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风调雨顺时
——90年代农村题材小说
作者: 江南子 发表时间 2007-07-09 16:05:19 人气:
编辑按:
(一)
定龙一夜没睡好,起了个大早。
三妹跟着爬了起来,铺着旧棉被,“你得多留几个心眼,都是乡哩乡亲的。”
“嗯。”定龙把衣服拉直,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她娘,依你看,先去陈厚家,还是既发家好?”
“我说,陈厚、月云这几年实在不容易啊,他家大毛可是真有出息。”三妹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月云家这几年也真够苦的,前几年盖房子,债还没有还清,毛娃子考上大学,真不容易啊!”
“嗯。”定龙跺着碎步,卷了一根旱烟点上,三妹什么都好,就是罗嗦了点。
三妹知道定龙就是这个性子,“我说,既发家也是不能去的,地地道道的流氓一个,我们庄稼人得罪不起,你自己看着办。”
定龙本来就有点犹豫,什么款、什么费、什么税的,自己都不明白咋一回事,驻村的干部每年也会来几次,每次都带一大帮陌生人,让村里的干部做好动员和思想工作,不是收钱就是吃饭。村里的钉子户多了,自己这个村委书记两头受气。
经三妹一说,心里越烦。定龙走出门的时候,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象朦了几层纱,淡淡的,射出透骨的冷光。
三妹还在后面埋怨,“村支书没赚头,一年到头几十块钱,总是让别人象狗一样使唤。”
“改变不了,不是党员,尽说一些没党性的话。”定龙背着三妹自言自语,缩紧着背,向村公所走去。
既发家在村公所隔壁,一只大黑狗套在屋檐下的木马上,对着定龙吠叫,既发在屋里吼,“那个龟球,这么早就吵,想死啊!”
黑狗听到主人的吆喝声,拖着木马一起朝定龙扑来,木马和锁链刮着泥土,发出“哗、哗、哗”剧烈的摩擦声,地面上冒出浓浓的土灰味,定龙急着往后退。刚好,木马被卡在空地上的一个树桩上,黑狗由于冲得过猛,被锁链反勒了回去,受了很大伤害,围着树桩哀叫。定龙回过神,拔起双腿往村公所赶,还时不时回头感激地望一下树桩。
(二)
昨天县里来了会议精神,对于先前拖欠农村统筹款和教育附加费的,上面下了决心,定了任务,把计生委专干和行政骨干全部分配到农村一线。县长强调要大家创新思路,解放思想,同时做好费改税的宣传推介和思想稳定工作。有些工作组还临时调用了“黄土高坡”劳改所一些有突出表现的劳改犯,给他们一个立功提前释放的机会,分管监狱工作的常务副县长要求县宣传部门把此事报道成“监狱推行人性化管理,打造阳光监狱”专题。
话说回来,这次行动是有根据的。全县二十多个乡镇,连年干旱,个别乡镇颗粒无收,欠下了大笔费税款目。今年风调雨顺,农民的收成都好,农村信用社又开始存积数目不大不小的一笔钱。
昨天开完会,随同会议精神入村的三人分别是:搞行政的老郑,五十出头,厚眼镜,干瘦,形同竹杆;计生委的女人年近四十,嘴宽,肉厚;还有一个高大威猛,额高,光头。定龙召集了几个村干部部署工作,老郑在工作会议上作了充分的发言,要求全面支持全县费改税工作,会议研制出详细的工作日程表。
日程表排头的是陈厚家。
(三)
陈厚是村里起得最早的,怀里揣了一篮鸡蛋。
月云从床垫里摸出一大叠钱,递给陈厚,“都在这里了,一共三十五块五角,回来的路上记住把头理了。”
月云帮陈厚把钱扎进裤头,来回左右拍了几下,看扎稳了才停手。
“阿毛她娘,不要太早放鸡仔出来,你腰痛,猪等我回来喂,我走了。”
“他爹,路上车急,多留心些,快点回来,我等你吃饭。还有,打听好鸭仔的价钱。”
陈厚卖完鸡蛋,去邮局寄钱,然后买了三盒火柴,刚好剩下一元钱。他想着去村里赵三爷那里理发,乡里比街上便宜得多。
一路上,陈厚就是打不定注意,“是理平头还是剃光头,光头便宜而且划算,头发长得慢,却不知月云在乎么?”
村口,小毛无精打采地背着书包四处溜达,两眼通红,像是又被他娘骂过,“毛娃,咋还不快点去学校,要迟到了!”
小毛听到他爹在前面叫他,一头跑过去,夹在陈厚蓬松的双腿中间抽鼻涕,“同学都有新钢笔,娘不给钱买。”
陈厚心里发酸,丢下手中的竹篮,蹲下身子,“要多少钱?”
“阿爸,我都问好了。翠华宽嘴那种六毛,小倩包嘴那种九毛八,山竹那种,他没告诉我,只说挺贵的。”
陈厚十分仔细地翻开裤头,勒出仅有的一元钱给了小毛,“去,买小倩那种,和小倩一样考一名。”
“阿爸真好!”
陈厚来不及多交待几句,小毛双手抓过钱,一转眼就飞跑了。陈厚干咳了几声,一大早卡在喉咙里的浓痰终于吐了出来,心里格外的舒畅。
(四)
陈厚到家的时候,月云还在磨菜刀。
“钱,汇了没有?”
“汇了。”
“鸭仔打听好么?”
“好了。”
“咋头发还没理,像个犯人一样。”
陈厚立刻想到自己头上的原始草丛,一只手无意识地插了进出,使劲抓了几下,头皮发热,奇痒。“她娘,钱给小毛买钢笔了。”
月云不说话。陈厚把火柴放到灶上,听到月云一边在磨刀,一边在叫,“拿条凳子出来,我给你剃,以后还真能省下几个钱。”
“他妈?”陈厚迟疑了一下,却照着月云的话做了。月云刚把刀磨好,刀面泛出线线银光,陈厚意识到月云怎么为他剃头了,“他妈,这刀磨得够白。”
“你不是每次磨好刀,都要拿刀刮一刮胡须吗,你坐好,我看剃头,也能行。”
月云还真能使刀,每刀下去,原始草丛剃掉一大片。
“月云嫂,女贺龙单刀闹革命啊,用菜刀给厚叔剃头!”村里的“篱笆嘴”过来串门,月云忙提过一条木凳招呼,“快坐,快坐,你可是贵人,无事不登门,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都是自家人,你忙,少折腾。”篱笆嘴没有坐,站在一旁看月云剃头,一边嘀咕着:“月云嫂,昨天村里来人了,说是来收往年的统筹款,这年头,谁家不欠上一两百的,谁肯交啊,可这次来真的了,不交的就搬东西。”
陈厚铁青着脸没动一下,月云手中的菜刀好久都没使开,“哇,真的?”
“你们还不知道吗,孙二嫂的儿子打工寄钱给二嫂过年,二嫂怕丢,把钱寄到信用社,有事急用,竟取不出来。”
“咋的?”月云问得很急。
“信用社的人说她家欠了教育附加费和统筹款,就这样给活扣了。二嫂她老人家寡妇一个,老伴离开得早,山娃前两年天旱外出打工,还要交什么教育附加费。还好我们家汉子不会赚钱,要不象这样扔进了水里,连个好看的水泡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二嫂一个老人,可叫她怎么过啊!”
“是啊,往年来搞计划生育的宽嘴婆这次又来了。说来好笑,上年石头家交不起超生罚款,家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宽嘴抱着石头家床头的被子就走,走到门外,闻到一股难闻的屎味,打开一看,原来小石头早上拉了一堆稀屎在里面,宽嘴立即扔了,小石头还真行,屎拉在正是火候上,一堆屎换回一家五口仅有的一床被子。”
月云被逗得直抖胳膊。
陈厚也呵呵地笑,“是时候,真是时候。”
……
(五)
邻家小花狗在叫,定龙领头,后面跟了一大群人,也有赶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
定龙放慢了步子,落在众人的后面,时不时咳嗽一下表示自己紧跟在队伍中。篱笆嘴帮着月云从屋里搬来几条长凳,月云勉强地挤出满脸笑容,招呼各位入座。
陈厚十分无奈,整个头刚剃了一半,手里抓着沾满发屑的菜刀,“毛娃他娘,少忙,一切俺来应付。”
老郑径直走上来,陈厚吊着一双老虎眼,充满敌意。所有的人都很蹊跷,被切断的乱发时不时落下一两根。老郑跟陈厚打过招呼,叫住月云,从一本五寸厚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发黄的帐单,搬出一大桶党和政府的文件和规定,最后总结,“大嫂,严格执行有关规定,你们家三年来共拖欠税款180元。”
“没钱!只要有,我们是会交的;没有,叫我们交什么。”
“当家的说话就这么个性子,你们领导大远从城里跑下来别往心里去。俺家的情况,定龙大叔是完全清楚的,这几年,吃菜连油都放不起,有时一家人全天都吃‘红锅菜’,大毛在学校,连饭都没几顿吃得饱的。”月云一番诉苦,众人心里都酸酸的。
老郑端着文件夹不啃声,宽嘴婆赶紧插话,“大嫂,话可不能这样说白了,历朝历代拖欠皇粮国税都是犯法的,早些年代,可是杀头的罪啊!”
“犯什么法,杀什么头,就是再天灾人祸,俺老百姓哪一年的皇粮没交够的。你们这里又凭空多出什么款、什么费,还要改什么税,交稻谷都不行了,只要钱。俺们百姓种田,田里又长不出钱来,俺大老粗虽没读几个书,可是谁不知道都是你们下面的计谋。”陈厚说话就像跟人打架一样,村里人都附和着。
“你凶什么,欠了政府的钱还摆大,是么?”光头整个庞大的身躯象一台推土机开过来,陈厚紧握着菜刀,毫不畏缩,村里的几个青年仔正急着赶过来。
光头被宽嘴婆一手挽住,“不要急躁,他们家可是五好家庭户,这里不是你逞强的地方。”定龙和几个村干忙插在中间左右撮合。
“大嫂,听说你们家大毛可是村里人的光荣啊!是啊,做父母的实在太辛苦了,但也要为大毛的前程着想啊,你们的行为会对大毛的前途有影响啊!”宽嘴婆的话在陈厚两口子的胸口洒了一把盐。前两天,小毛就在家里问他们要什么票单,说是交了教育附加费和统筹款的票据条子,要带到学校去,没有带去的,老师不准上课,后面由于不上课的学生占了一大半,这件事才不了了之。却不知道大学里也有这么一回事,更没听大毛这孩子说过,想来大毛是体谅家中难处,真是苦了大毛这孩子。月云想着想着双眼全湿润了,一只衣袖来回擦了很久。
“他爹,能想点法子吗?”
“还有啥法子,邻居亲戚全都是老百姓,几个有钱的远戚那会认识咱们。”
宽嘴婆在老郑面前嘀咕了几句,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吧,我的大嫂,你们家的情况很典型,实在没钱,就交稻谷吧。”
“这,可以吗,也只有这样了。”月云对宽嘴婆深表感激,能够用稻谷替代税费对农民来说是最好不过了。陈厚嘴唇微微颤抖,他早就计划好了,用丰收的几百斤谷子看养一批种鸭,准备大毛来年的学费,学费总不能老是拖欠着。
“怎么算价呢?”陈厚还是妥协了。
老郑十分严肃地打开文件夹,很老道地计算着,“粮仓收购是三十五块钱一百斤,我们要雇车过来搬运,除去车费和工费,就三十三。”
“三十——三,一百斤才三十三,简直是掠夺、地主剥削。”陈厚暴跳起来,周围断发四射。老郑被陈厚的吼声和发怒的模样吓呆了,光头也退到一旁不敢大声呼吸。老百姓最大的希望就是一年到头的那些稻谷不要太贱,只要还能够活得下去,就会安分守己。
陈厚被月云按住,“怎么这么不听话,毛娃好不容易才上到了大学,你——,怎么能不听政府的话呢?”月云说着,眼泪滚落,刚好掉到陈厚的鼻梁上。
陈厚耷拉着头,泪珠滑到嘴唇边,血的滋味。
(六)
月云带着老郑一帮人开了仓,仓长时间没掀开过,竟有一窝老鼠,鼠妈妈听到响声早溜了,留下五只还没长毛的鼠仔懒洋洋地排在稻谷上,周围零零碎碎地落下几粒黑色的老鼠屎。
月云双手捧出五个鼠仔,丢到潲盆里喂猪。宽嘴婆吓得目瞪口呆,老郑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掬了一小撮谷子,走到屋外正太阳下,透过厚厚的镜片,一粒一粒翻着看,还用鼻子闻了好久,直瞪眼,“这谷子太黑,霉气过重,今年雨水多,准淋过雨,按价最多给三十。”
“三——十!”陈厚又一次暴跳起来,脸上的血管爆裂了似的,满脸酱红,手中菜刀脱手向老郑飞去,老郑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菜刀贴着一边脸削去,右耳连着菜刀,一块儿飞了很远。
几个村干将陈厚紧紧按住,防止陈厚再次冲动。
“你们这群强盗,土匪。”月云大声痛哭撕破了整个村庄,昏倒在地,篱笆嘴和几个妇女赶忙抢救。那边光头被几个青年仔围攻,村里人越来越多。
定龙护着老郑三人往村公所跑,宽嘴婆跑在最后面,时不时被几块烂泥击中,狼狈不堪。
刀面上贴着老郑的耳朵,久了,渗出暗红的血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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