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我不晓得皇帝姓甚名谁，只知道他的下巴长了一颗痣，与共和国开国领袖脸部的某些地方相仿，于是人们开玩笑说有“帝王之相”，都叫他皇帝，久而久之就叫开了，他自己也习惯了这种称呼，动辄就说皇帝我如何如何，就差吐出“朕”字了。不过听说他是个鳏夫，如果称之为“孤家寡人”，与皇帝的名号还是恰如其分的。

    其实皇帝除了下巴的痣有点像伟人外，总的相貌可称之为猥琐，且不说他长着五短身材，眯缝眼睛，头发枯黄，胡须稀疏，牙齿参差，鼻孔朝天，五十多岁的年龄，看起来有七十岁的样子，而且还是个糖梨头（很小的样子），最有趣的是步履迟缓，一摇一摆，俨然然一幅皇帝出巡的架势。

    皇帝除了猥琐，甚至邋遢，穿鞋总是不穿袜子，习惯趿拉着拖鞋，彳亍而行，裤腿卷一只放一只，衣服前襟呈阶梯状，目光呆滞，精神萎靡，从皇帝身上，我几乎看到中国农民在当时愚民政策的专制下，所暴露出来的贫乏、怯懦和麻木。

    皇帝是个篾匠，有一门手艺，虽说技术一般，但修补篓篓筐筐、畚箕竹席之类的玩意却也绰绰有余。皇帝背负着这门手艺，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打着零工，从春夏走到秋冬，没有人考证他走了多长日子，他的生计总在这样的日子里维持下去。

    皇帝住在我隔壁的村子里，说是隔壁，但也隔了座山，距离应在十里开外，还要翻山越岭，一趟下来，至少也要个把小时。我们村是皇帝的“生意地”，他每每从村子里的石板路上走过，不需吆喝，拖鞋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就能招徕生意。难得的是，当我很早的时候起来上学，就能看到皇帝踽踽的身影。

    皇帝会作诗，做篾活的时候，口里总是念念有词，小时候我不清楚皇帝嘴里的词是什么意思，大人们说是“收妖诗“，念了后，就能赶跑躲在竹心里的鬼。大人们在路上遇见皇帝，为了寻开心，也会朝他喊，“皇帝，作首诗来听罢”。只要有求，皇帝必应，嘴里又开始咕噜着，男人们哈哈大笑，女人们咯咯作响，皇帝成了小村生活的一部分。

    作为一个孩子，我自然不明白皇帝念叨的“收妖诗”，只依稀记得皇帝的词都是五言一句或七言一句。后来读书，学习唐诗的时，发现唐诗也是五言一句或七言一句的，其节奏与皇帝的的词竟然相近，原来，皇帝口里的“收妖诗”就是所谓的唐诗，于是我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大人们，男人们哈哈大笑，女人们咯咯作响。

    自从破译了皇帝的“秘密”，在上下学的路上碰到皇帝，我也学会了大人们的腔调，“皇帝，作首唐诗听听罢”，我与大人们还是有所区别的，在“诗”的前面特意修饰了一个“唐”字，以示自己是有读书的。而皇帝听到“唐诗”两字，眼里似乎闪过得遇知音时的光泽，不过在一瞬间，又归于平静，依然用惯用的“嘀咕”满足了我的需求，沿路上的男人们哈哈大笑，女人们咯咯作响，而我，则用叛逆的嘎嘎，收藏童年的快乐。

    我后来去了城里读书，终于未能再见皇帝，这二十年来，除了听谁说起，皇帝当年的诗就是传说中的《千家诗》外，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也许他已经死了，也不晓得谁为他送的终，当年做篾用的斧子遗失在什么地方，他的《千家诗》到底有没有遇见“知音”？我清醒地知道，能为皇帝殉葬的，却是男人们的哈哈大笑和女人们的咯咯作响，而我叛逆的“嘎嘎”，则当作了哭泣。

    2008-7-15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