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黄

    新崭崭的票子十五张，一律五元的。今儿个这大豆粜了个好价，半大的口袋还不满呢。葛三汉提起空口袋抖一抖，搭在驴背上，然后蹲下去用一只脚踩了驴缰绳，掏出钱来又点了一遍。葛三汉想，今儿个要拿出这五元零头花一回，先吃一碗羊肉泡馍，再买他两包嘴儿烟抽抽。

    葛三汉找到一家羊肉馆，拴上毛驴进去，要一碗清汤羊肉泡馍，美滋滋地吃起来。正吃着，进来一人搭个讪坐在他对面：“这老哥好口福啊，羊肉肥哪?”

    葛三汉随口应一声：“肥的很哩，你也吃一碗?”

    “吃球一碗，唉，这生意不好弄，嘴上就受穷。”说着话就接上碗勾下头去吃。葛三汉乘机仔细看这人，面生得很，正要发问，这人却又开口了：“哎，我看你这老哥是个实在人，咱见面算有缘，我有点事儿，干脆央请你帮一帮。你要答应，这顿吃食我请了！”

    葛三汉想，这人还日怪，不认得我，叫我帮个啥呢?还要请我羊肉。也好，只要能帮，这碗羊肉就白吃了!葛三汉盘算一下，摆出一副很仗义的模样，把竹筷往桌上一拍：“你就说吧，我能办到就帮你，请不请那是小事。”

    那人高兴得笑了，竖起大拇指夸一声：“老哥你这人值！”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葛三汉说他找寻了一只牛黄，买卖就要成交，不想跟卖主闹拧了，生意弄背了，所以想请个人替他把牛黄买回来。卖主还没走。那人打老远指给葛三汉把他盯准了。

    葛三汉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就爽快地答应下来。那人叮咛葛三汉：“牛黄我看过了，就那一只，没啥问题，包在一团棉花里，买成以后你只管拿回来，不要绽开畅了风。”

    商量妥当，那人拿出一叠钱，付了二人的肉钱，又从中抽出二百元给葛三汉：“这二百你先拿着，价钱我心中有数，差的不多，就几十元，先把你老哥的添上，回来连麻烦钱我一搭子给你补上。你买去，我守着毛驴就在这儿等你！”

    葛三汉奇怪那人为啥不把钱给足了。本想说自己没钱，又一想人家对他这么相信，又这么大方，他这不是对不住人家了吗?再说就这么点小事，办成了还挣几个麻烦钱，这真叫运气来了碰上驴粪蛋变银子！这么想着，就捏了钱欢欢地跨出门去直奔牛黄卖主。

    说明了原委，卖主也没打碴儿，就说：“常言道，买卖不驳中人面子，这生意行里的规矩你老也知道，你既来了，我也不好难为你。货无二主，价钱不磨，老数子，他知你也知。生意讲究个利手，你拿去成了！

    爽爽朗朗几句话，葛三汉听得顺耳，心想，这人重行规!是个呱呱叫，一百个放心踏实。也不再讨价还价，照着卖主手展的数儿数钱，拿出自己的七十五元添进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葛三汉就想，世上就有这么巧妙的事情，这怕是天意呢!

    葛三汉接过那个宝贝棉花团，原封不动地揣进怀里赶回羊肉馆。毛驴看见主人回来，张嘴扯脖子，“啊哈—啊哈”地叫起来。它的主人还顾不上它呢，只在心里美滋滋地骂了句：你这毛宝也高兴得很呀?

    葛三汉轻快地进了门，朝肉馆里扫了一眼，嗯?那人不在，跑到哪搭去了?他想，大概是送屎尿去了。就蹲在门口，眼朝四下里搜寻。

    过了半天，还不见那人回来，葛三汉有些耐不住了：这个人，说好看着毛驴等我，这会儿反倒没他的影儿了!再等毛驴要挨饿了。他下意识地看看毛驴，一看就狠吃了一惊，毛驴脖子上的串铃不见了！他急忙跑进羊肉馆打问串玲看着没有，掌柜的说啥也没看着。又打问他那个搭挡人的去向，也不明不白。葛三汉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急得转圈子。大伙问了他事情的经过，他眉毛眼睛地说了一遍。掌拒的叫他拿出牛黄看看，他才从怀里摸出那个棉花团。 掌柜的撕开棉花一看，长叹一声：“唉，我的傻人，你叫人家日弄了，你看这是个啥‘黄’哟！”

    葛三汉呆了，那在他怀里揣热了的竟是一颗鲜鲜活活的煮蛋黄！过了好一阵子，葛三汉才缓过神来，恍然大悟，明白了那两个人是一伙的骗子，从他开始点钱的那阵子就给他绾好了圈套。

    掌柜的说：“现如今这人精能得很，市场上鬼活路多着呢。以后赶集小心点，老汉。”

    葛三汉脸面抽搐，手臂颤抖。那颗溜圆的鸡蛋黄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鲜嫩光滑，有一股冰凉凉的滋味通过他的掌心传遍全身，他忽然觉得这不是牛黄的东西，似乎也不是蛋黄，而是一个活物或者一颗跳动的心脏。他狠狠地骂了声：“贼驴日的！”使出浑身的力量把它捏碎了。细腻的碎屑挤出指缝纷纷落地。葛三汉又骂：“贼驴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