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

    1、

    如果酒再烈点，我就可以躲开那一剑了。

    如果我躲开了那一剑，或许就没有那么多故事了。

    或者。

    如果那一剑再深一点，一点点就足够了，那么，也许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所有的。

    不会再发生。

    

    但如果是如果，或者是或者。有些事情，我们总是无法躲避。

    

    2、

    他的手很落寞的抚摩过我的头发，当月光洒进这个山洞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抚摩。温柔，小心，我甚至一度脑子空白，二十年来，从来都没有人这么抚摩过我。

    我微微动了动肩膀，发觉胸口的伤处已经被扎好，隐隐作痛。

    “飘雪，是你，真的是你。”他喃喃自语着，手有些发抖。

    “你终于来了，来到我身边了。”他的头垂在双手中。

    飘雪？

    不，我不是飘雪！我努力抬起头，想否定什么。然后胸口一阵巨痛，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3、

    再一次醒来还是晚上，因为月光又一次留恋这个山洞，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个晚上。

    他还是保持着跪着的姿势，那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忏悔。

    很小的时候，每次我做错了事，都会这样跪在母亲跟前忏悔。

    他见我醒了，脸在月色下绽放出一种迷人的光彩，有点激动的把我扶起来，把一碗水放到我嘴边。

    “我在哪里？”我有点吃力的问。

    “我怀里。”黑暗中，他说。

    我忽然语塞了。

    很多年后，我明白，正是他这一句话，让我变成了飘雪。

    

    4、

    我开始乐于忘记他曾经是我的仇人，也乐于忘记我胸口的伤是他一剑所造成的。我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那个山洞，躺在他曾经所躺的床上，等待着他的温柔和体贴。

    外面是冬天，是大雪。这从他寻找食物归来后衣服上的雪花可以知道。可我从来都没有感觉过冷。他用他的臂膀，用他的怀抱温暖着我。

    飘雪。

    每一次他都叫着同样的名字。

    而每一次，我都用沉默来回答着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本来应该是我的仇人的男人。

    可我知道他并不是爱我，他爱的是他口中念念不忘的飘雪，或许，仅仅是或许，我应该做那个飘雪。这似乎不公平，特别是对于那个真正的飘雪来说。

    可我还是自私的把这个秘密保持着下去。

    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是飘雪，而我要的，却不是这些。

    

    5、

    春天开始来临。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春天的芬芳。

    我的剑伤也逐渐痊愈，已经能够照顾到自己。

    可我不。

    我继续装作还没痊愈，继续享受着他的关怀。

    我想。

    我是爱上了他。

    我想。

    我是无法再离开这样的关怀了。

    虽然。

    他关怀的并不是真正的我。

    

    他话总是很少，仅仅是在说飘雪的时候会多说几句。

    我话也是很少，我不说话，是因为他也不爱说话。

    

    又一次，他帮我洗完澡，在溪水中，轻柔的洗涤着我的衣服。

    “你的伤已经痊愈了，飘雪。”

    我靠近他，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紧紧的抱着他，把头埋进他的后背。

    “那你会离开我吗？”我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飘雪。”

    这是他第一次说爱我。

    虽然我知道，他爱的其实不是我。

    

    6、

    伤好了后，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跟他一起出去寻觅食物。

    我很清楚，在这荒山野岭，要找食物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当你爱上了一个人，你就会想着为他多做点什么，哪怕是很小的事情。

    那他呢？他为我洗澡，为我寻找食物，为我穿衣服，陪我说话，他是不是也爱我？还是，他只是爱飘雪？

    飘雪？飘雪？你到底是谁？

    我开始乱想，我想我是陷的太深了。

    

    7、

    天开始飘起了小雨。那一天，他没有让我陪他一起出去。

    “你的伤刚好，天气不好，你在山洞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风更大了。

    

    那天傍晚，他没有象平时一样准时出现在山洞口。

    我有点坐立不安了。

    是不是被野兽伤了？还是不小心摔下了悬崖？或者是掉入了某些人的陷阱？

    一想到最后，我猛然惊醒。

    是的，我过了那么多的安详日子，却把外面险恶的江湖给忘记了，亦或者，我是在逃避那个问题。

    当初，我为什么要杀他？

    ……

    

    8、

    “你的敌人只有一个，东方雪！你练武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东方雪！”

    很小的时候，姐姐就这么对我说，她的眼睛里流露的是狠毒。

    她在意志上，体魄上，魔鬼一般的训练着我，从三岁那年，我就不知道何为眼泪，因为姐姐教我，永远不要流泪。

    泪是什么滋味？

    “跟鲜血一样，是咸的。如果你想知道眼泪的滋味，那就喝口鲜血吧。”姐姐说。

    鲜血？

    要喝，我就喝敌人的鲜血。

    从那以后，每次杀了人，我都会舔一口剑端的鲜血。

    咸咸的，象眼泪一样。

    

    去杀东方雪的前一个晚上，姐姐陪我喝了很多酒。

    朦胧中，我看到她向我走来。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杀他吗？”她说。

    “因为很多年前，他杀了我。”她说。

    我扶起瘫倒在我身上的姐姐，把她放在床上。

    “你醉了。”我说。

    “我没有醉，我从来都没有醉！我都是很清醒的看着这个世界，这个和我毫无瓜葛的世界！”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那个晚上，她说了很多。她是真的醉了，可我没有。

    我坐在床前，一个人给自己倒酒，一个人把自己逐渐灌醉。

    从小到大，姐姐在我的眼里都是一个强者，她似乎没有弱点。

    现在我知道，她其实只是一个女人，每个女人都有自己软弱的地方。

    一个人醉了，永远也不会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而一段感情醉了，看的最清醒的总是外面的人。

    后来。

    我也醉了。

    

    9、

    我醒来的时候，姐姐已经不在了。

    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杀了东方雪，然后流浪江湖。

    我的手在纸条上抚摩过，仿佛在抚摩姐姐的滑背一样。

    然后，我摸到了那坑坑洼洼的地方，似乎纸条曾经湿过，后来被风吹干了。

    我心里一动，伸出舌头尝了尝。

    咸咸的，跟血的味道一样……

    

    10、

    每次杀人前，我都会喝酒。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前天晚上，我喝的已经够多的了。

    我不想很清醒的经历那杀戮的过程，那样只会让一个人麻木。

    酒很烈，呛着了我，却呛不到我的剑。

    

    那个背影向我走来，从模糊到清晰。

    然后我看到了这个男人。

    “东方雪？”我问。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可我没有多想，我的剑已经出鞘。

    

    暗。

    风起。

    落叶飞。

    长剑出鞘。

    ……

    

    姐姐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东方雪是怎样一个人，或者他的剑法怎么样。

    所以我对他并不了解。我所知道的，仅仅是他的名字，东方雪。

    

    我没有看到我自己的剑，因为我没有去看。

    我看到了他的剑，因为我去看了。

    那把剑深深的扎在我的胸口，血在伤口肆虐着，无拘无束。

    象落叶一样自由。

    在我倒下的时候，我依稀听到了东方雪在惊呼：“飘雪！”

    

    11、

    很多年后，我会想。

    那或许是我第一次被人刺中胸口。

    如果我尝一尝自己的鲜血。那滋味……

    是不是也是咸咸的？

    ……

    

    12、

    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东方雪一直没有回山洞。

    终于，我坐不住了。

    我想，我不能失去他。

    

    13、

    发现东方雪的时候，是他即将要倒下的时刻。

    他的身上染满了鲜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两个蒙面人在他面前，也浑身染满了鲜血，摇摇欲坠。

    我一把扶住东方雪，手忙脚乱的替他擦去嘴角的鲜血。

    “怎么了？”我问。

    “飘雪……”他微微一笑，“快走！”

    我让他坐在一棵树下，没有回答他，我想，他是累了。

    有谁跟敌人拼杀了一天一夜还不累呢？

    东方雪累了，那两个蒙面人也好不到哪去。我想，我是有信心带他安全的离开这里的。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蒙面人的后面。

    在那棵树下，坐着一个蒙面女人，白衣如雪，正一动也不动的看着我。

    我内心一暗，这一瞬间，我知道，她的功力远远在我之上。

    

    我会经常想到死亡。但那只是想象。

    直到那一次，我才真实的感觉到距离死亡是如此的近。

    即使是东方雪刺我那一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我知道如果那个女人出手，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是她没有。

    

    我扶着东方雪离开的时候，天很暗。

    雨点打在我们的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那响声，让我想起了寂寞。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女人那么轻易的让我们离开。

    因为东方雪已经快要死了。

    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14、

    不管怎么样，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跟东方雪之间，是应该他看着我死，而不是我看着他死。

    可偏偏命运捉弄人，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我毫无办法。

    一个人死的时候，通常喜欢说些什么。

    可东方雪没有。

    他就那么一直看着我，温柔的看着我。

    他没有开口说点什么。

    我也没有。

    

    我抱着他，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如同我一个人在等待他回来一样。

    只是。

    我知道，这一次，他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送别，没有再见。

    有的，只是无言。

    

    后来，他死了。

    奇迹没有发生，他的确是死了。

    他死的时候，雨停了。他望向山洞的对面。

    那里，有一座小瀑布。

    雨后的天空，在那边架起了一个很耀眼的彩虹……

    

    15、

    那一天，我流泪了。

    我又一次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如姐姐说的，象鲜血般咸咸的。

    只是。

    除了这个，我还尝出了新的味道。

    那是苦。说不清楚的苦。

    

    我不知道别人在哭的时候会不会尝自己的眼泪。

    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只有自己的眼泪，才是最辛酸的。

    

    16、

    我又见到了姐姐。

    阔别了多时的姐姐。

    “他死了。”我望着一个坟墓，没有回头。

    “他早就应该死了。”姐姐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他一直叫着我飘雪。”我说。

    “因为你是我弟弟，而我，就是飘雪。”姐姐说。

    “他抛弃了我，一个抛弃我的男人，不值得怜悯。”她说。

    

    我那把剑刺进姐姐的胸膛时，我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惊讶。

    “不要问为什么，因为你自己最清楚。”我说。

    她忽然笑了，轻声道：“一个男人，是不能爱上另一个男人的……”

    我心头一痛，猛的把剑拔出，姐姐含笑倒在了我跟前，倒在了那个坟墓前。

    

    那个坟墓跟前，有一块很小的墓碑。

    荒草掩盖了墓碑，却盖不住上面的字。

    一行很小的字：爱妻飘雪之墓。

    时间是十年前。

    

    终于明白了，原来飘雪不是我，也不是我姐姐。飘雪在十年前，早已经死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东方雪会把我当成了飘雪。

    或许，这一辈子我将永远都无法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呢？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17、

    次年，我上了黑木崖。

    很多年后，江湖上流传黑木崖出了一个怪人。

    他是个男人，却不喜欢女人，反而爱着其他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做东方不败。

    

    18、

    我很想让自己不败。

    可我明白，这辈子我是彻底的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