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陶罐的旅行
作者: 大本行者 发表时间 2007-04-14 21:53:40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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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林师大自费毕业后受县教育局统一招聘,分在百川中学做代课教师。根据协议,两年后提工资,三年后转正。达林干了两年,工资仍是八十元,就又干了两年,还是不见动静。
达林觉得很穷,觉得自己是屋顶瓦沟里的一棵草,死不了也长不大。正式教师涨工资、评职称,他没资格;民办教师一年一年地招考录用,他沾不上。他生活在一种奇怪的夹缝里。
原想苦干几年,弄个转正,再潜下心搞点学问,一辈子一张书桌一张床,清清淡淡也就过了。基于这种理想,达林继续耐心等下去,一等又是两年。
守着一堆新书旧书过日子,以三尺讲台为天地的达林,还没有感觉到,这社会却是一天不同于一天了。就象细胞分裂繁殖,物质交换,不知不觉间,该事物成了他事物,冷灶门变得火爆豆,人人都不平静了。
轰轰烈烈的大浪潮把许多中学生都卷出了校门,说不定哪天教师会加入失业队伍,还转正你干什么?再三追问局领导也是徒劳。钱是个关键,原工资都拖欠三个月了,再要增加,上哪儿要?
来个横向比较,高中那一班中,原来远不如自己的同学,人家这一两年光景,发得结结实实,亮得辉煌灿烂。当年的刘天成,高考答英语试卷。一屁不懂,用汉语拼音“翻译”汉语句子。可如今的“天成”宾馆,在整座县城里楼高第一、名气第一。有一次达林进城,街上碰着刘大成,昔日同桌学友,数年来遇, 并非钱多了就真的把眼翻到额头上去。刘天成手心热乎乎地紧握着达林的手,硬是请他去叙叙旧。达林坐上刘天成的小轿车,“呜”地一声,就进了宾馆。里里外外一张望,怎么比较啊,真正的天壤之别,云泥殊路!
刘天成让达林辞职,去宾馆随便干个什么都比他那工作强,达林说等两年再说吧。达林不愿去的原因自然很多,首先他觉得那儿乱,自己不习惯,当然主要的还是面子问题。当初你刘天成算老几!哪一门赶得上我?我虽然就差那么几分成绩没有爬过“黑色7.7大关”,但终究是凭真才实学上的自费。你刘天成不过是个投机商,善钻空子罢了。如今让我去你门下混饭吃,你不成了我的恩人大爷吗?
而现在达林明显地感受到越来越难熬了,统共八十元钱,还按时发不下来。再看看眼下的现实,也真合乎刘天成的概括:学习好的当教员,学习一般蹲机关,学习臭的当大款。达林有些后悔当时没去“天成”。到如今眼看年近“四八”,还无力婚娶,一急一气就丢弃了由衷热爱的教育工作回家另谋生路了。
达林的突然辞职给百川中学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达林带初三两个班的语文课并担任其中一班的班主任,这一走无疑是釜底抽薪,面临的中考必然要受到影响。校领导急得火燎眉毛,像达林这样得力又得手的把关教师临时根本没处去找,向上反映情况要求给人,局里也立马抽调不出合适人选,时间却一晃两星期过去了。无奈,校长亲自出马找上达林家去,希望把他反聘回来。可达林已筹备停当,就要去镇街上租房开牛肉面馆(投资少,风险小,达林只能做这样的生意)。校长许诺由学校给他加工资,多多地加,加到二百元,然后硬是把他拽回学校。
达林增加工资的消息在全县与他同批招聘的二十多名代课教师中激起了轩然大波,二十多人相约结队找局领导,局里正忙于全县近三千名正式教师的工资套改,还无暇顾及这一问题。这些代课教师就三番五次去找,找来找去,双方都找出火来。其中一个教师说:“我们这么点工资,抵得上你们的一条烟钱吗?时下雇个保姆,管了吃穿还得六、七十元工钱付!”这句很不讲究艺术的话便把几位领导的火引大了,干脆将此事搁起来不管,请他们另攀高枝去。二十多名教师就联名上书省长及省教育厅,并请求省广播电台记者采访一下有关部门,答复如何对待这一问题。事隔不久,竟很快有了回音,首先是几位局长挨了重重地一刷,接着批示下来,说是要求依据有关政策,妥善解决。
联名上书的那些教师们心平气顺,重返讲台,达林却慌神了。局里刚发的这个文件里唯独没有他的名字!他当即去局里辩理,局领导说:“你的工资学校不是加了吗?领着就行了。”他说:“那是两码事,再说……,”“再说也少不了多少,反正都是钱嘛。”
达林深感受到了莫大的嘲弄和侮辱,甩上局长办公室门出来后,下决心上访一趟。
达林请假,千里迢迢到省城,几经周折寻着教育厅的办公楼,不巧几位厅长都去了基层,一位办公室的接待了他。达林的自我介绍还未结束,那人就张大眼睛:“哦,原来你就是那个百川中学的达林呀!”说着转过身去,狠狠地说:“就你们县这些人事情多,上头因为你们抽得我们转筋!你是个很有鼓动性的人物嘛,煽动教师罢课的是你,今天来告状的又是你,不简单。可惜生不逢时啊!”
达林直觉血往上涌,太阳穴、耳朵那一带轰轰响。他还是强忍火气把事情的原委细说了一遍。那人听完,语气稍有缓和:“是这样吗?那你先回去我们问一下你们市教育局。”
达林回去后静候佳音,两天过去,就有一纸公文下来。当时达林刚刚下课,一脸的倦意,眼里的血丝昭示着明显的睡眠不足。
他看见校长正拿着一张纸上楼来,和几位教师议论着什么。达林凑过去看,几位教师走开了,校长下意识地把手背过去,没头没脑地问达林:“你去省上都干了些啥呀?”
“有啥情况吗?”达林有种预感。校长显得吃力地说,“局里下了文了,你看……唉!”
达林接过文件去看,呆了,文件的黑体字标题写:“关于解聘原百川中学代课教师达林同志……”。一行字还没有看完,达林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突然“啊”地一声叫,就咕咚咚滚下楼梯去。
达林醒过来后,天已彻底的黑了。
陪守的同事、学生们陆续散去。达林拉灭了灯,房间里所有东西—律隐进夜的深暗之中,不见了它们的轮廓。他点上一支烟,斜躺在被堆上咝咝地抽。烟头明灭,他带着创伤的脸在这一星儿火光中时隐时现,僵硬而冷酷。六年来因生活艰苦而孽生出的悲哀,因工作出色而待遇低下憋在心里的不平与愤懑,因不是‘正式’人员而有理难辩的委屈,在这猝然的重击下一并进发了。
他想到了大闹一场,想到了上告,想到了钱,由此也想到了自己唯一值钱的财产——那只偶然得到的陶罐。
曾经有过一个从省城来的人找他,自称文物收藏家,要出高价买走陶罐,达林知道这个模样文质彬彬的家伙是所谓“道上的”,就称自己也是文物收藏家,出多少钱也不卖。对方说他:“都什么年月了,人家都在转变观念,你老兄也该换换脑筋了。”临行时暗示他,以后如果想出手,可带到省城直接找他,并送上一张精致的名片。达林看了一眼谢绝了,然后淡淡地打发了他。几个同事替他表示遗憾,笑他太迂太稚,傻瓜才会把一只破瓦罐子带到坟墓里去;现在正是有钱就捞的大好时机,捞到了,谁也不抓你把柄,人们都花了眼,分不清哪是把柄了。捞不到,算你没本事,不捞者不得食。这阵子裁判是只看记分牌的,你犯规了,也能放你一码……
达林想,也许你们是对的,这只陶罐少说也能卖他个万儿八千,要改变一下经济状况那只是讨价还价、磨磨嘴皮子的事情。但如果真那么干了,自己成什么人了?他不许自己迈出那一步。
然而,今天他强烈地矛盾着,满心的愤怒之潮一点一点地剥蚀他原有的信念。随着黑夜的来临,他的愤怒、憎恨、憋闷与悲哀,奇迹般地如同白天的酷热空气一般消散殆尽,代之以一种全新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偷偷地在一间透不过气的屋子里光滑平整的墙壁上捣了一个洞,放进了一些看不见的,又放出了一些摸不着的,舒畅、兴奋,心里怦然直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他狠狠地捻灭了烟头,一星火光也没有了,房间里的一切完完全全地淹入黑夜的深深的眼窝。
他“呼”地跳下床,紧攥拳头咬牙切齿,在黑洞洞的房间里重重地踱步。一个果断的主意打定了。
东去的列车满载着旅客。吭哧吭哧狂奔。经过长时间的拥挤和吵闹,似乎每一位乘客都争到了合适的容身之地,车厢里渐渐平静下来。没占着座位的人,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过道,仿佛一片粘粘连连的黄豆芽菜。临近座位的乘客偶尔扭头向一个个座位搜索,希望哪儿有个空隙挤一挤,可每个座位都挤满了,人们在自己仅有的一点位置上充分享受着先来者的权利,有喝茶嗑瓜子的,有趴在茶几上打盹的,有打扑克牌的,也有看掉了封皮的杂志的。最多的要数嘻嘻哈哈海侃神聊的。其中一座有两个穿着很入时的姑娘,正在大谈日本纸制服装和重新时兴起来的石磨蓝牛仔裤照样通风不好的话题。边上一个粗糙的男人,手里提一个纸箱,盯着瘦姑娘屁股下面,嗫嚅一阵后说:“妹子,请你把腿叉开一下,让我把小鸡塞进去好吗?”旁边的人唧唧呱呱笑起来,瘦姑娘脸一红骂道:“你流氓你!”
达林觉着这有些误会的事儿真有意思,自个儿笑了一下。他把手伸进皮包摸摸,陶罐被他抱得热乎乎的。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抱到出手的地方就好了,可那过道里简直就是一片粘粘连连的豆芽菜,真担心会挤出事来。
希望得到一块空隙的人徒劳无益地拧了一阵脖子后,最终还是把灰灰的目光收回来,满脸的妒意和无奈。所有的人,不管是坐的还是站的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在某个中途站滚下一批人(当然不包括自己),这样一来,有座位的人就不再受到威胁,解除了心理压力,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车;没有座位的人,至少可以宽舒一下,伸伸手脚,松口气儿,甚至碰上好运气,寻个座位悠悠然直坐到终点。
各不相同的人们怀揣着一个共同的愿望,期盼自己设想中那个中途站快快到来。
列车在一个县城近郊的小站停住了。车内的乘客非但没下去一个,而敞开了的车门却像一只贪得无厌的大嘴巴,反把站台上一大批行色匆匆的人们三下两下吞进肚里。
乘车的人们透不过气了,有人叫起来:“妈呀,一锅煮了,我要跳窗啦!”
牢骚和嚷骂声随之四起:“他妈的,车厢都快挤破了还让上,要命吗!”
“喂喂,没看见人家的箱子吗?眼长裤裆去了!”
“嗳,我说你这人今早没刷牙吧,嘴巴这么臭。你在摆摊呀?这儿不是市场,踩了白踩!”
“知道箱里什么货吗?踩坏一箱燕窝赔多少钱?”
“人这么多,磕磕碰碰也难免嘛。”旁边一位年长的劝解,“又没踩出个印儿,行了。”
“就是,想图清闲就不该来,来了就别怕折本。”一位青年人附和,语气里有一份刻薄。
燕窝的主人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周围不少人开始说他了。他觉得青年人的这句话很刺耳,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你小于哪天脱的开裆裤?敢跑来教训我!老子要是想图清闲,随便雇你十个八个专门端尿盆的!”
“自己放屁,不许别人喊臭,真是的。”
达林想过去劝他们几句,可是一来挤不过去,二来觉得这些人的声气个个比自己的大,谁也不怕谁,自己说两句息事宁人的话,人家理都不理,反而讨个没趣。而那些不甘寂寞的人却在纷纷发表意见,中间夹杂着揶揄讥讽。南腔北调,嬉笑哄闹,整节车厢如滚油锅里倒入了半桶水。
乘务员从另一节车厢挤过来。他的帽子歪了,衣服斜了,顾此失彼地用拿着喇叭的手背揩一下额角上的汗水,然后朝这边喊话:“喂——,那边吵什么?谁闹事罚款五十!”
哄闹声降了一度。乘务员又喊:“那边干什么哪?”
一个人操着尖细的怪嗓门回答:“我尿裤子喽。”
哗啦啦,整节车厢笑炸了。乘务员习以为常地骂一句,稀里糊涂挤了回去。
达林好容易止住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列车是流动的街道,又是社会的缩影。
他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世界,第一次笼而统之地认识到,它是拥挤而杂乱的,又是轰轰烈烈、蓬勃向上的。人的能量得到释放,积极性被调动起来,就像关了数日的调皮男孩被放出门来,立即变得精神振奋,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毫无顾及地又说又笑,连骂带叫,张开两臂往前冲,表现出进攻、索取和破坏、创造的强烈冲动,没有束手束脚的忸怩之态,不惜把固有的东西唏理哗啦一下摧毁掉,又可在眨眼之间于空地上树起个新花样,令人惊讶不已,赞叹不已。
这是个变得热闹起来的世界,是个容易碰到幸运的时代。可是达林觉得,自己身处其中,感受到的只是冷寂不幸!严格地讲,自己此刻才走近这个世界的边缘,开始隐约觉得热风扑面而来。
达林深陷在他的思想里,吵闹声仍然不绝于耳。忽然扯响的汽笛却把人们从各自的境界里拉了出来。
列车再次进站了。
到站的人们象逃避灾难似的离开自己的座位,潮水般涌向车门。达林也起身下车,身不由己地卷进潮涌里,感到前后左右都有着巨大的挤压力。他担心他的陶罐,拼命地圈起胳膊,支成一个环状空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胸前的皮包,保护着他的全部希望。
上车的人与下车的人堆在门口,互不相让,越挤越槽。达林被死死夹在人缝里,下去不可能,继续撑持吧,膀子酸困难忍,保护圈已经瓦解。达林汗流如注,索性改变主意,撤回去,等人们各得其所后再下车。于是他拧着身子一寸一寸往里挪,刚刚探手摸着了座椅,一只脚被夹住了,还没抽回,后面又遭到强烈的排挤,达林站立不稳,连人带包一齐扑在坚硬的椅背上。只听“咯吧”一声脆响,达林的心扑通一下沉到脚后跟。
完了!他把颤抖的手伸进包里,指尖触摸到的是棱角分明的锐利断碴,这锐利的断碴通过指尖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割了一下,似乎感到鲜血从断碴上汩汩流出。
陶罐破裂成巴掌大的几块。
达林瘫在座位上,抱着皮包,就象年轻的父亲抱着已经死去的婴孩,难忍难舍,伤心不堪恨痛交加,而又强忍着一声不吭。
达林后悔了。同时,心一横,腾地站起,横冲直撞朝车门口冲去。陶块在他的胸前进一步破碎,他听到的似乎是自己的肉体在利刃下发山刺啦啦的撕裂声。他咬着牙闭上眼,痛苦地品尝这肢解的滋味。
达林蹲在行人渐稀的站台上。眼望着远处川流不息的大街、耸入高空的楼群,觉得四顾茫茫,满心怅然。该往哪去呢?陶罐已经破碎了!
达林从师大二号住宅楼出来,踩着一级又一级台阶下楼,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那套曾经充满了书卷气息的小单元,如今换牌易主。新的主人说,华老教授的老伴两年前病瘫了,住三楼不方便,更主要的是华老教授急用钱,所以把住房转让了,搬到女儿家去住。
达林在市郊的于家胡同数着门牌号找到了华老教授的住处。推开半开的窄小门户,院子里有一个砖砌的小花园,几棵小树的树叶晒得蔫不拉叽,园墙边的数株正在放花的向日葵,真有点像那凡高的油画。华老教授就坐在树荫下的一只藤椅里,一派暮气沉沉。
华老教授是病了,身子如纸张一样单薄,咳咳喘喘,两只枯瘦的手臂撑住身体,颤巍巍地要站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前中文班那个勤恳老实的乡下学生,冷不丁站在他的面前。
达林是由粘合陶罐的设想联想到的华老教授,才找上门来的。达林曾经见过华老教授把破碎了的古物还原成本初的模样,他相信华老教授之手,陶罐也能复原的。目前也就这一条路了。
达林撒个谎,说偶然在一个农民家里发现了这只陶罐,花了几块钱买下,却不小心弄坏了;现在把它拿来,请老人家复原鉴定。
华教授并没有激动,他躺坐在沙发里,双目微闭,长长地叹一口气:“唉,如今不兴这个,你先拿回去放着吧。”达林惊疑了,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把半生时光磨在陶瓦金石上的老学究,听他气虚声弱、透出一点超然的议论:“人们都在捞鱼摸虾,眼睛全骨碌碌盯着水里,谁还愿静心拣拾岸边的贝壳呢?当然鱼虾王八能吃能卖,贝壳不能充饥……”
看来华老教授是不打算处理这一堆陶片了。是什么原因让一位考古学家对文物如此淡漠呢?
“你想复原,就拿粘合剂去粘吧。”华老教授换了话题, “这东西要说宝贵,那就宝贵到难以用金钱衡量,要说无用,也真是一文不值啊。我把手里的一件彩陶给我的一个学生送了。我还想着拿几件卖出去!世俗的谋利活动是合理的呀!”
教授后面的话使达林睁圆了眼睛。这是他说的吗?依稀记得当年那堂古代史课,华老教授哗啦哗啦抖着一张报纸,在讲台上来回急走,痛心疾首地斥骂一起倒卖文物大案,他的正义感当时感动一大片学生。
达林心里暗暗地说:老教授呀老教授,难道你也像我一样穷疯了吗?你这不是在墓坑边上还想栽一跤?我达林这样做是无路可走走钢丝绳,而你呢?
其实,华老教授并不觉得太穷,大半生清苦惯了,压根儿没动过如何发个大财的念头,即便有,也不敢、更不该把自己的研究对象拿去换了钱用。再说自己儿子跟人家跑出租车,这一两年收入比他高,也不伸手了,动不动还孝敬一两条高档香烟什么的给父亲享受。直到华老教授退下讲台不久之后,儿子夜里跑车突然撞死了人,蹲进监狱,老伴吓懵了,黑更半夜昏跑着烧香拜佛找门道,心急毛乱地失脚闪进阴沟,昏迷了大半夜,幸亏污水不深,清醒过来后,自己挣扎着爬出来挪回家去就躺倒了,这一躺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祸不单行的日子,家里的财力荡尽,保姆还没有雇来,心里又牵挂着儿子。华老教授意识到自己的精力如灯油一般就要耗干了,将不久于他的考古研究,便亲自出马,找了个小保姆侍候老伴,洗衣做饭,自己集中精力,一头扎进书房,把许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分“陶器” “化石”两部分,修订成两部共九十万字的书稿,交师大出版社出版。可出版社不给出版,原因是书号有限,只给现从教人员,除非掏钱上别处去买。华老教授弄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如此说来,一定是你们把自己的书号卖出去分了钱,又让写书人自己去买书号出版。奸商,你们这群奸商!
华老教授一气之下自己跑去联系出版社。好容易联系到一家,答应出版,书稿送去了,才知是自费出版。人家说没钱怎么出书?早都这样了老先生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华老教授感慨万千,这才短短几年,变化多大啊,自己怎么感觉就被关到门外了呢!但欲罢不能,于是先转让了师大的小套,得到一点钱,还不够数儿。正在这时,他的做外贸的学生上官卿来了,说要替他找个门道弄俩钱。华老教授当然很感谢他,说:“那我得好好谢你。别的东西你不缺,我也没有,你搞收藏,我就送你一件陶瓶,属仰韶文化中晚期彩陶,拿去充实一下你的橱子。”上官卿显得喜出望外,嘴里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自己领受不起,心里却得意透了:我的老先生哪,我就是要让你来个“以文养文”,顺便也给学生我供点营养!
第二天,上官卿就直接把一笔数目较为可观的钱送到华老教授手上。老教授也来不及问他走的哪个门道,只管凑足钱送出版社去,并不客气。
书总算出来了,印数不少,除有限的征订部分外,两部两大堆,推给作者“自销”。
达林随华教授到隔壁的空房里去看,成捆的书籍码起两座小山。达林拣起散落在地的一本,用袖子抹掉上面的灰尘,看看精美的压膜封面,翻了几下,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这是老教授半生的心血啊,为什么很少有人问津!
最初,华老教授四处奔波,联系书商和图书馆,还有熟人,甚至街上的地摊也问了几处,结果只有一所师专的图书馆要了十几套。女儿建议父亲也搞个签名售书,老教授苦笑了,签名签名,签的其实不是代表这个人的特定符号,而是名气。自己不是名人,虽然著作问世了,就像某厨师能够以最高超的手艺烹调出最有营养价值的饭菜,却不合大众口味,那么他就红火不起来,人们也许承认他,但绝不喜欢他。
华老教授心力交瘁,放弃了任何努力。
他的女儿在一个星期天背过他用自行车驮了两捆去街上摆卖,竟很少有人驻足多看一眼,只有一对年轻夫妇光顾过。那男的蹲下来,先翻翻这本,再翻翻另一本,然后看定价。女的站在他身后,问:“是削价的吧,一本一块卖不卖?”
老教授的女儿不由冒起一股无名之火,恨恨地说:“你这是买书还是买菜?!”说罢了,觉得万分委屈,收起摊子就走。回到家里,忍不住哭了。
老教授更加难受,想对女儿说: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吧,可这话连自己听着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就站高一点,拿一些理论来安慰这个当助教的女儿:“我们国家经济还不发达,要发展经济,出路在市场,而不在古董书里。个人利欲冲动是市场经济的动力,这种利欲冲动进入经济生活后,其主体的其他活动即可受到暂时的抑制和排挤,比如不愿读书等等。但是正如盂德维尔所说,‘私恶即公益’,这种貌似惟利是图的个人利欲冲动会促进社会经济的发展,一旦经济基础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文化需要的层次自然会提高。到那时咱们的书就不愁无人问津了。也许到那个时候我早已走了,但你还活着我的孩子!”
华老教授知道自己的这些高谈阔论或许能够安慰女儿,却抚慰不了他本人。他心里比谁都苦,感情上无法接受这种现实。他灰心失望,内心时时涌起强烈的激愤,恨不得把那些多年的珍藏全部卖掉,轻轻松松活两年。太累了,心灰意冷了。既然谢幕时没有一下掌声,就不再二次登台,情愿丢弃昔日的道具、服装,永远不再见它们,独自去街上散步,听此起彼伏的吆喝。
达林想,文化在历史上是珍贵的锦绣,而在如今的大街上却成了一堆纸。是命运捉弄了一个苦行的老人,还是现实亏待了这位执着的追求者?
辞别华老教授出来,达林心里倒觉得坦然了。他去找旅馆,顺便在地摊上买了一瓶“502”瞬间粘合剂。
省外贸公司的主楼如一块雪白的魔方,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一团近于眩目的光晕。达林走进楼下大厅一排暗调子的玻璃门外停住, 内心不免一阵慌乱。这儿不是他曾游刃有余的课堂。既使在一般的市场上,他都毫无经验可谈,今天却要冒然地找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进行一项非法交易,他感觉到危险伏在黑暗的角落里窥视着自己。好在门里门外不时有人出入,门口还有几个人似乎在无所事事地聊天,达林稍稍平静了点儿。
他点上一支烟,推门进去,东张西望找人打听那个不知名字的“文物收藏家”。他当时拒绝了那张名片,但记得那人复姓“上官”,这是一个容易记住的姓氏。
服务室里有位漂亮姑娘陪着一位中年男子叽叽呱呱地说话,大约同时还在欣赏什么明星绝唱,头上套个耳机,模样挺像电影里发报的特务。达林凑近窗口问:“请问这儿有个姓上官的吗?”
“姓上官的?是不是叫上官卿的?”姑娘很认真地问。
“找人咋忘了名字呀小伙?不是亲戚朋友吧?”那个男人走过来不经意地拨开姑娘,接上话头。达林噎住,支吾不清,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男人仔细打量达林和他的手提包,达林被盯得心里发毛,尽量调整自己的表情。最后,男人请达林进去,说:“你坐这儿等会儿,我去把上官卿给你叫来。”
达林很感激地坐在沙发里,看着他出门去。
好长时间男人没有回来,达林就出去看,蓦地发现两辆摩托车停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当他看清上面各有一盏醒目的红灯时,脑袋“轰”地一响,扭身就往门外急走,出了玻璃门,四周看看没什么动静,就到楼后面去。
大型的锅炉房机声隆隆,直戳天空的粗壮烟囱喷着黄烟,后面是三米多高的围墙,越墙逃跑是绝不可能的。达林两只手心里全是汗,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他一手提包,一手抹汗,昏头昏脑朝着锅炉房后小跑。跑过房侧拐角处,回头一望,并没有人追,才松了一口气。正疑心是不是虚惊一场,这么大的地方,门外停两辆警用摩托有什么稀奇?却突然看见那个中年男子在他刚经过的楼角处一闪,达林又冒出一身汗。起初的不祥的预感验证了。
锅炉房后是一座看似废弃的破旧厕所,在头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达林把它看成了避难所,毫不迟疑地一步跳上台阶,“砰”地撞开门钻了进去。
半蹲在便坑上的女人受到突然惊吓,尖叫一声,一边拉起短裤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跑,跑着跳着放声喊叫“保卫科来人呀!”
一群人向厕所包抄过来。无路可走了,达林只觉腿肚子抽了筋,一颗心坠下去,扑嗒一下坐在污迹斑斑的厕所坑地上,闭上了眼睛。
达林低着头,挪动麻木面沉重的双腿,混混沌沌被带上一辆刚停在院子里的警车。
车下,一位老警察跟那个中年男子握别:“王副经理,这一功该给你记上啊。”
“也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呵。看这家伙不对劲,怕惊动,”王副经理意犹未尽,“跑办公室打完电话回来,这家伙已经不见了。要不是围墙高,难说给他溜掉了。”
彻底完蛋了,从此便是个狱中囚徒!这个念头在达林头脑里顽固地反复再现。他知道事实无法更改,面临的只有一种结局,就听任命运的处治吧。这样想着例渐渐镇定了。
警车驶进公安局,下车,进一间大办公室,达林被扭坐在一只方凳上。
“抬起头!”老警察冷冷地喝一声,“姓名?”
“达林。”
“什么?姓大吗?”
“就叫达林!”达林把头别向窗外。
“哪里人?”
“东河县百川中学。”
“老师吗?”
“不是了!”
“现从事职业?”
“没有。”
“身份证拿出来!”
“丢掉了。”
“东西哪来的?”
“拣的。”
“拣的?!什么地方?”
“土里。”
稍停,老警察看看笔录纸,又问:
“找上官卿是第几次?”
“初次。”
“把你们的联系过程交代—下。”
“我原来不认识他,他找过我一次,就认识了。”
“说具体些。”
达林想了一阵,最后说:“记不清了!”说罢长叹一声。那过去的许许多多,他现在懒得说,也觉得没必要。那一切距这里十分遥远,并且如列车穿过风景,随着时间的奔流,那风景无论美丽与否,都不真实了,都在远处消失了。而未来是什么呢?达林觉着踏进了一片茫茫水草地,看不到边际,泥泞而苍凉。
沉默。老警察说:“交代清楚,争取从宽处理。”
“该说的都说了。其实我和他仅仅是见过面而已。”
“他倒卖文物你知道吧!”
达林不说话。老警察又说:“上官卿已被依法逮捕。我们有办法找到你的证据的。”
达林是没有什么值得一说了,除了陶罐就是陶罐。对上官卿的被捕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探明的欲望,那与自己无关;如果一定要找关系,就是上官卿这个罪恶的囚犯,今天向他寄去了隔年的铁窗之约。
依旧是沉默。老警察站起宣布:“暂时到此为止,取证调查后再作处理。”
你们调查吧,怕连个屁也查不出来,达林想。因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确切地说出陶罐的来历;除了今天的事,没有一件文物案与己相关。
这只陶罐被他发现,完全出于偶然。他曾惊讶洮河臂弯里那个屁股大的百川镇周围,竟是先民们繁衍生息的地方。
陶罐的出现缘起于一次严重的山体滑坡,山体滑坡缘起于大规模的采掘黄土,大规模的采土又是从百川镇建起第一座砖瓦厂开始的。
百川镇傍依着黄土山坡,山坡上大村连小寨,就像串延开的母子疮。人占满了地皮,却把地皮上的大小草木全部连报拔起,塞进他们饥饿者嘴巴一般空洞的锅灶。于是山坡上就只剩下深厚的黄土了。
后来,当人们发现脚下这种不大爱长庄稼的黄土是一种很有用处的黏土时,东河县规模最大的一座砖瓦厂就应运诞生了。
山坡下,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停,拉运砖瓦的车辆从第一批砖瓦出窑后,就在厂门上出出进进没有间断过。
百川砖瓦厂成了省内有名的乡镇企业。黄土山坡却在长达十天的一场夜以继日的绵绵秋雨中活了,和着山涧里的泥石流,呼啸着朝山脚滑扑而下。
大自然借对今人的惩罚展示了先民的智慧。在机关单位组成的救灾大队抢险挖掘时,达林发现了一堆堆陶片。当时他心一动,开始留意脚下。后来在别人挖掘过的地方,果然发现了这只被弃置一旁沾满泥巴的陶罐子。
他在师大就读时就认识了陶器。历史课华教授自己有收藏,曾不止一次拿给他们看。老教授还组织他们参观过省博物馆,一一介绍各种文物的年代、特征,文化类属及鉴别方法。达林佩服华老教授的学问,同时也觉得考古这门学问神秘而有趣,真想学完了自己的专业,再去历史系跟华老教授专门学学考古。
达林把陶罐捧在手里,内心非常激动。幸好没有被那些人破坏!他们不认识它,更不懂它,所以把它当作平庸之物弃置一旁。而现在他把它捧来了,小心翼翼地拨拉掉沾着的泥土,首先看见罐体上有好像土胶的斑块,达林想这大概就是所谓陶锈了,于是把它放进盆子,烧一壶开水浇上去,凑近鼻子去 闻,果真有一种幽深淡远的清香。那锈斑也没有变色,更没有剥落下来,说明它是真陶,这些是从华老教授那里得到的最简单的鉴别方法。
达林欣赏着,抚摸着,陶罐的质地粗糙而结实。但那陶胎分明是很匀和的,流畅的曲线从肩部流贯到底部,鼓胀的肚腹一周,清晰地显现出三个女性人像,双乳微突,头长鹿角,额上有弦月图案。陶罐颈部还刻有一圈曲直相间的简单符号。这人像、符号间凝固着一层静默的、神秘的气息,整个陶罐透出一种古朴、拙实而典雅的意韵。
凭着自己仅有的一点认识,达林无法断定这器物属于什么文化类型。至于那奇特的图案的含义,更是难以破译。但他肯定这是一件价值很高的器物,他要终生保存,这将是他的一大财富。
但此刻,它却给他带来了如此灾雄。达林呆在空荡荡的禁室里,抱着两膝,背靠墙壁坐在一块潮湿的木板上,眼望着窗外的阳光、树木、天边隐隐约约的一片薄纱似的轻云。没有一丝儿风,在盛夏的焦阳下卷成一个个小筒儿的白杨叶,不知哪一个里藏了长长的蝉鸣。房间里一只苍蝇晕头转向地乱飞,嘤嘤嗡嗡仿佛老头的哭泣。它想飞出 去,总认为窗口那儿能够飞出去,于是在窗玻璃上一刻不停地撞来撞去。
那只苍蝇作徒劳无益的挣扎,达林内心十分索然,迷迷愣愣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掐头去尾的苍蝇,或者说就是那只一度破碎的陶罐。
窗外,被窗格剪裁出的景物就像几张彩色照片,真实却没有半点生气。远处的山头,楼群的影子,甚至树叶,一切寂然,这个夏天的午后怎么会这样?这个下午没趣极了!
他的眼皮儿慢慢往下聋拉,头脑中的所有意识渐次模糊,模糊,模糊……
(谨以此旧作献给我的那些还在做代课教师的兄弟姐妹们!)
责任编辑 苍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