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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的爱情大奔跑

作者: 铁头  发表时间 2008-07-05 23:34:47 人气:
编辑按:文字很朴实,和根宝一样朴实,故事很有味道,淳朴的味道
    1

    醉春楼的老鸨虽然能够用脂粉填补脸上的沟壑,但粗犷的腰身和肥硕的屁股是无法隐藏的,每当她想起词人们伤感的词句就免不了要感慨自己那凋零的青春,由于自己生来就是个斜眼,所以她的青春也是黯淡凄楚的,多年的情绪积累使得她在失去了青春之后变得更加脾气暴躁,这让他的老相好孙掌柜处境艰难。孙掌柜是个奇怪的老头子,他并不缺少年轻貌美的女孩与自己同床共寝,却偏偏对上了年纪的斜眼老娘们情有独钟。有人说孙老头的真实目的是为了销赃,因为他是个人贩子,也有人说,孙老头是个性情中人,这是伟大的爱情。

    孙掌柜和醉春楼的斜眼老鸨是否真心相爱,这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不过他们之间的买卖关系确实是真切存在的。孙掌柜卖给醉春楼老鸨不少的年轻女孩以为妓女,其中就有活泼可爱的春桃,偶尔也卖一两个男孩以为打杂人员,其中就有沉默寡言的根宝。根宝要小于春桃两岁,在他十七岁那年他的脑子里产生了爱情,他的梦中情人不是哪家的清秀女孩,而是活泼可爱的妓女春桃。

    在根本的脑子里产生了爱情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春桃的屋子里,当时春桃正惬意地躺在床上吃着糕点,他就愣头愣脑地站在门口对春桃说,我要娶你做媳妇。春桃觉得根宝这小王八羔子傻得可爱,便仰倒在床上咯咯大笑,笑得都要喘不上气了。根宝说,娶你当我的媳妇你也用不着这么高兴!春桃坐起身子满脸是笑地望着根宝,神情突然变得哀伤,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根宝觉得春桃都高兴得笑出了泪水,他听见春桃叹息说,你想娶我?只要你能把我带离这个鬼地方,我就嫁你。

    “我肯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根宝讷讷地说。

    “小杂种!你要带她离开哪?”老鸨的肥手突然揪住了根宝的大耳朵,拧着那只耳朵把根宝抻出了春桃的房间,她在根宝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大声地喊,“干你的活去!还想诱拐我醉春楼的姑娘,真是光屁股打狼,胆大不嫌寒碜。”根宝向楼梯下面慢腾腾地走,同时扭着头用眼睛仇恨地斜视老鸨。老鸨唾沫横飞地嚷,你看什么看!抠出你的狗眼睛。根宝嘟囔说,抠出你的狗眼睛。老鸨暴跳如雷地喊,抠出你的狗眼睛!根宝说,抠出你的狗眼睛。老鸨气得浑身直哆嗦,要飞下楼梯打根宝。根宝抬起脚就跑没影了。

    2

    心眼本就不多的根宝最近越发觉得自己的心眼不够用,他陷入了对未来的思考,他觉得自己是非春桃不娶的,那么他就要帮助春桃脱离苦海,与自己过幸福的日子,这样的思考让根宝每天都魂不守舍,脾气也开始变得恶劣。人们向来不习惯起大早就去逛窑子的,所以醉春楼的早上非常清净。根宝发呆地坐在妓院的门口,望着稀稀拉拉的路人困倦地从门前经过,同时看见他们慵懒地抠着眼屎。

    “干活!后院的柴火还没劈呐!”老鸨摇着鸭子的步伐去抓根宝的耳朵。

    根宝的反应迟钝,当自己的耳朵被人家揪住后才知道自己的耳朵被人家揪住了,他扭头看见是醉春楼那万恶的老鸨,便梗着脖子跟她斗气,任由她抻自己的大耳朵也像木雕石刻似的一动不动。这就导致根宝的耳朵被老鸨抻得很长很长,把经过的路人们给吓了一跳,特别是喜欢杂技表演的吴二爷,他当时瞪着眼睛站在醉春楼的门口观赏,然后饶有兴致地问老鸨是什么时候新加的这个节目。

    “气死我啦!”老鸨气喘吁吁地对着路人们说,“我怎么就买了这么个小杂种!”

    “你这个小狗杂种!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永远当个胸无大志的穷酸秀才吧!”人们循声观望,看见负责教书的贾先生举着一把鸡毛掸子追他的儿子贾秀才,把他那上了年纪的瘦猴儿子追得像只可怜的兔子,同时嘴里恨恨地嚷,“你想一辈子当个秀才你就当吧!我是不打算再养你,自己干什么都干不了,竟然学会偷老子的东西卖掉换钱花!没出息的东西。”

    这是一个热闹的早晨,因为这两件几乎同时发生的事情,使得这个本来显得十分沉闷的早晨就此变得生机勃勃。人们不但看到了醉春楼的胖老鸨将她伙计的耳朵抻得老长,还看见一个身为教书先生的老头子用鸡毛掸子追打他的秀才儿子。在贾先生和他的秀才儿子消失掉奔跑的身影之后,吴二爷也腻烦了,他觉得老鸨与根宝的姿势总也没有个改变,太过单调,容易让人心生乏味,便劝解说,“算啦!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听了这话,粗暴的老鸨竟然有些感伤。

    这时看热闹的人已经很多,楼上的妓女们纷纷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朝下面观望,还有那些留宿未去的客人们,他们之中还有一个小女孩也挤身其间,她就是春桃。春桃同根宝一样是个傻乎乎的孩子,只是比根宝要活泼很多,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却没心没肺地把这一切当成热闹欣赏,最后他也觉得腻烦了,并认为这样下去对根宝的耳朵并无好处,她也是非常喜欢根宝的,于是她就尖声尖气地冲下面喊:“喂!根宝,快给我打盆水吧!我要洗脸啦!”

    根宝对老鸨让他干活的命令置若罔闻,却对春桃的指示做出积极的反应,他猛地爬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后院走去,他要给他心爱的人打盆洗脸的水。这让老鸨简直气炸了肺,她不依不饶地摇着小脚追向根宝,在他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老鸨回到醉春楼的门口,大声斥骂卑鄙无耻的根宝,骂到激动之处还清理喉咙朝门外啐痰,那痰差点落到吴二爷的脚面子上。吴二爷心有余悸地质问老鸨,干什么!你倒是吐得挺有爆发力。

    3

    晚上的时候,贾秀才摇着纸扇踱进醉春楼,当时的醉春楼里正是一派莺歌燕舞的醉人景象,他总是觉得自己是名副其实的风流倜傥,惟恐别人不予认同,便习惯性地抖着他的白色长袍问老鸨,像不像唐寅?老鸨说,谁是唐寅?贾秀才不满意地批评老鸨说,你也太没文化底蕴了吧!老鸨说,底蕴我没有,姑娘倒是有,你要不要?贾秀才说,我要,但是我只要春桃。老鸨的拧着眉毛表现出她的轻蔑,她说,找春桃的都是富豪官宦,那可是我们醉春楼的头牌。贾秀才在手上敲打纸扇说,你以为本公子没钱。

    贾秀才给了老鸨银子,相当于给她吃了定心丸。老鸨于是就眉开眼笑地朝楼上喊:“春桃!快来扶贾公子!”

    春桃当时正扶着栏杆看热闹,边看楼下那些醉醺醺的吃吃笑的人群,边磕着瓜子,她看见平日里的穷酸秀才正在朝自己挤眉弄眼,并没有心生轻蔑,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于是她就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跟贾秀才笑呵呵地打招呼。这个景象早已经被躲在暗处的根宝看在眼里,他觉得,平日里那些权贵们来找春桃,自己也就忍了,但贾秀才这种不入流的狗屁货色也配来找春桃,春桃是什么人!是你这穷酸的秀才应该选的嘛!你应该去北胡同里,找那些上了年纪的丰胸肥臀的老妓女。根宝越想越恨,他的固执性格使他对贾秀才的恨在短暂的时间里升腾到很高的高度,他已经咬牙切齿了。

    贾秀才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窗外的天色还是黑蒙蒙的,当时春桃还在偏着脸香甜地睡觉,后来贾秀才把两只脚伸进了一条裤腿,自己的身体因为失去平衡而扑通从床上摔了下去,这才弄醒了春桃。春桃睁开眼睛说,你要干吗?贾秀才在屋子里面蹦蹦跳跳地穿裤子,望向春桃说,我要在我爹睡醒之前赶回去,要是让他知道我一夜未归,还来了这种地方,非打死我不可。春桃说,他为什么不让你来这种地方?贾秀才眨了眨眼睛感觉有点迷惑,他回头让春桃自己琢磨。春桃并没有闲心琢磨,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贾秀才在漆黑的街道上狂奔,街道上空空荡荡,贾秀才比喻自己就像在荒芜的旷野上奔跑,而倒霉的是头顶上连半个星星都没有,真是月黑风高,如果再遇见歹人可就齐全了。贾秀才刚想到歹人,就猛地被一个黑影给拽进了小胡同。贾秀才吓得魂飞魄散,质问对方到底要干什么。对方也不说话,挥拳就给了贾秀才一个大眼炮。贾秀才感觉自己的嘴巴被打成了烂柿饼,顺嘴吐出一颗门牙,他用舌头舔到了那个缺口,知道自己损失了一颗门牙,就哀求对方看在门牙的份上别打啦!对方认为贾秀才真是矫情,仅仅掉了一颗门牙就说这种话,便挥起拳头又给了贾秀才一个大眼炮。贾秀才立时晕倒于地,不省人世。

    “还有这么不禁揍的人!”走出那个漆黑的胡同后,根宝嘟囔说,“看你再找春桃!”

    4

    根宝揍人仿佛上瘾了,他打算每天都守在醉春楼的隐蔽之处,观察留在春桃房间过夜的人是谁,如果对方是独自来的家伙,那么根宝会想尽一切办法揍他一顿,其实最好的机会也就是在茅房里蒙住对方的头给那么凶狠的几下子,最好是攻击他的下面,让他无功而返。可是根宝万没有想到,第二天来找春桃的竟然又是贾秀才。第二天晚上,贾秀才又摇着他的纸扇踱进醉春楼,他的神情潇洒自若,笑眯眯地望着老鸨。老鸨也眉开眼笑地望着他,并问他今晚准备找谁。贾秀才开口说,春桃。老鸨猛地看见贾秀才那个缺了门牙的嘴,倒给自己吓了一跳,她说,你嘴怎么了?贾秀才说,我嘴没怎么啊!

    贾秀才被春桃带着走进她的房间,他看见春桃的床头放着一匣糕点,就说,哪家的糕点?好吃不好吃?我能吃吗?春桃扭过头正好看见贾秀才那个缺了门牙的嘴,就惊叫起来,呀!你的嘴怎么啦?贾秀才说,我嘴没怎么啊!春桃说,你闭上嘴巴!糕点就别吃啦!我看见你的嘴巴就害怕。贾秀才只好红着脸闭紧嘴巴。

    根宝把自己藏在胡同的隐蔽处,他宁愿每天因为缺少睡眠而哈欠连天,也不愿意贾秀才就这么随便地找春桃,依然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漆漆的街道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贾秀才先是慢慢地跑,但很快就想起了昨晚的可怕经历,他越想越怕以至于毛发直竖,企图以最短的时间摆脱这段可怕的路程,于是他就跑得飞快。贾秀才玩命狂奔,在经过胡同口的时候猛地被根宝揪住了衣领,由于惯性太强,他凶狠地摔倒在地上。根宝骑坐在贾秀才的胸口,两个大巴掌左右开弓,很快就把贾秀才扇得昏死过去。

    “太不禁打啦!”根宝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扫兴地朝前走去。

    贾秀才竟然瞬间清醒,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迷迷糊糊地乱喊乱嚷,像是疯了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他闭着眼睛喊:“谁?卑鄙!乃无耻之徒也!有种别搞偷袭,跟我面对面的打,来呀!狗杂种,有种就过来呀!”

    根宝于是就转身走了过去,运足了气送给贾秀才一个大眼炮,这一拳打在贾秀才的嘴巴上,猛的将他击倒。就这样,贾秀才经过短暂的苏醒后再次不省人世,倒在地上,又一颗牙齿从嘴里滑落。

    5

    对于第三天晚上出现在醉春楼的景象,根宝实在是难以置信,而且几乎到了精神崩溃的地步,他看见缺了两颗门牙的贾秀才再一次走进醉春楼,而且手摇纸扇,潇洒的神情绽放在轻盈的步伐上空。老鸨甩着两半肥臀笑迎贾秀才,她扬起手热情呼喊,贾公子!又是春桃呗!贾秀才得意地咧嘴乐,他说,对啦!老鸨猛然间望到贾秀才那张扯开的大嘴,吓得几乎就要晕倒,真是一天晚上一个样,昨天还是开半扇门留半扇门,今天就门扉大敞啦!

    “贾公子,你牙?”老鸨冲着贾秀才和春桃上楼的背影喊。

    贾秀才回过头愤恨地说:“王八蛋!”

    老鸨吓得一愣,也不知道这是骂自己,还是在骂他的牙,于是她就不再做声,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迷惑,仿佛看见一只没门牙的兔子在冲着自己学狗吠。老鸨狐疑起站在楼梯下面,他觉得造成贾秀才这副狼狈样子的原因大抵有二,一是贾老先生用打学生手板用的硬木尺子打的,二是被春桃用榔头敲的,前者出于愤恨,后者处于淘气。她又看见根宝,看见他仰着脸朝楼上面观望,便特意跑过去踢了他一脚,骂他句:王八蛋!

    春桃坐在床上,望着贾秀才的模样忍不住打起寒战,她觉得害怕,她就说,你能不能戴个面罩把脸遮住?贾秀才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他哈哈地笑着说,不要怕嘛!我要戴面罩不成采花大盗啦!春桃说,采花大盗到底也是人,我看你像鬼。贾秀才脱着衣服,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这么不会说人话!不过我不跟你计较,谁让你年轻呢!春桃于是就不再说话,睁着两只充满恐惧的大眼睛看贾秀才。

    贾秀才脱光了上身就又哈哈地笑起来,似乎觉得能够让别人害怕自己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他走向春桃说,今天我就不住了,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人大半夜的蹲在胡同里埋伏我,又不抢钱又不劫色,专门就为打我,也不知道我得罪了哪个庙里的神。这个消息着实让春桃高兴,她觉得让自己跟鬼睡觉非吓死自己不可,于是她就欢喜地笑了,毫不隐藏自己的喜悦。

    贾秀才扑到床上说,但可有一样,既然我只住半宿,那我就给你一半的钱。听到贾秀才只给自己一半的价钱,春桃登时就愤怒了,她抬起脚猛地一蹬,便给瘦弱的贾秀才给蹬到床下去了,这就叫兔子蹬鹰。贾秀才也愤怒了,他爬起身,手指春桃恶声大骂,反了你!婊子敢踢秀才!春桃说,踢死你这小鬼儿王八蛋!贾秀才抡胳膊说,好,老子扒了你的皮。春桃就把嗓子调得尖尖的喊,救命啊!

    6

    根宝先是到厕所里逛了两圈,后来他又晃悠到春桃的房间门口,他气得不行,简直是气炸了肺,他想今天夜里可是不能再手下留情,非要打残废了那个秀才不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春桃的救命声,便抬起腿猛地踹开了房门,他看见贾秀才正光着膀子气急败坏地站在屋子中间。

    “你进来干什么!”贾秀才猛地看见根宝冲进来,呵斥他。

    根宝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胳膊肘朝身后拉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伸直自己的手臂,手臂的前端有一个比木头还硬的大拳头,这个拳头突然顶在贾秀才的脸上,就把贾秀才给顶倒在地上,并且又一次昏迷不省。春桃走到根宝身边,望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贾秀才,踢了他两脚说,你的力量真是大!他的牙是不是你这小王八羔子给打掉的?根宝说,是我。春桃拉起根宝的手说,咱们走吧!根宝说,去哪?春桃说,你把他打成这样,老鸨不会放过你,我们俩都没好日子过,到哪都比呆在这强,死在外面也比活受这份罪好。根宝还是迷惑,他说,我们去哪?春桃说,能去哪就去哪,别被他们捉住就好。

    “你们想去哪?还想跑!”那两个醉春楼的大茶壶堵在门口大呼小叫地嚷嚷。

    根宝猛地将春桃扔在自己的后背上,就像老农朝牛车上扔捆成捆的稻草一样轻松。春桃紧紧地搂着根宝的脖子,竟然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她兴奋地在根宝的耳边喊:小王八羔子!看你的啦!根宝挥起自己的大巴掌,对着那两个大茶壶的脸,啪啪扇了两撇子,那两个家伙就原地旋转起来,转了一圈后栽倒在房间门口。根宝背起春桃开始在醉春楼里横冲直撞,撞翻了桌子,撞翻了惊慌的人群。那几个负责醉春楼保安工作的男人都气势汹汹地围向根宝,他们想看看这小混蛋是不是活腻歪了。

    “赶快停下听见没有!”那几个男人撸胳膊挽袖子地涌向根宝,仿佛随时都要将根宝大卸八块。

    根宝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背着春桃发疯地朝外面跑,跑到那几个男人的面前时也不停止,更别说解释和理论了,他只是扬起他的大巴掌毫不犹豫地朝他们的脸上扇去,啪啪几声过后,那几个人就像喝醉了酒似的站立不稳,晃悠两条发软的腿跌坐在地上。这时整个醉春楼乱哄哄的像个蚂蚁窝,有看热闹的,也有偷别人东西的。老鸨都要疯掉了,她的面孔狰狞,像母夜叉一样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她今天下定决心要与根宝拼掉这条老命,保护好自己的私有财产。

    “放下她!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老鸨的两个大眼睛都要飞出眼眶了。

    根宝连想也没想就飞起了自己的脚,将那只脚踢向老鸨的肚子,将她踹倒在门外。春桃趴在根宝的背上扭头望着老鸨,她觉得老鸨还是挺可怜的,但她更觉得自己和根宝可怜。根宝就这样背着春桃一路狂奔,穿过闹市区路人们诧异的眼神,朝着城门北面的郊外跑去。

    7

    根宝背着春桃就像一阵风,比风吹得都远,一直从半夜三更跑到天色微明,两侧都是生满荒草的土沟,野花很多,渐渐的它们就都从消退的夜色里浮现,甚至还飘散着浓郁的清香,这些清香都被春桃嗅见了。春桃就说,真香!根宝说,我跑不动啦!春桃说,真香!根宝说,我要累死啦!春桃说,是啊,你都跑这么远了,你真厉害,我给你唱支歌吧!根宝从没听见过春桃唱歌,他虽然累,但内心非常期待。春桃放开尖细的喉咙对着空旷的野外唱歌,那歌唱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于是根宝说,你别唱啦!春桃说,我为什么不唱了?根宝又不敢说实话,他怕春桃伤心,就说,我渴。

    “我也渴。”春桃说,“你放我下来吧!”

    “我还能坚持住。”根宝觉得春桃趴在自己的身上,那种身体贴着身体的感觉很好。

    “不是,你衣服都湿透啦!这感觉很讨厌。”春桃就灵巧地从根宝后背上蹦下来,像个小兔子似的欢快地行走,不时摘朵野花插在根宝的头上,望着他嘿嘿笑。

    天已经越来越亮,路的左边是深沟,右边是陡峭的山崖,越走越荒僻,虽然到处都是野花和蝴蝶,但身前身后看不见一个过路的人,春桃感到害怕,她就问根宝说,会不会遇见土匪?根宝没精打采地四处张望说,不会吧!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还会有土匪!春桃说,你说话还挺有文采。又有人说,什么文采!留下买路财!根宝和春桃循声望去,在右侧的山坡上站着两个持刀的男人,一个瘦高个子,一个矮胖子。矮胖子说,看你也是个穷鬼,把这女孩留下放你条性命,这女孩真是好看,白爷留着当个山寨妇人正合适,你说呢大个?瘦高个子点头沉思说,就是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跟白爷的是否般配。两个土匪正站在山坡上交头接耳的时候,根宝猛地把春桃扔在背上,撒腿就朝前面跑。

    “站住!”矮胖子举着大片刀跟瘦高个子追赶而来。

    根宝的体力早已经透支,越跑速度越慢,越跑就喘得越厉害,春桃扭头冲着累得龇牙咧嘴的矮胖子做鬼脸。矮胖子被气得哇哇地喊,让老子抓住就没个好!狗日的真能跑!瘦高个子最后跑到脸色苍白,他拍着矮胖子的肩膀说,爷们我不行了,说完就栽倒在路上。矮胖子的刀都跑丢了,还在俩眼发直地朝前跑着。根宝的眼睛也花了,前面的路像是被风吹着的布条,他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后来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在哪,就背着春桃摔倒在路边,昏迷不省。春桃坐在地上,眼见矮胖子歪歪斜斜像个酒鬼地走过来,心里十分焦急,就用手去打根宝的嘴巴。

    “小王八羔子!快醒醒!你媳妇就要被人抢跑啦!”春桃狠狠地掐着根宝无动于衷的脸。

    “你才小王八羔子!累死老子了。”矮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拽春桃的胳膊,“快走!”然后又想要踢根宝几脚解气,但感觉自己实在是舍不得仅剩的这点儿力气,就只能在心里骂上根宝几句狗日的。

    8

    根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稻草上,在一个窗户都没了的破庙里,而且他还能看见窗外皎洁的月亮。他疲乏不堪地坐起身,看见身边放了六个白面的大馒头,还有一碗咸菜,一瓢凉水。根宝觉得是在梦中,他不安地打量着这个破败不堪的老庙,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正蹲在不远处用他的小三角眼看自己,就问他说,你是谁?那个人拍着手走过来说,我的名字叫燕小六,要去七侠镇,碰巧路过此地,看见你死猪似的躺在路边就给你拖到这了。根宝说,我叫根宝,谢谢你救我,还给我馒头吃。燕小六说,不客气,我不光给你馒头,还给你咸菜吃了。根宝说,谢谢你的咸菜。

    燕小六说:“你怎么回事?有困难找小六,没有帮不了你的,谁不知道我仗义。”

    根宝大口地吃着馒头说:“是这么回事……”

    燕小六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帮不了你,众所周知,我已经退出江湖了,不再过问江湖上的恩怨,还有我告诉你,那个白爷可不是一般的人,那是老虎山的土匪头子,杀人不眨眼,再说,你为了一个窑姐,值得吗?……问世间情为何物?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在燕小六抒情的诗歌朗诵期间,根宝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和咸菜,起先他还为燕小六说春桃是窑姐而气恼,后来他就不再气恼了,因为他觉得燕小六说话不着边际,像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管他说些什么呢。根宝吃饱喝足后就感觉到了胃的充实,精神就变得饱满,他心急如焚地担心着春桃的安慰,于是他对燕小六说,我去老虎山啦!燕小六说,你说嘛?你是不是有毛病!根宝却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是跑着离开破庙的,向赛跑冲刺一样冲入了月华如水的夜色。

    根宝跑到老虎上的脚下,琢磨着若是从正路上山恐怕会遇见土匪,便绕着山行走,然后钻进一片茂密的林子,开始悄悄地朝山上爬。索性老虎山并不陡峭,也没什么老虎,他很快就摸到了山顶,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见那块平坦之处建着一座石头城堡,那城堡并不巨大,大约是两层结构,外面围着一圈石头墙,朝南的方向开着个巨大的门,是通往里面的入口,门的两侧各吊着一个大红灯笼,下面站着两个站岗的胳肢窝里夹片刀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正在给另一个男人看手相。根宝觉得自己空有蛮力,并无什么武艺绝学,硬闯恐怕要因为体力不支而被砍了脑袋,所以他绕到石头围墙的东侧,准备翻墙而入。当时皎洁的月亮突然被一块乌云给遮住,整个山寨黑了下来,根宝说,天助我也!便爬上墙头翻身跃入。

    根宝趁着夜色漆黑,以迅疾的速度翻入墙内,结果是跳进了山寨的猪圈里,踩在了一头老母猪的身上。那头老母猪当时正躺在墙根处睡觉,突然就被根宝给凶狠地踩了,受到惊吓的老母猪发疯地尖叫起来。就这样,根宝站在猪圈里,被数十个举火把拿片刀的土匪给围住了,最后根宝投降,被他们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9

    于是,根宝有幸目睹了白爷的风采,白爷不白,是个黝黑的大胖子,他坐在一把虎皮椅子上啃着西瓜,偶尔费解地用眼睛打量被捆着的根宝,后来他扔掉西瓜皮说:“真是不要脸!偷东西,你也真够缺心眼的,偷东西都偷在贼窝里了,也不打听打听,这老虎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根宝在白爷的面前并无惧色,他平静地说:“我不是小偷,我媳妇被你们给抢了,我来取我媳妇。”

    白爷把两个大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说,取你媳妇,那个小丫头是你媳妇?这时白天那个追根宝的矮胖子站了出来,他指着根宝说,就是他!背着他媳妇跑得比兔子都快,这个狗杂种,差点儿没把老子给累死。白爷嘿嘿地笑起来说,你的胆子真大,你媳妇就别要啦!我要留下她当我的媳妇,看你是条汉子,就算我买的,你开个价吧!根宝摇头说,我不要钱,就要我媳妇。白爷拍着大腿不耐烦地说,给钱还不要,你媳妇是金子做的吗?根宝说,我媳妇不是金子做的,你给多少钱我也不要,就要我媳妇。白爷愤怒起来,他大声呵斥根宝说,你小子活腻烦啦!但他随后的态度又缓和了下来,他感动地说,这就是爱情,真伟大,算啦!我不杀你,留你条小命再找个爱情,我就留下你的爱情了,走吧!

    “我不走!”根宝固执地说,“把人还给我!”

    “还你一个大屁!”白爷起身离开。

    矮胖子等几个土匪大家连拉带拽地往外面拖根宝,没想到这个小杂种竟然耍起了无赖,想赖在老虎山不走。矮胖子一边劝慰根宝,开导他看事情要看开,一边跟大家伙朝山下拖根宝,就为了把他弄下山。根宝的手指狠狠地抠在下山路边的老树皮上,矮胖子使劲地掰,那铁勾似的手指却怎么掰也掰不开,最后气急败坏地冲他们喊,打昏这杂种!那个瘦高个子就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拍在了根宝的脑袋上。四个土匪抬着根宝的四肢踉跄下山,将他扔在山脚,矮胖子望着根宝,担心他一会儿醒来又要上山,就拿起一块石头对着根宝的脑袋又砸了两下,看见根宝的脑袋上冒出了血,方才大摇大摆地上山而去。

    根宝慢慢地睁开眼睛,觉得头很疼,用手摸了摸,已经被人用布给包扎过,他本以为自己是在阴曹地府,但当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之后,才发现自己又躺在了那个破庙的稻草堆上。他嗅见白面馒头那甜甜的气味,便欠身而起,就又看见了瞪着三角眼看自己的燕小六。燕小六说,我又救你一命,要不就被路上的马车给轧死了。根宝说,谢谢你。燕小六说,不客气,还有我的馒头。根宝望着身边的白面馒头咽唾沫说,谢谢馒头。燕小六说,不客气。根宝就不再说话,他扭头望见窗洞外面的夜色浓重,就抓起馒头大口咀嚼。

    “你有什么打算?”燕小六说。

    “吃完就上老虎山。”根宝说。

    燕小六斜着眼睛看根宝,默默地嘟囔说,“都是缺心眼。”

    10

    根宝在夜色里飞奔,就像当时的贾秀才一样,他再次来到老虎山的脚下,顺着上次摸上山的那片林子再次摸上山。根宝趴在城堡外面的草棵子里观望,看见那两个守大门的人正蹲在地上下五子棋,头顶悬着两个大灯笼,他们倒也看得清楚,不至于谁能够作弊。根宝琢磨了一下,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次他绕到围墙的西面,趴在墙头上仔细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这边的墙底下不是猪圈也并非鸡窝后才迅速地翻身跃入。

    “谁?”根宝扭头看见一个土匪,正一手举刀一手提着裤子地质问自己。

    根宝抬腿就踹过去一脚,正将那人踹进了身后的茅房里。那人也是不禁踹,仰倒在黑糊糊的茅房里就不再起来,嘴巴里咕哝一声便悄无声息。根宝像只硕大的耗子,猫腰沿着墙根左躲右藏,在院子里徘徊了半天也没想到救出春桃的方法,他蹲在阴暗的角落里分析眼前的情况,觉得若是这样混下去不但救不出春桃,还会在天亮时被他们发觉给砍掉脑袋,索性就拼一把,没准趁着混乱的夜色能够冲进城堡救出春桃,因为他绕着城堡已经寻觅许久,别无它门,只能从前门硬闯,幸好这是个平常的午夜,只有两个守城堡大门的土匪,凭自己的力气足以将他们制服。

    根宝的决心已定,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寻找一个趁手的武器,他依然像一只硕大的耗子般在院子里寻觅,最后只是捡到根被扔在墙角的烧火棍,也只能这样了。根宝手持烧火棍,站在院子中央大喝一声,然后挥棍直奔城堡的前门。那两个无精打采的守门土匪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转身朝里面逃窜。根宝觉得真是机会大好,便呼喊着朝里面冲,然后又抡着棍子调头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手举大刀的土匪。根宝手持烧火棍,被二十多把大刀围在中间,自觉插翅难飞,便扔掉烧火棍,举手投降。

    白爷揉着眼睛从后面走出来,坐在他的虎皮椅子上抠着眼屎看根宝,然后挥起拳头大声地骂道:“王八蛋!怎么又是你!逛窑子还给钱呢!你是进土匪窝进上瘾了,简直是目中无匪,人神共怒!”

    根宝被绑得像只大粽子,对白爷大言不惭地说:“把我媳妇还我。”

    “你还有没有点礼仪廉耻之心?”那个瘦高个子用手指捅着根宝的肩膀质问,扭头喊,“白爷,怎么处置他?”

    “绑上石头,扔下山崖。”白爷起身离开,嘴里委屈地嘟囔,“哪有这么欺负土匪的,太气人了。”

    根宝嚎叫着被四个土匪抬着离开,抬到城堡后面的山崖边,又被绑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在胸口。矮胖子问瘦高个子,这块石头是不是太小了点儿。瘦高个子说,不小,扔吧!四个土匪将根宝抬起来,嘴里喊着口号,然后用力朝山崖下面扔去。根宝终于感觉了死亡捏自己喉咙的感觉,他在空中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把一个在山崖下面河水旁边盗墓的贼给吓得毛骨悚然。那个贼是个瘦小的家伙,有一对三角眼,他最近路过此地,至于为何徘徊未去,这大概就是原因,他终于又救人一命。

    11

    根宝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自己又在那个破庙里,身边依然是六个白面馒头,他坚硬的心肠终于被震撼,感动得几乎热泪盈框,被人救过一命就是再生父母,燕小六,已经成为自己的太爷了。根宝想要给燕小六磕头,他激动得真想大哭一场,但他站在破庙中央却看不见燕小六的影子,当时正是阳光炽烈的晌午,他看见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兄弟!嘛也没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以后要自己保重。根宝景仰地凝视着那行字,内心翻江倒海了好一会儿才去吃那六个馒头。

    根宝沿着山路意气风发地行走,踩着山与树的阴影,站在老虎山的脚下仰头观望,看见两个土匪突然钻出林子,各人手持片刀一把,嘴里喊着留下买路财的口号。那两个土匪一个是矮胖子,一个是瘦高个子,他们待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像个吊死鬼一样翻起了白眼。瘦高个子大起胆子质问根宝,鬼耶?人耶?

    “谁爷也不是,带我上山找白爷。”根宝说。

    大概因为天气炎热,被痔疮折磨得难受,白爷蹲在他的虎皮椅子上,像一条大狼狗,看见根宝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后便仰起头紧闭双眼,疲惫地长叹一声说:“我服你,这位大兄弟不是一般的人,这就是伟大的爱情,让我想起了我的英花,看来我要是不把那个小丫头还给你,你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我要成全这对有情人,矮脚虎,去把那个丫头放了吧!让我们一起名流百世吧!”

    “白爷,你是一个伟大而圣明的人。”瘦高个子扬着手深情地歌颂。

    根宝觉得这不是真的,像是一场荒诞的梦,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吗?本以为会命丧于此,自己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的,根宝愣愣地望着白爷,直到春桃跟在矮胖子的身后欢快地走出来。她总是在笑,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孩。

    12

    那天黄昏,根宝觉得自己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夕阳,它就悬在西边的山后面,露着半面脸,他问春桃是否见过这种景象,春桃给他的答案是没有。春桃趴在根宝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唱歌,两边的野草山花都披着金色的光辉,春桃觉得自己从未这样高兴过,她唱够了歌就学白爷说过的话,反复对根宝说着我服你,我服你。根宝看见那些疲倦的飞鸟都在硕大的夕阳里飞着,也觉得很高兴,就咧着嘴嘿嘿笑。

    春桃揪着根宝的耳朵说:“这里这么僻静,会不会遇见打劫的呀?”

    根宝说:“哪会呢!太平盛世。”

    一阵风从山顶吹下,穿过山林跌荡而来,把林子里的枝叶摇得哗啦啦响。根宝撒腿就跑。

    (完)

责任编辑 浅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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