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年

    这是早春里的一个清晨。

    当晨曦的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卧室，若男刚好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环顾一下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家，她将枕头往上挪了挪，身子靠在床背上，用手指轻轻的碰了碰身边酣睡的这个男人，男人睁开眼，“刚几点啊？再睡一会儿吧。”翻过身去，未等若男回答，轻微的酣声又响起。“唉，”若男摇摇头，将脸转向窗外，她在想：时间过的真快啊，一眨眼，十年了。

    今天是若男和丈夫相识十周年纪念日，也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

    寂静的空气中只有床头上闹钟的几个针摆向前走动发出的声音，若男下意识的看了看点，六点钟，应该起床了，“扑、扑、扑”趿拉着拖鞋，若男走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这是若男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尤其是对自己的脸，更是需要时间打理一番：用冷水沾湿面部，将洗面泡沫倒入手心，轻轻地在脸上揉搓，然后洗净、揩干，轻轻点上柔肤水、眼霜、乳液、护肤霜、粉……，一系列的动作，对着镜子，她发现自己皮肤还算光滑，虽然三十几岁的人了，再也没有了少女时期的清纯与可爱，但是却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应有的气质与韵味，想到这里，若男精神一振，“哎呀”，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眼角不知不觉也爬上了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皱纹，唉，岁月不饶人啊，女人到了这个年龄，眼看着先天的资本已所剩无几了，只能靠着后天精雕细磨的功夫来保养维持了。

    一切弄好，若男走进了厨房。

    淘米、择菜、做饭、炒菜。差不多饭菜快熟了，若男来到卧室，“建业，起来了，马上吃饭啊。”接着，又来到女儿的房间，轻轻摸一下女儿可爱的小脸蛋，“宝贝儿，起床了，要不上学要迟到了。”

    若男又回到厨房。听着叽哩咕噜的一阵响，丈夫和女儿起床、洗脸、刷牙，一切完毕。若男将饭菜摆好放在桌上。

    饭桌上一片沉默，只有若男不时的催促女儿动作快一点，看着丈夫一声不响的吃着饭，若男猜想丈夫一定是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建业，你今天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呀？”“这段时间公司事多，看着说吧，尽量早点回家，好吧？”

    吃过了饭，丈夫匆匆上班走了，若男为女儿收拾好书包，打点一切，将女儿送入学校，也上班走了。

    就这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若男所在的是一个事业单位，工资不高，但工作环境还可以，工作相对稳定，也算不上太累，对照顾老公和孩子有充裕的时间。今天事好像不多，百无聊赖的若男拿着报纸翻过来掉过去，从这版看到那版，心里一直放不下，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可是偏偏丈夫忙于事业，整天早出晚归，出外应酬的时间多，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少；结婚这么多年了，家庭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可是夫妻之间可以聊的话却越来越少，若男不知道是不是别人的家庭也是如此，想到这里，若男轻轻的叹了口气。不过，今天和往常不同，若男越想心中越沮丧。

    因为单位离家远，不能跑家，中午，若男凑合着在单位食堂扒拉了几口饭；下午，别的办公室的老大姐找她来聊天，还好，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下班了，回到家中，前脚刚进门，女儿便打来电话，明天是礼拜天，今天晚上在姥姥家住不回来了。家里只剩下若男一人，天越来越黑，屋子里也越来越暗，若男不想扭亮屋子里的灯，就这样站在暗夜的阳台上，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望着小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每一幢楼、每一户人家都亮起了灯，若男耳畔仿佛传来别人家里的欢声笑语，幕色里，只有她像一只离群的雁，而与丈夫建业相识、相恋、相守这十年里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仿佛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

    十年前，若男与建业相识于小城的司法局，而他们当时的身份都是实习生，若男刚刚大学毕业，而建业中专毕业一年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一直在那里打工，就这样他们认识了。建业给若男的印象并不深刻，建业个子不高，虽然长相还不错，但终究与若男心目中男朋友的形象不符，但若男对建业也并不反感，两人一直以同事的关系相处。

    由于分配的工作马上就要下来了，若男决定回家等待，而这之后，建业也曾写过几封信给她，埋怨她不说一声便一声不响的走了，再到后来，那个单位的领导找到若男谈话，极力搓和她和建业，若男当时的反应很吃惊，但是或许由于若男并不反感建业，又或许是若男不好回绝领导的好意，若男只说：“算是朋友，相处一下看吧。”于是，同事关系转为普通朋友。

    如果说若男与建业相识的第一年两人之间根本就没什么的话，那第二年才是两人真正确立关系的一年。

    建业与若男工作步入正轨，两人的单位离得很近，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建业都会到若男的单位来找她聊天，办公室里的小姐妹们除了羡慕之外，不时的拿这件事和她打趣。而当时和若男一起被分配来的有十来个大中专毕业生，其中有两个男生都很喜欢若男，也都曾表示过，或许是由于选择的对象比较多，若男当时并不喜欢建业总来找她。但是虽着时间的推移，也或者说是建业的痴心打动了若男，她慢慢地由讨厌变为期待，每个星期五的下午，若男的眼睛总是盯着单位的大门口，她是真正的期待着建业的到来了。

    若男喜欢上了建业。

    但是等待若男的并不是光明的笔直的通天大道，她的面前依然是阻力重重，父母反对若男的恋爱。

    反对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建业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一个是建业的个子不高。

    若男的父母都属于国家干部，家庭条件虽然算不上非常富，但是在当地也算得上是不错，而建业的父母都是农民，再加上建业的外貌并不是太出重，所以，父母持反对意见。其实我们谁也不能挑若男父母的不是，因为天下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幸福，而若男是父母最小的孩子，也是最让他们操心的一个，如果能嫁得好，他们的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可以放下了。

    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话：那里有压迫，那里便有反抗。父母的反对不能说是压迫，但是越反对，若男的逆反心理越强。家人的极力反对，没能浇灭爱情之火，反而越烧越旺，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因为存有阻碍而变得更加牢固，大有“非你不娶，非他不嫁” 的趋势。

    最后，在若男的坚持下，父母终于放弃了成见，答应了这门婚事。

    若男与建业算是订了亲。

    接下来的一年，建业一直催促若男与他结婚，但是若男并不急于走入婚姻，就这样，两人开始了爱情的马拉松，这中间若男也曾有过犹豫不决，两人也有过争吵，有过分歧，但是每次建业都能用自己的宽容与柔情化解若男心中的不快。

    那一年，欢声笑语传遍了两人走过的每一个角角落落……

    第四年的春天，他们在建业的老家举行了一场非常简陋的婚礼，若男从城里的家庭嫁到了农村，这在建业的老家成了一件稀罕事，旁人都认为建业要想娶到若男，不在城里买房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建业居然就这么容易的便把若男娶进家中，家里连新房都没有，两人与建业的父母住在一起。那一年，虽然条件艰苦，但若男与建业处在新婚的甜蜜中，他们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当年的年底，女儿降生，若男专心抚养女儿，也正因为长期在家中，若男与婆婆之间发生磨擦，婆婆算得上是一个专制的人，一向在家里说了算，而若男在娘家是被父母哥姐宠爱惯了的，当然与婆婆很不合拍，于是自然争吵不断；吵架的原因很简单：若男夫妻住在婆婆家里，没为家里出过多少力，婆婆认为既然在一起住，钱就得全部归她管。而若男和建业当时的工资并不多，两人加起来不过几百块钱，但是婆婆却不这样认为，为此，发生争执。

    若男那是婆婆的对手，打又不能打，骂又不会骂，若男整日以泪洗面，丈夫建业心疼妻子与母亲也是争吵不断，平静的家庭不复存在了，往是的甜蜜无影无踪。最后，夫妻俩不得不妥协，举家搬到离单位很近的镇上租了两间房子，远离了家庭的纷争，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就这样，又一年过去了。

    快过年了，若男看到建业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话不多，若男知道丈夫的心事，过年了，应该回老家去看一看，虽然说与婆婆有过节，但是婆婆毕竟是老人，自己做为晚辈总应该先低头。于是，若男与丈夫商量春节回家；于是，带上为老人买的东西，带上孩子，一家三口兴冲冲回到家中；可是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居然又是一场战争，婆婆将他们带去的礼物全部摔出屋子，家不能再待，一家三口败兴而归。

    春节，谁也没能过好。

    转眼春暖花开，新的一年又到来了，女儿渐渐长大，可是他们连自己栖身的窝都没有，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好的生活条件与学习条件，两人决定找份兼职，挣足钱，然后去城里买房。

    兼职找到了，是做推销，营销是两人的专长，可是万事开头难，在历经多少个不眠之夜，碰了多少次壁，找了多少客户之后，他们的兼职生涯才算有了一点点头续。既然是兼职，就不能像专职一样可以用一整天的时间来做，他们只好用业余时间，晚上别人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而他们却是步履匆匆，每挣到一份钱，那种由衷的高兴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那一年，是最最坚苦的一年；那一年，也是最最充实的一年；那一年，更是收获的一年；那一年，是他们攒足了勇气，为自己美好的明天奋斗的一年……

    一年、两年、三年……，日子似流水一样转瞬便不见了踪影，房子有了，女儿大了；若男不再和老公一起做兼职，她除了自己手里的这份不闲不淡的工作之外，就是专心在家伺候孩子和大人，而老公的事业越做越成功，从当初的一个小小的业务员做起，到现在成为分公司的经理，其实若男应该开心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若男心中总有一种失落与怅然。

    …………

    就这样，一转眼，十年。

    女儿经常会趴在妈妈的背上，梳理妈妈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偶尔，女儿会说：“妈妈，我看到你头上长了一根白发了。”“帮妈妈拔下来”。可是，当再过几天之后，女儿还会重复上次的话，妈妈头上又长了白发，唉，若男告诉女儿，不拔了，因为不管怎么拔，虽着年龄的增长，黑发总会变成白发，若男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嘀嘀”楼下开来一辆小轿车，刺耳的喇叭声与刺眼的灯光把若男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看看表，八点整，丈夫也该回来了吧？

    “吱呀”，门响，若男知道，一定是建业回来了，她一动也没有动，失落的心中早已没有了渴望，她不再岂盼丈夫会想起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老婆，我回来了。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若男用淡漠的语气，“什么？”一束鲜红的玫瑰花举到了若男的眼前，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谢谢你，建业，谢谢你没忘记今天的日子。”

    “怎么会忘记呢，亲爱的老婆，十年了，我们相识整整十年，结婚也已七年了，这十年中，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也许到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不再言语，若男幸福的依偎在丈夫的怀里……

    哦，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