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生命再多一分钟

    假若即将结束的生命再多一分钟，那么结局会怎样？

    小鱼在冷冷的冬天住进了医院，带着她钟爱的鸢尾，还有拉拉。小鱼从父母隐忍着悲痛的笑容中明白了自己的病情，她知道自己有心脏病，却不曾知道她的生命之泵会脆弱如屋顶上的水晶球，那样易碎。更未想过那与生俱来的心疾会让她从幸福的云端坠入地狱。

    是的，苍白的地狱。上一刻小鱼还在她的生日宴会上弹奏她最喜爱的夜莺，下一刻她便在氧气罩下艰难地向死神夺取她的生命，只听见周围隐约而真切的抽泣。她还记得她穿着洁白的蕾丝棉裙坐在钢琴边时父母骄傲喜悦的神情，小至唇角飞扬的笑意。夜莺的旋律一遍遍响起，小鱼修长的十指在黑白键上舞蹈，耀眼的光彩仿若最美丽的小公主，然后……一把利剑刺入她的心脏。那么突兀与精准，她甚至来不及呻吟便被那窒息般的疼痛包围，捂在心口手指感觉到了心脏的悸动，清晰得让她茫然。原来那就是死亡临近的感觉吗？无悲无喜……小鱼的眼前开始模糊不清，意识也疏离起来，一切声音她听不到也不想听到。她只知道那可以说是生死之界的一刻，她想起的只是母亲煮汤时眉目间的温柔，父亲和她抢电视遥控时的孩子气，还有小至对她微微一笑，说，“小鱼，你弹琴的时候好象骄傲的公主。”

    像是经历了一场绵长而不真实的梦，小鱼终于疲倦地醒来时看到满屋的白色，鼻翼间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那一刻她竟然微笑起来，苍白而有疲倦地微笑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感。她想，活着，真好。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窗台上的鱼缸一下子流光溢彩。小鱼看到拉拉在澄澈的水里悠闲地吐泡泡，微微蹙起的眉舒展开来。拉拉是小鱼唯一的一条小金鱼，有着带黑点的大尾巴。上学的时候小鱼很羡慕拉拉，因为拉拉的世界里只有透明的水，没有数学公式，没有文言文，也没有分子结构，只要吐着泡泡游来游去就是快乐了。小鱼想既然她的名字叫小鱼，她就应该和拉拉一样在水里长大，做一条自由自在无所顾忌的小鱼。可是进了医院，小鱼就寂寞了。她总是看着鱼缸呆怔，对着拉拉自言自语。没有人会催她学习了，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从前想看而未看的言情小说，看着艳丽幸福的封面又会沉思不语。一页书，她甚至可以看上几天也未看完。

    “死亡随时会降临。”

    小鱼没由来地念出这个昔日在书上看到的句子时哭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坚强不见了，原来每天医生护士带着大大小小的仪器给她检查时，她的不安是因为害怕。她怕死去。母亲抱着她哭，嘴里却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小鱼看到父亲背过身去，用手背抹脸。于是她无所谓地擦掉脸上咸涩的液体，笑着说我知道没事的，你们别担心。推门进来的小至看到了小鱼无所谓的脸上隐藏起来的脆弱。

    “我很怕死。”只剩小鱼和小至在病房时小鱼淡淡说出了这句压在心里很久的话，任由小至抱着她重复那句她和母亲都说过的话，没事的。她把脸埋在小至带着淡淡香气的长发里，自言自语般，“每天晚上我都在想，我会不会就在梦里停止了呼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来不及对大家说再见。每天晚上我都会莫名其妙地惊醒，感觉到心脏还在跳动才敢继续睡下，然后又惊醒。这样反反复复，我都不知道从前那个和你一起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鱼去了哪里。我怕我会变成一具冰凉的躯体，再也不能穿我喜欢的蕾丝裙弹夜莺，只能孤孤单单地离开……可是有时我又会想，也许死并不可怕，只是我贪恋生的欢乐而已。如果真的只能在无人的黑夜里死去，我祈求上天再多给我一分钟的生命，让我再看一眼拉拉，看一眼我的鸢尾，它快开花了呢……”

    “你会看到的。”小至许诺似的说。

    小鱼对她微笑，大大的眼睛澄澈。

    小鱼开始在一叠一叠的稿纸上写干净的文字。她写着一条小金鱼，一盆鸢尾，一个女孩的故事。女孩和小鱼一样有着整齐的刘海儿和修长的弹钢琴的手指。小至常常带着拉拉喜欢的鱼食来小鱼的病房，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也变得宁静，会一边修剪鸢尾一边看小鱼低头写故事。阳光的碎片洋洋洒洒地落在小鱼身上，脸上，小鱼包裹在醉人的金色里，像极了天使。

    小至一页一页翻看那个故事里的病弱女孩，轻轻搂住小鱼削瘦的肩，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你不会离开的。

    小至说，小鱼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我的家乡，那里有好多好多碧绿的槐树，就像一片碧海一样。还有一串一串的花又漂亮又香，小鸟也在上头唱歌呢。小鱼浅浅一笑，她喜欢听小至讲她的家乡。听着听着，她会觉得自己好象真的能出院，能和小至一起去那个有好多槐树的地方，美丽无比。

    天气渐渐转暖，时有淅淅沥沥的春雨。小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撑到这个春天。可是拉拉却没有。拉拉是很久以前小鱼从花鸟市场上买来的，陪伴了她许多个年头，在一个暖暖的早晨漂浮在溢满阳光的鱼缸里。小至带走了它，按小鱼的意愿将它埋在小鱼家楼下，长眠在一大丛太阳花的怀抱里。那样，拉拉就可以日日亲吻阳光了，即使是阴天。

    小至用了几天时间搭车回家乡，采了很多树叶做成标本又风尘仆仆赶回来。小鱼仔细看这一片一片提早到来的春天使者，苍白的指尖沿着脉络游走。她一片一片夹进那叠写满文字的稿纸中，送给小至。她已经病弱得无法下床了，终日捧着热气氤氲的白瓷杯怔怔着，唇边却有莫名的笑意。那本最喜欢的《神曲》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被锁进抽屉深处。她看着窗台上的鸢尾，已经长出了饱满的花蕾。春天啊……小鱼想，手指按在心口，噗通噗通的心脏的悸动……生命的律动。

    小至在一个雨夜读完了小鱼写的故事。女孩是在黑夜中离开的，但她在生命的尽头得到了多一分钟的生命，于是她看到了鸢尾绽放，美如朝阳。于是她满足的闭上眼。一个生命的结束，一个新生命的开始。小至喃喃念着故事最后的这句话，原来小鱼不知何时不再惧怕死亡了吗？还是她终于可以面对……

    那天晚上小鱼离开了。

    小至到病房时那里只剩下一张空空的床，护士告诉她小鱼是在睡梦中离开的，唇边尤带着淡淡的笑。小至看到窗台上的鸢尾开花了，橘色的花瓣娇柔似朝阳，还带着点点晨曦的露水。她俯身轻轻亲吻那绽开的湿润花瓣。阳光照在她身上，脸上。

    小鱼，你一定也得到了多一分钟的生命，对不对？

    一个生命的结束，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窗外，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