参加部级工装设计的许诺。俞厂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请刘柘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冬青树刚刚修剪过,整齐的树形好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阳伞,和沿途粗砺的梧桐交响呼应,一个绿的精致一个绿的大气。刘柘心情好了看这些惯见的景致也觉得美了不一样了。
小蔓远远的站在办公楼前,刘柘老远看见,加快脚步赶上去,推起一脸的笑容:“小蔓,好久不见你了,还是这么漂亮。”
小蔓爱理不理:“刘主管,你现在可了不得,是厂里的红人了,自然看不见我们这些小人物。”
“不要这样说嘛,我还不是老样子,运气稍微好一点点而已,比你可差远了。”
“不是运气,是你的实力。”难得小蔓如此诚心,刘柘话语都要发飘了:“你这是等谁呢?看还下着雨,也不打伞,到门房躲一躲也好嘛。”
“何晓”。小蔓又恢复冷淡。
刘柘抬手看看表,故意惊呼:“呀,别让厂长等急了,我先上去了”三步两步没了踪影。
原来厂里要新成立个工装研究所,行政关系暂时还是依附与设计处,等各方面条件成熟了再划分出去,周克俭兼任研究所的所长,柳柘主要负责研究所的日常设计工作。俞厂长的话说的很含蓄,人才是不会被埋没的。刘柘懂俞厂长的言外之意:“请厂长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刘柘表示。
大班的祸闯的着实不小,连俞厂长也知道了,原定的进度为此推迟了一个星期,机械厂被基地扣了三十万。这两天俞厂长的脸色阴沉沉的,随时有可能发作。还有一件事也让俞厂长闹心,预制件分厂一个体态臃肿土里土气的给民工们烧饭的乡下老女人带着一大帮民工跑到他的办公室来吵闹。说厂里一个小青工在昨日夜里企图强奸她,还拿出了那个小青工的衣裤做为证据。农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傍边的民工都横眉冷对俞厂长,非要他当场表态不可,要不就上告的基地去。就说工人老大哥仗势欺人,不把农民的女人当人,连这么大一把年纪的老女人都不放过,做法就跟旧社会的剐民党似的。俞厂长一面忙不迭地安慰这群民工,一面偷眼观察老妇人,总觉得这老女人把这样一件丢人的强奸未遂案闹得惊天动地有点过头。俞厂长关上房门,和言悦色的开口说道:“各位各位,先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如果真是我们厂职工做的,我保证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要相信我,要相信工厂是共产党开办的工厂,不是国民党开办的工厂。农民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农民的姐妹就是我们的姐妹,农民的大娘就是我们的大娘。说到这里,俞厂长在肚子里偷偷笑了一下。
待民工们稍微缓和了愤怒的情绪,俞厂长又表态说,请告诉我详细的情形,那个小青工你们看清楚没有?长的什么样?个头有多高?是胖还是瘦?
农妇抽抽嗒嗒,俺都怕死了,哪看清楚了?那小子喝醉了酒,脸通红通红的,一身酒气。是你们厂的没错,不信你看这衣服,不就是你们厂发的工作服吗。
民工头气愤的叫起来,咋的,想不认账,我看得很清楚,就是你们厂的工人!我还能认得他呢,黑得像煤炭,又矮又壮,说话还结结巴巴的。要不是我去的快,指不定咋的呢。
俞厂长立刻更加温和的安慰着,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保证给你们个说法,放心放心。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打个电话把保卫处处长叫来,你们把衣服留下,再留一个人下来配合我们找到肇事者。其他人就先回去?我写个条子,请这位老...老..老太太去财务处领二千块钱压压惊,等我们找到肇事者再让他好好向你们陪罪,行不行?
民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俞厂长分明看见老妇人嘴角旁暴露出来的得意,只能假装没有看见。民工头毛遂自荐,我留下来。
“谁会强奸她?比我妈年纪还大。我根本没有碰那老家伙,我虽然喝高了,但脑袋还是清醒的,我绝对没有强奸她!”小青工找到了,果然是又矮又壮,黑却不算黑,也不结巴。
俞厂长冷笑:“那人家怎么不诬陷别人,单单就诬陷了你?你说你喝多了你干嘛不回家,黑糊糊的天你跑民工住的地方干嘛你?你的衣服又是怎么弄到人家手上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就是没有强奸她,跟个老蛤蟆似的,白送我都不要,还碰她呢,美死她了。”小青工直着脖子叫着。
小青工的话引来俞厂长的一番笑:“严肃点,怎么说话的你,恩?现在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去财务处交二千块钱罚款,把这身衣服领回去!”
“啊,还要交钱,我不交。”
“不交也可以,那就把你交给他们,随便他们怎么处理,工厂是不管了。”俞厂长正色的说道。
俞厂长对劳资处处长说,黄子玉是不是竞聘了电瓶车司机?把她去掉,上班时不专心的人开车也不安全,还得在下面多锻炼锻炼。还有那个叫施军的,也暂时放一放,让他清醒清醒。明天你拿个处理他的方案给我,还有哪个不听话的,都找出来,一起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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