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失去记忆的夏天

    2008年，夏天。一个黄昏。

    人群在沸腾。

    人们，慢慢地向街道一边靠拢，像水圈，反向扩散。人们的眼光，聚焦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西装革履。他旁边跪着一个乞讨的女人，一件灰色的衣服已打满补丁，至少有七八种颜色。她低着头，长头发已经差不多把她的脸遮住了，腰，弯的。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钵，里面有几个硬币，还有几张纸币：一元的，五角的，两角的，一角的。看样子，已经 70来岁了。在南方的都市，或者小城，这种景象，人们早已司空见惯，甚至麻木了。

    令人无可思议的是，这个中年男子竟然在调戏这个老奶奶。

    “转过脸来，我给你钱！”说着就掏出十几块钱，放进这个奶奶手中的钵里面。人群顿时喧哗起来。老奶奶，石雕一样，弯着腰，丝毫不动，任头发把脸裹住。

    “这人怎么了？无聊就回家跟老婆睡觉去，连老奶奶都不放过，无人道！”一个人叫嚷道。

    “看他这打扮，西装皮鞋系领带，竟然有这……”另一个声音突然噎住，一双红色的眼光直射过来。

    “识趣就滚开！要不我打110！”一个戴黑色眼镜中年男子生气了。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来，慢吞吞地说：“伙计，稍安勿躁，好戏在后头。”

    “好戏？等一下你戴上镣铐才是好戏！”黑色眼睛狠狠地说。

    “镣铐？这社会，真的需要镣铐。但镣铐，又怎能锁住人心的耻辱，还有贫穷？”

    “是吗？你也明白这个道理？”

    “镣铐，是一种最消极的防御。生活中，有很多人是可以不用带的，但生活把他们推进去了铁门铁窗。”

    “你的话，好像很合逻辑。但你现在的行为，也是生活所逼吗？”

    沉默。

    西装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的吐出来。是啊，这等闲事，自己又何必浪费时间？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心灵深处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留住了我的脚步。这个社会，有太多的东西，欺骗了我们的眼睛，刺痛了我们的记忆。

    “也许，我真的应该走开。”他的声音像晚风吹过芦苇。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还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你这种人！连70岁的老奶奶都要戏弄!”声音有点呜咽，但铿锵有力。

    “是啊！我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有时候，我连自己都读不懂自己。”他准备转身离去，但顿了一顿，还是转过脸来对着老奶奶：“抬起头来吧，有些东西，长头发又怎么可以遮得住？”

    “小子，你再欺负老人家，我可要打110了。”有个声音斩钉截铁。

    突然，老奶奶抓了钵中的钱，向人群中的一个缺口冲了出去，背后生风，动作矫健有力。腰，不驼了。

    “好一张漂亮的脸啊！她是一个20来岁的女孩子……”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被丢下的钵荡起一层灰色的回音，融入夕照。人群渐渐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这个“老奶奶”，很快就会在人们的记忆里，淡化。

    这个夏天，适合失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