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开,菊花黄
作者: 清远山人 发表时间 2007-04-15 21:51:44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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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景色不错,她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下。走了一段山路,气喘吁吁,有些累了,她干脆躺了下来。正是花开的季节,身下的草,软软的,带着些芬芳。
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几朵白云在蓝色的天空中随意地变幻着形状。妈妈,你看那朵云变成狗了,哈哈,又变成白兔了!儿子充满稚气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笑了笑,儿子小的时候她经常带他到这山上采菌,采花,也看白云。记得当时她就把儿子搂在怀中,使劲地亲他的小红脸蛋,我的小宝贝,你真聪明,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强的观察想象力,长大一定成才,不是诗人也是个画家,妈妈以后要靠你哟……
然而现在,儿子没有成才。她费力地爬起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轻轻地抚摩着照片上抱着孙子的儿子。胡子拉茬的,唉,下岗的儿子也瘦了,老了。真是难为他了,自从下岗后,找工作屡屡碰壁,好不容易找到份低薪水的临时工,除了吃饭所剩无几,偏又养了个多病的儿,难啊。
她将照片放到嘴边,吻了老伴的脸,一股暖流顺着脸颊淌下,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老伴了。自己没有工作,但从结婚以来,老伴对她才叫那个好,几十年如一日,休息时陪她到处走走,偶有不适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特别是他幽默的笑话才叫那个多,经常逗得全家哈哈大笑,甚至在饭桌上喷饭,所以,家里的气氛是相当的好。虽然她没吃过比别人好的东西,没穿过比别人好的衣服,但这一生值啊,她嫁了个这么好的老公!如果有来生,她决计还嫁给他,好好疼他一生一世,以回报他这一生对她的好。
可是,家里的气氛从什么时候变了呢,下岗啊!工厂破产了,领了三万多块钱走人。钱在手里攥得紧,连儿子结婚也不敢多动用,没有收入不说,每年还倒交养老保险一两千块,而且年年在涨,五十多岁的人了,找工作又没得人要,算算到退休还得再交五年,可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已经几年没见老伴的笑脸了。一次她听到厨房里有轻微的呜呜声,进去看到老伴在抹泪,说是呛了眼了,可那天并没有吃洋葱。她知道老伴心里苦啊,为此她躲到无人处痛哭一回,觉得是自己真真拖累了老伴。
这里地势很好,座东朝西,从山草间望去,来往的行人像蚂蚁般大小,可以看见汽车驶过,却听不到半点嘈杂的声音,但是她可以感觉到自己那颗有病的心脏的声音,咚咚咚的,时快时慢,就像家里那只几十年的老表,走走停停,她早习惯了,即便有时心前区搅疼得厉害,也从不在老伴跟前提起,怕他徒然担心,家里穷,再破费不起。
苍山就在对面,半山腰上的将军洞已经看不见庙宇,但仍可以看到那棵大青树,虽然隔得远,有些模糊。将军老爷法力无边,有求必应,所以香火鼎盛,香客云集。那天,她去朝拜了一番,在将军大老爷李宓的膝下点了三柱香,叩了三个头,许了三个愿。她没提自己,再多就不灵了。第一个愿要保佑老伴早点退休,然后无病无灾,安然到老;第二个愿要保佑小孙子健康快长,学习第一,以后分个好工作,最好是事业单位;第三个愿她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许给儿子儿媳,而是直接许给了儿子现在打工处的老板,她要将军老爷保佑老板四季发财,事业兴旺,永远干下去,并且越干越红火,这样儿子才不会半途又丢掉饭碗。
心脏又咚咚咚狂跳一回。这该死的身体,先是手脚麻木肿痛,让自己家务都干不了,现在又得了这难好的病!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妈妈,你的病真的好了么?不舒服一定要吃药啊,吃完了我会再买给你。儿子是很孝顺的,可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像有棵刺扎向她的心,痛痛的。我的宝贝儿子,你真以为凭你这微薄的工资就可以医得好妈的病么?不过看着母亲露出笑意,儿子的心就放下许多,一心忙着工作去了。
大理的山水就是很好,怎么让人看不够呢。她站起身来。右面是洱海,在蓝天的映衬下,碧蓝碧蓝的,像块大大的蓝玻璃。近几年因为取缔机动船,出海的人又用起早已绝迹的风帆船来了,点点白帆在碧海中来往游戈,令人心旷神怡。她不禁回忆起童年的情景。菊儿,脚丫叉开,双手抓紧,腰用力,嗨!爹洪钟似的声音直往人耳鼓里灌。爹可是一把好手,她也不差,小小年纪就能起帆落帆看风使帆,逆水行船的时候,使足力气撑住篙,弯着腰赤足在狭窄的船帮上从船头走到船尾,不打晃的,也从未失足落过水,哪个见了不夸她几句!可是现在,唉,不要提起,有的人尽管豪气万丈,终究也鼓不起自己的风帆。
她重新坐下,顺手摘了几朵橘黄色的小花,这里野花很多,各色的都有,但她喜欢白色的和橘黄色的。有一首歌她很爱听,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碧蓝的,几只信鸽嗡嗡地从天空飞过,天上没有大雁。
她将手伸入衣袋,握一个小瓶,摇了摇,药粒在瓶中沙沙作响。她就这样摇了很久,反复聆听着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
一只蚂蚁爬上她的裤管,她捉住了,将它放在掌心,看着蚂蚁左冲右突脱离不了自己的掌控,她忽然一阵伤心,想到这蚂蚁的命运,竟是像极了现在的自己,完全找不到方向,一点由不得自己。
她曾听人说过,蚂蚁和蜜蜂是有名的群居昆虫,等级分明,分工明确,在它们的圈子里,规定不劳动者不得食,所以蜜蜂和蚂蚁是勤劳的,没一个懒汉。她还听说,在蚂蚁行军的时候,如果遇到过不去的沟坎,前面的蚂蚁会豪不犹豫地跳下去,淹死在里面而让后面的蚂蚁踏着它们的尸身到达彼岸,起先不信,但那人说真的,他亲眼在书上看过,那次她就为蚂蚁精神感动而哭过一回。
老公和儿子是强者,但因为环境所迫,他们不可能让她过得更好,她是一个弱者,但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轻而易举就可以使老公和儿子过得更好……她笑了。
因为一个偶尔路过的人报案,失踪两天的她被找到了,当老公和儿子赶到的时候,刑警已经勘察完毕准备离开。
她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胸前放着一束橘黄色的山花,神态安详。老伴悲苦地跌坐在一旁,而她的宝贝儿子,一个瘦长的青年,在她的身边长跪不起。
“妈!”突然之间,青年悲声大放,泪涌如泉。“儿还没有尽孝啊……”他仰首向天,紧握的双拳在空中挥舞,声嘶力竭地对着苍天爆发出人世间的最强音。
他在感叹生活的艰辛,他在鞭笞自己的灵魂。
妈妈脸上有道泪痕,风干的泪痕。胸前的山花,已经枯萎,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更黄,更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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