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官山坡
作者: 龙郎 发表时间 2006-09-16 20:17:47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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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几十年前,这里虽处市中心,上、下半城之间的腹心地带,但是仅有一条弯弯曲曲羊肠子一样的黄土路把上、下半城缀连在一起,而路旁那高高的耸立的铺满官司草、马齿苋、鹅儿肠以及叫不出来名字的野草,把这叫做官山坡的土堡(那时间喊的“官山”,有公坟的意思。在我们这儿,“官”还有一个意项,就是公家或大家的意思,官茅司,也就是公共厕所),同了山下那一排排黑黢黢的吊脚楼,使人感觉这里完全是一座都市里的村庄。几十年后的今天,望着那平整的四通八达的道路,那一幢幢轩昂的钢筋混凝土森林,小区前成片的绿荫,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孩子们在追逐欢笑,有谁能想到,当年这里曾是著名的火烧坝、官山坡?荒草萋萋,荒冢座座,坡上那一株苍虬的黄桷树上,黑压压的布满了一群老鸦,在“呱呱呱”的叫着,凄冷的声气,至今还阴郁着人的心境。官山坡下,沿坡弧摆建起了一间间的楠竹作柱,篾芭箦作墙的吊脚楼,就住上了一些如我父母亲一样的平常人等,贩夫走卒者流。他们自遥远的农村来,他们也在这颇有农村气息的官山坡下扎下根来,挣钱奔命,生儿育女。几十年悄无声息的过去了,他们早已不住这里,各奔东西,而其中有人也已作古。但是,当年的官山坡,黄桷树,以及吊脚楼同吊脚楼里的各色人等,仍在记忆的深处伫立,时不时鲜活的蹦了出来,同那官山坡、火烧坝,也同这钢筋混凝土森林缀连在一起,赶也赶不走。噢噢,我的那过去了的遥远的官山坡哟!
水八块
水八块是一道菜。他短短的身材,眼小嘴小鼻子小,惟独心子大。官山坡脚的娃儿些喜欢象大人样摸他的小脑壳,边摸,还要像大人那样问:“崽儿,这是啥子?”先呢,他还是像回答大人样说:“是球唦!”后来,摸的人多了,连点点小的半截幺爸都摸,他就发毛了。他往地下一蹲,一退,走远了躲过人些后,就边跑边声气如蚊虫样喊道:“你这些水八块水八块水八块-------”久了,大人娃儿就都叫他做水八块。
真正的水八块现在很少见了,那是当时街面上小贩担着卖的一种吃食。夜饭的时间,家家户户燃起了炊烟,在煮那简单的夜饭时,就听见一声声沙声涩气的叫卖:“水八块,水八块,一角钱,买八块------”那就是卖水八块的到了。水八块做法简单,只是一要注意火候,二要讲求刀功罢了。那是用猪的精腿子肉,煮得溜熟切作薄薄如纸一大块一大块的,筐面摆一块木板,把肉块整整齐齐码在上面,搭一张纱布;另一头筐中是用器物盛了有酱油香油小葱姜蒜海椒花椒小茴等合就的作料,要吃时,花一角钱买了八块后,用一只粗瓷碗盛了就夹了一大块闪颤闪颤肥瘦兼搭的肉块朝那作料中一蘸,吃起来是又麻又辣又香又糯又化渣,吃出一头一脸汗水,嘴里咝呀咝的,吃了过后好久还唇齿留香,滋味简直不摆了!那侏儒崽儿啷个想起来喊别个“水八块”的,原因不得而知。揣测的话,想是水八块又葩又糯,是人都能奈何得了,可是,他却真正成了官山坡脚人些的一道菜,其原因简单,就是因为他的家庭成分。
水八块没得老汉,只有一个妈。听讲,水八块的老汉是个伪军官,跑到台湾去了。因此呢,运动一来,水八块同了他妈就都是天生的“运动员”。水八块的妈又老又丑,一天咳咳吭吭,都看不出来好大的岁数了。水八块有工作,靠他的工资,养活他同他的妈。水八块在华一坡的制绳厂当摇车工。那时间制绳,采用半机械化,需用三个人。两边两人各操作一只木机架,架子下有滑轮可前后移动的,架子中间有个大大的木质园盘盘,上有把柄。把长长的粗粗的一绺绺的棕丝或是麻丝分别固定在两边园盘盘上,两人方向一正一反使老力摇那把柄,边摇边推木机架前进;中间有一人捏一个木捶样的东西,上面凿有弯曲的深深的蛐鳝样的沟槽,棕丝或是麻丝分做四五股就嵌在沟槽内,那人慢慢的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绳子就在木棰后绞制而成。水八块是专摇木机架的摇车工,同他一起的,都是一些半老太婆。其中,就有一个头发黄焦焦、门牙镶金、眼皮红番番的水八块喊惠的那个年纪约摸四十出头的婆娘。
官山坡脚人些都回忆得起水八块同惠第一回到家的情景。那晚,正是吃夜饭的时间,官山坡脚大人娃儿些端了碗出屋,在路口那盏昏黄的街灯下边的空坝儿边吃饭边摆一些空龙门阵。那时间,用电还没普及,居民住宅是没有电灯的,只有照又暗油烟子又大的煤油灯。因而,路口的街灯下那块地坝就成为我们那堂人些夜饭时间的聚会之地。先是看到水八块,他在前头走得飞快,脚尖好象不落地,身上汗爬水淌的。人些看到他,就愉快的喊他:“呀,水八块都下班落屋了,来,老汉摸哈儿你的脑壳。”就有半截幺爸些跳天舞地的跑过去,跳呀跳的要去摸他的脑袋,嘴巴头边喊:“摸球吔,摸球吔----”水八块站下了。他双手投降样举起来,一只手里捏一把亮烨烨的刀儿:“哪个来,老子戳他的电灯泡!”他用从来没有过的呲牙咧嘴的狰狞样子,把半截幺爸些就吓住了,眼睁睁看他走进他那落座在坡西的篾芭箦屋内。“这个水八块!”人些还是不把他当一回事,骂了一声,就各自又摆龙门阵。过了一哈儿,那个叫惠的女人勾着脑壳走来,一阵风一样闪进水八块的屋子,屋门很快就关上了!人些这才回合过来,都说,呀吔,水八块这崽儿阴悄悄的,倒晓得找婆娘打蛋了!那几个遭水八块吓了一盘的半截幺爸不伏气,捡起石子瓦块砸水八块家的房子,乒乒乓乓的声气响了好一歇,水八块家的木门蚊丝不动,好象屋子里头没有住人一样。那晚,人们在街灯下摆了好久的龙门阵,小崽儿些呢,又砸了好一歇水八块家的房子,还在他屋子周围听了听屋里动静,却没听出一个所以然,也没看到那女人出来,只好不停的打起呵欠回屋困觉。
从此,到了这个时间,在昏黄的街灯下,人些就会看到水八块双手揣在裤子包包头,双脚频率很快的走在前面;等他进屋后一哈儿,惠就很低的勾着脑壳走来,闪进了水八块那屋后,屋门就很快的关上了。官山坡脚住的人天生的好奇心,人些就问,那女人是啷个一回事,未必就成为了水八块的婆娘?小崽崽些就耐不得寂寞,呐喊着:“水八块,水八块,一角钱,买八块!”跳起脚脚把一些砖头瓦块砸到水八块家的门上房顶上,却并不见人出来。大人些也不得制止小崽儿们,顶多喊捡小点的石头砸轻点。摆一歇闹一歇后,很晚了,大人们带着狐疑,娃儿们带着尽兴后的欢笑,都回屋困觉了。
旧历正月初三那天早上,水八块的妈妈、水八块、以及惠相跟着,给官山坡脚的邻居些发喜糖。水八块的妈点头哈腰的,嘴巴很甜:“娘娘吔,请吃两颗我屋娃儿的喜糖,包你全家今年财呀喜呀都到堂!”“叔叔吔,劳慰你吃了一支喜烟,二回要当神仙的!”“娃娃哟,接到起嘛,这糖好吃,不卡牙巴。吃了你就要飞起飞起的长!”那时间烟呀糖呀全凭号票供应,一家人逢年过节才有半斤糖两包烟,天晓得他们哪点搞到这些糖烟的。水八块勾了脑壳,跟在他妈的屁股后头,只打齐他妈的腰杆,完全是一个没长醒豁的小崽儿。而惠呢,尽管不时的拿帕儿揩眼睛,还冲着每一个人笑,但她那红番番的眼皮实在使人怕惧,那一颗黄灿灿的金牙又使人极不舒服。送完糖后,水八块一家人就去修整他们那间破破烂烂的房子。水八块在房子上活泛的铺牛毛毡,钉木条,惠就在下面递东西。他妈呢,则坐在门前,咳呀咳的,咳得蜷下了腰杆,流眼抹泪的,又捂着嘴,望上看看水八块,又看看惠。阳光辉洒下来,给他们身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暖黄,他们就在那暖黄中忙活着。
真正晓得惠是原先百乐门舞小姐的事已经是好久以后的事了,那时,水八块的妈已经过世几年了。惠颈子上被挂了一双破鞋,手上打着一面破锣,头勾得极低边走边喊:“我是妓女,我是破鞋------”人些就用砖头瓦块或是臭鸡蛋砸她。当天傍晚,惠就吊死在官山坡顶那株伞盖般的黄桷树下。水八块歇了好几歇,从官山坡上把她背回屋,摆到床上。水八块一边给她抹身子,一边嘴头在喃喃的对她诉说着啥子。他站在床上,一哈儿栳起她的手,给她穿衣服,一哈儿又抬起她的脚,给她换裤子。煤油灯摇曳着,把这个小小的人人映在壁头上,大大的,活泛得很。
大火是第二天清晨燃起来的。人们被一阵阵狼一样的低嚎惊醒,就看见屋外头熊熊的火光。他们惊呼着打开门,就见路灯下的空坝儿哔哔啵啵篷起了一团大火,赶紧用桶呀盆呀装了水来泼,那火里想是加了油的,越泼燃得越熊。好容易等来了消防警,把火扑灭,大家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坝子中,依稀可辨是烧垮了架的一张床,床上,有一团烧得糊焦焦的黑黑的碳团!“是水八块水八块——”一个小崽崽叫道。“水八块水八块水八块,一角钱,买八块!------”一街的那些鬼精精小崽儿都拍着屁股喊起来!人些这才看清,那团碳团,分明是紧紧搂抱着的两个人!惠长长的身子蜷作一团,而水八块呢,则像了一个小崽崽样躺在了惠的怀里了。那水八块一个小小人儿,一晚上居然就把床呀人呀搬到这堂,把这事整得这样巴巴实实。有个老者说,水八块同------惠仁义呀,反正不活人了,这火要是放在屋头,那——,老者说得眼泪巴唦,很动感情。人些就都不言语,凝重着脸色看那缀连在一起的首尾相顾的黑黝黝的一排打偏打偏的竹木穿逗而成的吊脚楼。一个汉子跑过去,一巴掌把一个正欢叫着捡石头砸水八块房子的小崽儿搧到地下,凶神恶煞的说:“不准砸房子,不准喊水八块!——”小崽儿些都吓着了,不晓得做错了啥子事,长声吆吆的哭起来,哭声把那冉冉升腾的余烟打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
水八块同惠就埋在了官山坡上,在邹胡子坟的旁边。草草垒就的一个小小的坟包,就装载下了两个人同两个人的平平淡淡的一生。人些很快就把他两个搞忘了,因为,接下来不久,又是一个运动。接着,又是一个运动。
埋水八块同惠的是一座无字的坟。
邹胡子
天还没亮,邹胡子就起床了。摸索着在床脑壳上拿过长长的叶子烟杆,衔在嘴上后,又拿过火柴,嚓嚓的擦、擦。终于,一颗火的星子就嘭的亮堂,邹胡子把罗汗竹烟杆凑到摇曳的火头子上,烟嘴儿同人嘴儿吱吱吱的欢快的叫唤着,一口口浓烈的辛辣的叶子烟味道即刻弥漫了房间。
邹胡子住在官山坡脚的东面,吊脚楼房间很小,仅六、七个平方。邹胡子三十出头年纪,一脸络儿胡。他是个个子人,没得婆娘娃儿牵扯,一人吃饱全家安逸。邹胡子是个搬运工,在一号桥搬运站上班,工作就是拉板板车。板板车现在城里头很少见了,是两个胶皮大轱轳连同一根铁轴,上面架一铺木板或是竹板,再同方向顺着那大轱轳、在那铺板子两边支两根粗壮的、长长的、打磨得光光滑滑的青杠棒儿或是硬杂木做的把手。车上装上满实满载的米包、棉包或是砖头瓦块后,人些就吊着板板车把手,将车压下来,中杠、边杠一起使力,让车身悬空胶皮大轱轳着地,把货物运送到目的地。这是没有汽车前,大重庆实现位移的主要交通工具。通常的,拉板板车的驾工有三人。中间压扶两个把手,套一根拌绳,掌握方向的叫中杠;左、右两边各套一根拌绳,帮着中杠使力的,叫做边杠。中杠使老力多,半点假打不得,中杠不使力,车就不得走,是一驾板板车的核心人物。邹胡子就是搬运站名头响亮的中杠。
邹胡子是一杆烟囱,一天离不得嘴巴头衔的叶子烟杆。那时间,纸烟要凭票,吃纸烟是穿四个兜中山服的干部才能享用的事。像邹胡子,每天能有两把二两叶子烟烧,那日子也就有滋有味的将就过了。实在话,他还不得抽纸烟,说那家什寡淡,没得味道。邹胡子是个“双枪将”,叶子烟杆都有两根,一根是半人多长的罗汉竹烟杆,一骨嘟一骨嘟圆纠纠的罗汉竹疙瘩遭他摸挲得散发着暗淡的光泽,这烟杆是平时搁到屋头的,很显金贵。一根是约摸尺把长的水竹烟杆,这是在外头用的,素常叼在嘴巴上,不用时,就别在腰杆上,像现在人些别手机或是BB机一样。“格老子的,男人不吃烟,走路都打偏偏!”抽烟后,邹胡子常常这样子说。邹胡子抽叶子烟成了精,叶子烟道道一套一套的,喜道展言子。譬如啷个烧叶子烟好:“一要烟杆通,二要裹得松,三要明火点,四要吧得凶。”还说,叶子烟是窝相思草,还有个很荤的龙门阵。讲是唐明皇的小婆子死了,她是皇帝老倌最稀奇的,皇帝老倌就时不时到坟头去看,同她摆一些体己话。春天,坟头上长了一窝草出来,很壮,叶子很阔大。秋天,那草就枯萎了。皇帝老倌把叶子摘下来,裹起,烧起来味道很好,就成了他一哈儿都离不得的心爱之物了。后来皇帝老倌驾崩,同小婆子合坟时,人些敞坟一看,原来——那草就是从皇帝老倌小婆子那话中长出来的!“所以呢,吃叶子烟的人,想起来这事就犯瘾,就要吐清口水的。”邹胡子边吧着叶子烟,笑扯扯的,还佐证一样朝地下吐清口水。
邹胡子摸起活路来有一整套。板板车要爬上坡了,他把车停下来,把腰杆上别的水竹叶子烟杆同油纸包的叶子烟取出来,吹吹烟筒,把一支早晨起床后裹得不松不紧的叶子烟按到烟嘴头,点上,很凶的吧着。这时是看不到一丝烟子的,邹胡子说,头口烟最巴实,一口要抵后头十口,是不能够抛撒掉,要把烟子都吞到肚子头去,把肚子头的肠呀肝呀心呀肺呀裹到起,叫它们都“格老子的”享用享用,这才是最投瘾的。好一歇,才见几缕淡淡的烟子从他鼻孔、嘴巴头逸出,这时间,咔把长的叶子烟已变作白灰,竖在烟嘴上。邹胡子磕掉烟灰,感觉肠肝肚肺都安逸,“投瘾了投瘾了!”惬意的吁一口气,把烟杆重又插回腰杆,两手攥紧车把,拌绳绷得很直,仿佛要嵌到肩头去了。他腰杆勾着,头好象要贴着地面了,汗水也从脑壳上、肩头上八颗八颗的迸出来,砸到了地面。他沙声涩气的色情兮兮的吼:“连手些,捏到鼻子鼓口气,骑上这匹馒头山哟!”两边的边杠就“嘿嗬!嘿嗬!”这时,货堆得如山的板板车就缓慢的、如负担过重的老牛般蠕动着、蠕动着------远处看,可以看到一车三人力的造形,画面好象凝固着,人如弓,车如山,人呢,车呢,都不动了。过了好久好久,那车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拐上了坡顶。“嘿个舅子,老子奈何不了你幺!”放下拌绳,汗爬水流的邹胡子边用手扇风,边摸叶子烟杆,大脚板踏得地面啪啪的响,看他那架势,好象要把女儿家乳峰样的馒头山包包踩平了一样!
板板车放下坡最显邹胡子英雄气慨。重庆是个有名的山城,坡多,坡陡。从临江门到一号桥是个大之字形的抹斜坡,坡度45度以上,坡长约摸一里多路。就是到了现而今二十一世纪的初春,现代化的崭新锃亮的汽车们爬这上坡时,也是气吼吼的。曾经,有一位驾龄多年的公共汽车女驾驶员转弯煞车不及撞下岩去,使坐在车上的好多人成为了冤死鬼,可见其陡其弯。邹胡子最喜道就是放飞这道坡。车到临江门,照例的,邹胡子先是摸出叶子烟杆,投过了瘾之后,他杀杀捆在腰杆上的搭肩帕,叫两个边杠坐到山尖尖样的货上去,安顿归一了,他沉闷的低吼一声:“嘿个舅子,连手些,起哟!”压下车,承着惯力,车疾速的汹汹向前,他脚一蜷,人就在了空中。但不能叫车尾着地,这样车就不走了。空中的邹胡子燕儿样灵巧,把车压下来,脚蜻蜓点水般着地,一阵罡风掠过,邹胡子人早又雀儿样弹向了空中,板板车呢,却已行过了好几十米。这样,他一弹一悬,忽而着地忽而悬空,同板板车耍着翘翘板的把戏,他那矫健的身手,如同灌篮高手的三大步,至今还是一些老重庆茶余酒后的话资。顶绝的是飞车转弯。车快到一号桥,就到了之字形拐弯处,路一到这里,就转一个一百多度的大弯,急速掉头向北。飞驰的板板车如奔腾的野马,隆隆驶来!“嗨嗨!让开让开!”邹胡子啸叫道,板板车眼看要冲上人行道,一场车毁人亡的惨剧将倾刻发生!旁边看的人都惊叫起来——且慢,还没等人叫出声来,此间,邹胡子脚一点地,以借力打力或是四两拨千斤的一种惯力,板板车如驯顺的羔羊,乖乖的即刻掉头,早已沿马路向一号桥驰去!“狗日的崽崽,霸道!”看这一场把戏的路人这才来得及擦去冷汗,出了一口大气。
那天天蒙蒙亮时分,邹胡子还是拉一车废旧物资放飞临江门至一号桥。车快到一号桥,刚拐过那之字形大弯,突然出现紧急情况,马路上奔跑着几个娃儿!邹胡子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双脚迅即着地,双手使老力高擎车把想煞车,无奈车速过快,朝着娃娃们撞去。娃娃,莫惊慌——!邹胡子啸叫着,一下把车压下——他是不顾自己了,要把野马一般的板车停住!失重的车头一下倾压下来,叉着邹胡子吱吱吱的往前推,车速却减了下来。几个娃儿安然无恙,邹胡子被人从车下抬出来时,面如土色,胸口那堂被磨了一个血肉模糊大洞,露出了森森白骨。车后呢,逶迤着一道弯曲的血的印痕。
“汉子啊,完全把自己当作了刹车!要不是他,你几个娃娃早就没有命了!”一个老者嘴唇颤抖,指着邹胡子对那几个娃娃说道。
邹胡子住了好久的医院。住院期间,那几个车下余生的娃儿家长带了娃儿都来看了他,千恩万谢的,后来,也就不见来了。邹胡子住院期间,想抽烟得不要命。邹胡子叫连手些给他带来叶子烟,瘾来登了时,他就闻一哈儿那烟叶,实在还投不到瘾,他就把烟叶放到嘴巴头去,慢慢的嚼,嚼得有滋有味的,清口水一网一网的流。
邹胡子遭了个养老疾。他一天端一根矮板凳,在官山坡东面他那吊脚楼屋门前坐着晒太阳。他手还是不闲着,一哈儿摸一摸那杆长长的有一颗一棵园纠纠的算盘珠子样的罗汉竹烟杆,一哈儿又吹一吹那短短的水竹烟杆。他面前放一个簸箕,里面装一大把黄灿灿的叶子烟叶。他慢慢的把烟叶剪做咔那幺长的,再一张一张理伸,裹成一支支不松不紧的炮筒子般的叶子烟。烟他当然不能再抽,一抽,就咳嗽,咳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的,面前咳出一堆血沫子,抱着胸口蜷成一团。邹胡子就这幺坐着。慢慢的裹烟,晒太阳,坐成了官山坡一景。
邹胡子是第二年热天“走”的。一连几天,没看到他出来,我们那堂的人就不惯适,打开他屋门一看,邹胡子静悄悄的睡在床上,人已经开始变胖,在“发”了。喊来医院的运尸工,把他抬到单架上后,只见床板上铺了一层裹得巴巴实实的叶子烟,左边一根水竹短烟杆,右手一根罗汉竹长烟杆。
见者无不唏嘘动容!
烧二棒
烧二棒就是烧酒,很烈性的烧酒。把人喊作烧二棒,这人就很显刚烈霸道,必是酒鬼酒仙无疑了。
他也不过三十来岁,很高的一筒大汉。那时候,正值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批林批孔阶段,市面上物资匮乏,用粮食烤就的白酒更是难觅踪迹。好在农村中自发势力尚未灭绝,自酿烧酒者大有人在,且有贩子用水壶或是瓶子盛了这酒,扯伸吼咙在街筒子江畔叫卖。贩子口径统一均是“八搭二”,即每斤酒八角钱外搭两斤粮票,顾而,一时间“八搭二”便成了烧酒的代名词。不过,他总笑扯扯的说,啥子“八搭二”,分明是烧二棒唦。真的烧,嘿幺烧,烈性得很!实在话,那时间的酒,由于没得粮食,大多是用烂红苕,或是啥子青杠豆的代食品酿成,又苦又涩又刮喉咙,劲道又大,难吞得很,他居然叫了“烧二棒”!也为此,他也被人叫了个烧二棒。
烧二棒也住在我们那堂,官山坡脚那排打偏打偏的吊脚楼中间那一间二层楼的房子,比其它房子稍高一点的,就是他家了。婆娘很瘦,也显老相。他屋头娃儿多,从大狗叫起,一直要叫到七狗,一大窝。人多,吞口大,大人就得谋方才能秧了那些一天惊叫唤“饿呀饿呀”的肉洞洞。他原本也在搬运站上班,觉得票子少,养家活口困难,就各人出来跳滥台,到嘉陵江边淘过铜,下河摸过鱼,也筛过鹅卵石,还去修过嘉陵江大桥,他这人天生成的手巧,摸啥子就把啥子整得巴实,反正哪样来钱做哪样。他就一个嗜好,贪杯。他的不晓得有好多年辰的已洗得旧卡卡补巴重重的劳动布服大垮垮的,两只大口袋里,一边放了一只扁平的酒瓶。摸活路歇稍时,就摸出酒瓶吱的咂一口。也不见他就菜,而那咂酒抿味那惬意样子,嘴巴咧开着,嘴里咝呀咝的,眼呀鼻呀嘴呀凑到了一堆儿,想那滋味是很长很长的了。
他第一次扛回那架弹花弓时是一个秋后的清晨。秋高气爽,蝉鸣阵阵。随着他屋头一阵呵合连天的小崽儿的欢呼声,一声声闷沉沉的砰砰砰的奇怪声气便如水一般弥漫开来。人些打开屋门揉揉眼走出去,就见烧二棒门口架了一张凉板,上面铺一床扯散了的棉絮。烧二棒呢,则武士般披挂着,那弹花弓就架在自他脑后支出的一根弯曲木棒上,他左弓右棰,砰砰砰的运动着,那一团团板结的成块状的棉砣砣便变作了松泡泡的洁白的棉絮了。他干得仔细而专心,全然不顾人些的打趣与提问。弹了一歇,他便停下来,把口袋中的酒瓶取出来,拧开盖子喝一大口,笑眯眯的看一看他的劳动成果,就又砰砰砰的弹起来。打那以后,烧二棒就很少出去了。每天,从太阳露头到太阳落坡,我们那堂总是溢满了砰砰砰的愉快的弹花声,而街面上,则飞舞着漫天的鹅毛般的花絮。烧二棒摸活路喜欢使老力,棉花弹得又白又泡,而絮起棉来也舍得铺线,棉絮用起来经得久,交货又快,远近的人都来找他,他忙得不可开交。
那伙人是大约一个月之后来的。那时候,雾重庆初冬的浓雾象牛奶一样在空中悬浮着,人些钻进去,就给完完全全的包裹起来 ,冷得打抖抖。当时,整个街道人些还在睡回笼觉,陡的听得烧二棒穿云裂帛的一声吼:“放到起,不然老子不客气了哈!”喧闹中,人些就起床出去看,见一拨人围在烧二棒屋门口,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栳着烧二棒那架弹花弓,气汹汹的往外走。边走,边说:“狗日的自发势力倒反了天!狗日的自发势力倒反了天!”栳到那路灯下,就抡起弹花弓往电线杆上砸,砸, 只听得几声脆响,那弹花弓早已被砸做了几截!又见烧二棒遭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架着,挣呀挣的,边挣边嘶哑着吼:“把饭碗给我砸了,老子不活人了!老子不活人了------”他青筋冒起了好高,汗水八颗八颗的往下掉,混乱中,他的酒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空气中,即刻溢满了甜腥腥的酒精味道。一行人相跟着,架着烧二棒钻进了浓雾之中。烧二棒的婆娘披头散发的,跌跌撞撞的吼:“这下子啷个开交嘛,这下子啷个开交嘛?-----”他那一窝小崽儿呢,则哭叫着,抱作了一团。
烧二棒是一周后回屋的。他不晓得在哪点喝了那么多酒,脑壳上,手上满是伤口,周身是泥巴,脏兮兮的。他踉跄着,边走,边扯兮兮的唱:“酒是一包药吔------憨起一砣找不到工作------”一哈儿就栽到了地面,在尘埃中像蛆虫样蠕动着,蠕动着。这时,他婆娘同那一群小崽儿哭叫着跑出来,七手八脚把他架了回去。
过后,我们才晓得烧二棒当了个“二级钳工”,就是扒手。他的手艺十分精到,每次看准了目标,往你面前一过,你完全没搞醒豁东西就遭摸了。那天,他又摸了一个外地老头儿的布包儿。布包儿里东西不多,几块钱,十来斤粮票。事成之后他东转西转的不晓得啷个又撞到那老头。那老头儿坐在街面,伤伤心心的在哭。烧二棒站在一边,把包包头的酒拿出来,细细的整了一口,又整了一口。看了好一哈儿,看得眼泪巴沙的。走上前,把布包儿甩给那老头儿,刚想走,没想到,那老头儿一把就抱着他的裤腿:“打摸包贼呀,打摸包贼呀——”街面上的人就一拥而上,把烧二棒打得捡不起来了。
从那天起,我们那堂就时不时要响起烧二棒那抑扬顿挫吟诗一般的奇怪声气:“烧二棒烧二棒烧二棒我的烧二棒吔-----”人些就要拿他来教育小崽儿:“看嘛,饿死都不要去做贼,好遭孽呀!”边说,边摇脑壳。
烧二棒是大约一周后“走”的,那时间,他周身的伤口都化脓了,一条条肥滚滚的蛆在他头上身上拱呀拱的,那臭哄哄的气色同了一种怪头怪脑的酒糟味道在街面上游荡着,令人作呕。至于他具体埋在官山坡哪堂,就不晓得了,因为埋他时,除了他婆娘娃儿及几个亲戚,街上没得一个人去看的。
麦 子
无论冬天最冷的日子或是夏天最热的日子,一到深夜十二点过,当那些摆空龙门阵的人散净了之后,在官山坡脚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都可以看到麦子那颀长的身影。她坐在一张条凳上,一只手捧一本书,在专注的看着。要是夏天呢,另一只手就拿一把蒲扇,用来扇凉或是吆蚊虫;那么要是冬天呢,这只手就不时的凑到嘴上,呵一口白汽在上面。她就这么沉稳的坐着,看一哈儿就默一回,又翻下一页。麦子,以她独有的年轻妹崽儿的风韵,成为了官山坡脚的一景。
那时候喊女人麦子,是说这女的靓,漂亮得没法子摆出来。那么麦子呢,自然是一颗仔粒饱满的麦子了。
说实话,自那以后,已有三、四十年了,硬是没有看到麦子那么好看的女人。她嫩冬冬的脸庞,白净得象轻轻拿指头一戳就要出水一样;水灵灵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着,好象会说话似的。高挑的身条子,胸前鼓鼓的两砣,一走呢,就闪颤闪颤的,硬是比画上的仙女还亮堂。她曾勾得远近的男人眼睛发直,夜里觉都睡不落实,口水滴答得恐怕要把脚背打肿。她是我们官山坡脚刘剃头的独生女,因为读书读得,那时间已在市里一所著名的学校读大学。她平素住校,是不回家的。那么寒假暑假呢,回到屋头的麦子在人些摆空龙门阵时是并不出屋的,关在屋头,不晓得忙些啥子。只要人些一走,她就风打杨柳一般婷婷娉娉摇出屋来,背倚着电线杆,或是坐在小凳上,就这样子看呀看的,有时,一直要看到大天亮。“这妹崽儿,志向大呐,二回不坐三州都要坐两县的!”那时间读书人少,大学生更显稀罕,官山坡脚的一些老年人摆空龙门阵时,常常这样子说。又说:“莫看刘剃头一个溜光头,喂出来一个乖乖女儿,二回有享不尽的福哩。”实在话,刘剃头一个气管炎病号,走路打偏打偏的,倒养了这样亮亮堂堂一个妹崽,正应了那样一句话:“歪竹子生正笋子。”刘剃头呢,虽是婆娘早死,养了这样一个女儿倒也高兴,一天咳咳吭吭的,但只要一摆到他女儿,那脸上就立马变得生动活泛,表情丰富多彩得很。
麦子被学校的人些送回来,那是后头的事了。那天晚上,消过夜后的官山坡脚的居民些正在路灯下的空坝儿摆龙门阵,就见一拨人簇拥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一个妹崽儿,逶逶迤迤着走过来。一看呢,那妹崽儿却是麦子,脸上鼻脓口水的涂得象个花猫儿,边要挣开那些人边声嘶力竭的尖叫着:“我不回家呀,我要读书!我不回家呀,我要读书——”凄利的声气,如刀子一般,使人些周身起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老天啊,啷个得了嘛——”刘剃头从屋里跌跌撞撞扑出来,哭叫着道。一个细皮嫩肉的眼镜说,麦子是他们学校的白专典型,脑壳也有问题,校革委叫把她送回来。“不准她再到学校,出了问题你要负责哈。”眼镜扎咐后,领着一拨人便扬长而去。“天哪,我一个活鲜鲜的女儿,啷个成了这样一个样样了嘛------”“我不回家呀,我要读书------”那天晚上,一直到了好夜深了,刘剃头那偏偏倒倒的吊脚楼里还传出来这种如泣如诉的声气。“这妹崽儿,太精灵太好看太顺气,好事都占全了!俗话讲,就要出事,哎。”官山坡脚的人些都这样子说。由于麦子一天都想往学校走,刘剃头一个病号又按她不住,刘剃头就流着眼泪叫人把她绑在床脑壳。一天吃呀屙呀睡呀都在那儿,麦子呢,一天到黑声嘶力竭的叫唤“我要读书,”或是“我要到学校”,浑身却散发出一种臭哄哄的味道。麦子被刘剃头绑在屋头关了好久后,又到附近地区的几个医院看了好多次,吃了很多药,人都长胖了,虽是情绪要安定些了,但是却恍兮惚兮的了。
麦子就成为了一个“呵呵嗨”同“万年宽”。在我们那里,有这两样称呼的人,都是脑壳除了问题。刘剃头流眼抹泪,把她被学校的人剪得象狗啃了的短发剃了。这样,原本头发清幽亮丽如水一般的麦子,就变做了一个难看的光头。变作了一个光头的麦子一天笑扯扯的,摇头晃脑的对人些说:“嘻嘻,读书读书读的鬼书,读到牛屁眼头去了!------”或者,把眼睛闭了,头仰望着上天,沙声涩气的念:“太阳绵绵绵,照到姑娘们;姑娘们,快起床,洗头洗澡洗屁股------”天晓得她脑壳头一天鬼道神道的想些啥子!却又看不得书的,那盘,一个小崽儿在路灯下看书,遭她看见了,急速的飞身上前,一把抓过那本书,把那书撕了,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填,边嚼边说:“书!喂牛屁眼------”嚼得嘴边起了白泡子。要不是刘剃头来,喊她把那书吐了,她硬怕要把那书生生的咽下去!
至于麦子是啷个“走”的,因为我搬家了,具体情形就不晓得了。那是过了好久,我后来听官山坡脚的一个老住户摆的。说是一连好多天没看到她了,居然就没得人想起。后来,是几个小崽儿逮猫耍,看到她在官山坡黄桷树旁的那一堂水凼凼里趴着。“好小一堂水呀,只有洗脸盆那么大点,就把她淹死了,好怪呀!”我那老邻居大声垮气的说道。
“那,她屋老汉着不着急呢?”我问道。
“这种人,早走早投生唦。刘剃头眼泪都没抛洒一颗,就把她埋到了官山坡。哎,刘剃头也遭孽,中年丧妻,老年丧女。”老邻居道。
这时间,我面前又浮现出一幅鲜活的画面:一盏昏黄的街灯。一位颀长的读书女郎。那读书女郎的脸面就渐鲜渐活,终于,麦子那如怨如诉的面庞慢慢就溢满我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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