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溜谣
作者: 大本行者 发表时间 2006-09-28 22:28:30 人气:
编辑按:新老两代人对家园的不同理念及对生存状态的不同选择,构成了本文中不可回避的矛盾与冲突。冲突双方并不存在谁对谁错,而是同样固守着自己的内心,尽管这种固守所借助的表达方式存有较大差异。富有地域特色的语言,叙述人称上的刻意安排,脚溜谣的拆分和复唱,为主题的推进和完成营造了较好氛围。
要到傍着洮河的洮岷二州去,你若是不走畅达的沥青公路,而是选择了那缠山绕岭的盘盘道,或者顺着山沟沟往里走,无论你走得多远多偏僻,你都能在那山梁沟洼的任何一块背风向阳处寻得到零零凋凋的几户人家。周围是一溜子、一块子焦巴巴的山地,人们星星点点地在这山地里做着庄稼活路。你会问,这焦巴巴的几块山地能养几辈人呢?可是当你在一处阳洼洼里发现一块平整得叫人只想躺下睡一会儿的好土地却让三三两两的坟堆占了的时候,你更不明白了:多稀罕的一块平整土地怎么不种上庄稼呢?
假如你去的时候恰好是个秋雨天,你任意走进一家粗泥巴扁石头盖成的歪斜院门,常常能看到一个老阿婆坐在圆棒棒腿腿的歪木凳上踏着纺车吱扭吱扭地捻麻线。那样子仿佛已经捻了悠悠长长的几百年,并将坚韧不拔地继续捻下去。这时候你最容易见到的就是火炕上老汉们哄着娃儿数脚溜。天一下阴雨,庄稼地里的活路搁下了。娃儿们缠在炕上总是闹得猴样的凶。老汉就吆喝着娃儿们在光滑得泛着铜亮的炕席上坐成一圈,然后把他们脏脏的脚丫丫摆弄整齐,最后把自己沾着泥巴的大脚板也加进去。此时,娃儿们开始睁大眼睛巴望大人胡子拉茬的嘴巴快快张开,老汉便含含混混地念起一个童谣,同时用手点着其中一只脚丫挨个往下数。娃儿们也跟随着咿咿呀呀地喊起来:
脚溜——脚溜——盘盘,一盘盘到南山
南山哥哥挖小山,挖出一个死老汉
砸不烂砍不烂,拿给京皇奶奶看
京皇奶奶做呀做,老汉变成一棵树
金根根儿银根根儿,
把你的丫丫蜷一只儿。
一遍念完了,尾音落到那只脚上,那只脚就蜷起来。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要数上大半天。
你要是被它的韵味吸引了,或对它那若有若无的内涵发生了兴趣,你就去打问一个又一个的老人。老人们皱起眉头想上一阵说:没有这么个故事。
于是你几番猜度:也许很久以前有这么个故事,只是老人们没听说过而已;也许原本就没有这么个故事,那童谣只是个古老的空壳,只是个看什么象什么的架子。
“脚溜——脚溜——盘盘,一盘盘到南山
南山哥哥挖小山,挖出一个死老汉”
父亲在苍茫的天穹下踽踽独行。秋雨如织无边无际。
父亲走完一道很长的垄坎,踏过一片稀松的水草地,走进一个树木繁茂的山坳。山坳里一丛挨一丛矮刺树盘根错节,显一派灰黑阴湿。中间一块平地上有七座坟包,坟包上杂草横生,每一个坟头的香台石上长一层苔藓,或苍老壮实,或鲜嫩肥厚。
父亲绕墓地走了一圈,然后面对坟墓背靠一截枯树桩蹴下,腿脚并拢,两手交插在袄袖中放置在膝上。雨水自父亲灰白的鬓角嘀嘀嗒嗒落下,在黑棉袄的领根渗没。父亲的嘴角抽搐一阵,喃喃地唤一声:先人们!韭叶儿!浊泪滚下皱纹重叠的脸颊。
就打这儿断了吧!父亲想,打我这儿断了算球了。先人们,我对不住你们,我留不住儿子了。他把这些都要撇丢了呢,把你们留下的都撇丢了呢,把你们也都撇下不管呢,连家都不要了。他还要把我引上走呢。我跟他狗日的去当那没着落的游神吗?人没根基成不成?可他不要了!他是个没心肝的贼孙!走球他的蛋。就打这儿断了算了,就在我这搭断球了吧。我对不住先人们,留下的根接不上。我也对不住韭叶儿,我把我们的儿子惯成没心肝的贼孙了。
父亲用粗手抹一把脸,抬头看雨幕把远山遮得阴沉了,最远处的青峡梁一片灰蒙蒙雾隐隐。青峡梁上有一条七个拐弯的盘盘道,光那盘盘道要走上半天才走出头呢。你贼孙考上高中那年,我驾上老牛车送你过青峡梁到城里念书去,一百八十里的山了,你直倒跤儿,我把你放上牛车,我脱下皮褂盖住你盖不住面袋子。雨水从我脖子直灌到鞋眼里,鞋帮裂了,咕哧咕哧地跨不成步子。第二天我病了,撑着瞒着把你安顿好,然后躺上牛车回来了。一路上眼皮耷拉下来硬是没睁开。亏了老牛,它通人性,比你灵性!它把我稳稳当当拉到家门口。 老牛知道恋家,你狗日的就不知道!我一大把岁数才得了你,把你当个宝,忍不下叫你苦庄稼活,心想着叫你念书去,念成功了是祖宗的荣耀,不成了也能多懂点事理少受点苦。谁叫你要往那没根没基的路子上走呢?!你这是石了心肠要断损呢,那就断了算球了,就算我没你这个种。我也知道我绊扯着你,这也不是啥稀怪事情,娘老子心疼儿女,儿女可不把娘老子当同事。生呢养呢,苦大呢,儿女屁股一转忘净了。等到年老经了事,忽啦啦明白过来已经迟了。人就这么个干球蛋。你不要这个家就滚,我不要你管。这里还有我的先人,我的祖坟,先人们留下的根基!
坟地里的矮棘树丛挨挨挤挤,密雨击打枝叶,汇成骤急而博大的喧响。父亲的心伴随这喧响剧烈地跳动,他感到一种兴奋同时隐隐约约觉出一点惊惧一丝悲凉。父亲抹去脸上的雨水,静静地注视七座坟包,七座坟包在秋雨中显得丰润而饱满,香台石上的苔藓露出勃勃生机。在父亲眼里,七座坟包渐渐地化作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屋舍,整片墓地成了庄严肃穆的祠堂,祠堂里传出宏大的鸣响。屋舍的深门訇然一声全都打开了,曾祖抖动着白须坐起来。——父亲睁大眼睛试图辨清那白须后面的面容,祖父、父亲、祖母、母亲都出现了,母亲向他伸出一只瘦瘦的手臂。韭叶儿!那是韭叶儿,她想坐起来,她用双手撑起了身体,可又躺下了。她的脸跟纸一样白。她的嘴动着,她说的是什么呢?
父亲唰地一下站起来。他要走进这些亲人。可是整座祠堂飞旋起来,宏大的鸣响也在飞旋。父亲感到自己也开始飞旋,他伸出双手想抱紧眼前的一根柱子——对,那是一根坚实的门柱,但他没有抱住,他觉得自己扑空了,向下坠倒,坠倒……
秋雨如织,无边无际,密密匝匝的矮棘树丛连成一整片巨大的黑影。父亲脸面朝下扑倒在墓地里,张开手臂紧贴草地。雨水汨汨地汇流到他的周身,在腋窝和脖颈处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父亲昏迷未醒,黑夜罩严了墓地。
“砸不烂砍不烂,拿给京皇奶奶看
京皇奶奶做呀做,老汉变成一棵”
前年县保险公司成立,招聘第一批职工,儿子高中毕业凑巧碰上这个机会,在县城里有了一份工作。儿子太忙抽不开身,心里牵挂着远在深山窝里的父亲放不下。老父亲一个人苦巴苦地熬日子,咳咳喘喘,弓腰驼背,就象一只瘦虾米,孤孤单单地守着个破家。儿子想,把他接出来,在这城里面给他找个零碎活让他干着,父子俩在一块过日子。这不,公司里刚好有个缺……
入冬后,儿子回家看父亲。
“大,家里就你一个人了,你再也不要死守着,我已经给你找了个零活路,咱还是一块到城里去过吧。”
冬日的阳光焦焦地黄黄地照着父亲,父亲蹴在向阳的粗泥巴墙根,他的脸在阳光里如炭焰漫上黄铜老壶泛跳着鲜活而艨胧的光泽。父亲从遥远的地方收回目光,盯着儿子说:“我家娃,家可撇不成,这是先人留下的根本,说啥也得守住,丢不得啊!”
“大,你也太想不开了!”父亲是一颗扳不动的门牙,儿子不放不舍地劝他,把他弄烦了,就索性背搭手出了家门,找一个抢阳光的洼洼里蹴着。
第一回是说不动他了,儿子想,一回说不服还有二回、三回,父亲他迟早有一天得跟我走。不管迟早,我先回去把那个缺占好,别让人抢了它。
儿子第二次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年关。他们公司跟计生委联合搞起的全县独女户“绿色保险”工程昨天才告一段落,要不是老父亲,他真想留在公司里过新年。
父亲等儿子等得又气又急。儿子蹬了一天自行车,没精打彩到家了。一进门父亲就埋怨:“我说娃,人常说一岁一大年,饿鬼游神都要早早回家趴几天呢,你做啥要紧事到这会儿才来?”
“不是你在这儿我还不愿来呢!”儿子憋了一肚子气,可他强忍着。千万不能跟父亲弄拧了,要是弄拧了那就更劝不动他。儿子耐着性子说:
“大,我也实在是忙得很,刚刚脱出身就跑来了。我俩扯这么远两头,也太不方便了。”
父亲悄没声息地装了一锅旱烟,点上火抽着叹了一声:“唉,也难为了你。”父亲想,可这活人哪能没牵没挂呢?狼走麦茬地,来去没踪影,人总不能这么活吧?我知道你又要动我的心思,我动不得,我这心思你不懂,你也不要白费口舌了。
“我看开春以后你还是走吧,走了一块生活,就没这些麻烦了。”儿子接着说。
父亲盘腿坐在炕头上就象戳立的木橛,他慢慢地吐出口烟雾,眯缝着眼睛摇着头,“我家娃,丢不得丢不得!树没根不活,活人哩没有根本成不成?原本一个山里人跑到城里去,没根没基的,没一份自家的,住人家房吃人家粮,连一块茅坑板板都是人家的。吃爷家饭跟上爷转,一天到晚守大门,下贱!”
“大,那也没啥下贱不下贱的,你只管开门关门,谁对你也没相干。另外,一天就烧那么两桶水,也苦不着你。人家退休老干部都有当门卫的,人家不怕下贱,你还怕下贱呢!”儿子满肚子的气越憋越憋不住:“你死守着这山窝窝不愿走,叫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你,牵肠挂肚能安下心吗?除非把我扯两半才成!”
“我家娃,人就图个自在,图个自家的活场。你做啥愁以后的日子呢?以后给你说个媳妇,成了家,我跟你媳妇在家里务庄稼,农忙时节你抽空子回来帮一把,有啥不成的。将来有了娃娃们,自家的日子不就红火了?做啥偏要把自家的老根基撇丢了呢?”
儿子气直了脖子:“自家的自家的!自家有啥舍不得的宝贝?哪里合适就去哪里生活,啥自家不不自家。你就知道穷死守!你一年四季在土疙瘩里刨抓,一顿好饭都没刨下。”儿子忽然觉得有一种尖细酸涩的滋味涌上鼻尖,他难过了:可怜的父亲!你为什么这样的顽固不化呢?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实啊!儿子可怜着父亲,又十分的恼恨父亲。我恨你,你简直是愚不可及!“夜里煤油灯盏死羊眼睛一般,你受得了我还受不了呢!”他怎么想也觉着委屈,觉着气愤,“你还要我在这里成家,我不!”
“你不?!”父亲冒火了,他把旱烟锅子连火带灰磕在炕沿上, “你想上天还有一肚子屎坠着。是哪个王府的面蛋蛋把你喂这么大的?你翅膀硬了能飞了就连家都不要了?丢了奶头就忘娘,你有心肝没心肝?别的不说,你也该想想你死了的娘,她还在那坟墓里呢,她为生养你送了命,你就忍心撇下走球了?”
父亲老眼窝里滚出两颗浊泪。想起儿他娘,父亲就揪心地难过。为了给他生儿子,贴骨贴肉的韭叶儿死了。父亲难忘那个落雪的血色黄昏,土炕上铺垫了一层青稞草秸,韭叶儿仰躺在上面就象一张薄薄的白纸,她的灰白的嘴唇嗫嚅出一句话:“你的……儿子,好好喂……他!”那是个咕哇乱叫的肉团团,他要夺走韭叶儿的命!父亲浑身剧烈震颤,他拨翻了双手鲜血淋漓的保安阿婆,手足无措地跪在韭叶儿身边。湿热的生命自她的两腿间涌流出体外。保安阿婆揉一个棉花团又揉一个,总也堵不住那逐渐变稠的鲜红。她的黑眼睛渐渐退去了光亮,她把生命给予他们的儿子,自己却倦倦地闭上了眼睛。他扑在那白纸似的躯体上埋头嚎啕起来。保安阿婆扳他的头,于是,他满脸鲜血。他看到满土炕鲜红的血,保安阿婆叭叭掉下的泪水落在大滩的凝滞的血上溅出一些浅色的斑点,接着又复原。
父亲栽入血泊中。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所有一切淹没于一汪稠红。
“金根根儿,银根根儿
把你的丫丫蜷一只儿”
开春了,儿子没来,父亲种上田禾、种上洋芋,盼着天降好雨浇出一个丰收年。
五月芒种天,儿子没来。父亲吆上老牛上了山,高高的山上三溜子地,全种上蔓菁,来年蔓菁疯长了,打上个两三千斤颗颗,就给儿子说媳妇。
八月秋风渐渐凉了,儿子提着包包回来了。
儿子说他已经订婚了,姑娘是城里人,娘老子就一个女儿,家里宽裕呢,让我们都去当一家人过。“我提前没跟你言传一声,大,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就先订了。”
完了!父亲想,贼孙儿子再也留不住了,他把我们都一脚踢了,他就这么没出息啊,正该要的他不要,跟上女人跑了!
父亲的嘴角微微抽动着。
“你下个狠心吧,大,现在已经有了着落,也不要你去烧水当门卫了,到那边不叫你受委屈。变个活人吧,大,再也不要固执了。”儿子说。
“你把先人亏了!”父亲突然扬手响响亮亮地扇了儿子一掴子,“算我把你白养了!”
我算白养了这贼孙。你走吧,滚得远远的。我没你这个儿子,就打我这儿断了算球了。要我跟上你走?我嫌水呢! “你滚球蛋,我不要你管。我不是你大,你大你白个儿寻着了。你就跟他们姓他们去吧,不要用我们这姓了,我们先人没你这狗日的后人!”
“大,你不要使你的心劲,你就我这一个儿子,我也就你这个孤老子,我不管你谁管?现在好说,等你老了日子可就不容易过了。你就骂个够吧,我无怨,只要你肯跟我走。”
“到死你也不要来管我!”父亲骂了最后一句,抓起儿子的包包扔得远远的。儿子擦一擦红红的眼睛,从门槛上抬起屁股拾上包包走了。
天下着毛毛雨,雨丝落在儿子的脸上,冷冷的。你实在不愿走就先过着,等以后再说吧。你这糊涂的父亲呵,你好好想想吧,等到你想开了,我再来把你接走。儿子一路想着,想着想着突然心—沉:要是他一下想不开会不会……儿子迟迟疑疑地停住了脚步。不会吧,不会的!父亲不会走那步路。他了解父亲。父亲虽然老弱,但心气硬,多少年来他就是仗着这个生活的。那时为了拉扯我,也为了我死去的母亲,他下决心没续娶。邻居赵五婆看他一个男人拉个猫仔一样的婴儿怪可怜,就要抱去替他抚养,可父亲不给,拼上一腔心气终于把我喂养大了。赵五婆到如今还给我夸父亲,就说他有心劲呢。父亲是个心气很硬的男人,他不会走绝路,你放心走你的路吧。儿子放心地走了。
父亲蹴在屋檐下。照着屋檐的遮影望上去,细细的雨丝密密斜斜地飘洒着,闪着亮色,落到地上听不到一点声响,地面却渐渐潮湿了。父亲长叹一声,觉得心里空荡了,疲乏了,他挪挪身子,实实地靠在歪歪细细的屋柱上。贼孙儿子走了。靠他靠不住,完蛋了!死了吧!想到死,父亲从心底泛起一阵凄凉,继之而来的是一阵愤懑:难道就这么死球了吗?不!不能这么死,要活,活他几十年,活给他们看看!想到这里父亲很来劲地从柱根前立了起来,他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悲伤。但他胸口憋闷得厉害,在细雨洒落的院子里呆立良久。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那堵塞胸口的吐出来。他有一种对人诉说的强烈的欲望。
父亲呆立在雨中,象小孩子那样喃喃地叫了一声:“娘!”然后朝着祖坟摇摇晃晃地走去,他的黑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上仿佛越钉越深,最后缩成一个几乎是虚幻的小黑点。秋雨渐渐地下大了。
父亲不想死,他有精神活下去,儿子保证父亲不会走绝路,父亲是心气很硬的男人。但是父亲病了,在他回城第三天,山里打发人来找他。他很难过,是自己惹父亲生气的,父亲老弱的身体经不起这口气。他买了些父亲喜欢吃的东西,准备回家好好服侍一回父亲。他的未婚妻也要跟着去,自信的城里姑娘不相信世上还有这么不通情理的倔老头,更不相信世上还有不向往幸福生活的人。她要趁着老人患病的孤苦时刻用诚心去打动他,说服他。
然而,还没来得及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双双走到他身边时,父亲早已追着他的先人们走远了。他并没有患病,他昏迷在雨夜的墓地里再也没有醒过来。直到第二天,一群老鸦在墓地上空和树丛里盘旋飞落,大叫不已时,人们才发现了他一摊胞衣般的尸体。邻居们对他怎么死的和为啥去死这两个问题大惑不解,七嘴八舌地猜测着、评论着:
“这老汉才糊涂呢,儿子当了干部不享福可死球了!”
“大概是喝了毒药吧?”
“……”
于是,有儿个年轻的邻人们开始到处搜寻那个意识中的敌敌畏或者别的什么毒药的小瓶儿。赵五爷一边拧去父亲棉袄上的脏水,一边对他们说:“你们寻吧,怕连个屁也寻不着。”邻居们知道赵五爷跟死者是最亲密的老伙伴,以为他知道这其中的秘密,就停下那盲目的找寻,一齐把死者抬回家里。
父亲不可能自寻短见,赵五爷肯定这一点,他跟父亲从数脚溜的那个年龄一直到如今这一大把岁数,差不多知道对方鼻子里有几根长毛。父亲一定没想死。可他到底是死了。
如今他穿戴一新,静静地躺在门板上。门板停在屋中央,邻居们或站或蹴地围了一圈。赵五爷拿一张白纸盖在父亲脸上,口里念念叨叨:“你老哥为啥不把你那心思早一点舍掉呢!你也真转不过筋。老哥你对不住娃们呢。你要早点转过了,哪有这—场!”
尾 音
山坳里挨挨挤挤的矮棘树丛里新添了一座坟包,坟堆上的引魂幡在秋风里飘飘荡荡,满地的纸灰在墓地里忽起忽落,飞散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烧纸和潮湿的黄土混杂起来的古怪气味。
儿子从地上抬起头:“大,我们走啦。我们不能陪你了!大,你——!”儿子的喉头哽住了,他又一次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旁边泪流满面的姑娘把他搀起了。
“安息吧,大!”儿子低沉的声音仿佛穿透地层,渗入墓地最深处。他们慢慢地转身,走出这深秋阴湿的墓地,朝着来时的路上走去。他们要翻过高高长长的青峡梁,到城里去。
责任编辑 河边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