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村的红娘又一次来劝说我爹娘了,这一次,她还带了一大包的东西,还是那老一套的劝词,说什么虽然那人外表是丑了点,身材短了些,但心地还是善良的,而且会做一手好的烧饼,家里还有一栋小楼,吃穿住不用愁……
我推开窗子,趴在窗台上,已经傍晚了,天空开始朦胧,寒风在街道上肆虐着,发出可怕的响声,灰暗的天空象爹爹阴沉的脸,该下雪了吧,今年的冬天好象特别冷。
脚步声从身后传了过来,不用回头,我知道是娘亲。
娘亲因为年轻时扭坏了脚,所以走路都是一瘸一瘸的,很容易分辨出她的脚步。
金莲啊。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年头能找一个可以照顾你的人不容易啊,我知道,大郎外表是不好看了点,但他有一付好手艺,跟了他咱家以后的日子也就会好过点啊,呜呜,娘知道委屈了你,可……可咱家快揭不开锅了,你爹又经常生病,我……我……呜呜……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转过身,抱着母亲,哭了。娘,你不要再说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嫁给他吧……
那是我21岁那年,那时候,21岁是一个老姑娘了,同村的小花跟我同年,但已经有三个孩子了。那一年,我嫁了人。花轿在热闹的喇叭声中把我抬出了家门,那个时候,我知道,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真正的家了,而我却还不知道我真正的家到底是怎样一个家。
我流着泪,耳边回响起母亲那句话。女人啊,为什么总是那么命苦?……
我叫潘金莲,那年,我嫁给了隔壁村的武大郎。21岁的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娘会说那句话,所以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自己离开生活了21年的地方很难受,等到我很老时,明白娘的意思时,却已经太晚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太无知,太迷茫了,不把长辈的叮嘱放在心上,等到尝到了苦头,我们才后悔莫及,但那个时候往往已经受到了伤害,再也无法弥补……
送亲的人把我送到了武大郎的家,当那个短小粗鲁的男人用闪着绿光的眼神望着我时,我突然想到了狼!我不由一阵哆嗦,然后听见他哈哈大笑着走开!
人们簇拥在大厅里喝酒划拳,而我,则忍受着饥渴坐在后面的房间里等着傍晚的到来,我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东西,我问为什么,喜娘说这是规矩。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大吃大喝,而女人就只能坐在后面受罪,这是什么规矩?!我不顾喜娘的反对,拿起桌上的饼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那个时候,武大郎醉醺醺的进来了,我第二次看到了这个男人。喜娘很知趣的走了出去。
然后,这个男人伸出了那只黑黑的长满毛的手,打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很异样。我楞在了那里,嘴巴里还含着没有下咽的饼末。这个男人,他叫武大郎,是我未来的丈夫,我们刚见过两次,甚至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可现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他的手印,确切说是巴掌印!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事,他居然打了我?!
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爹爹带我去后山种田。那时我才7岁,为了追一只小野兔,结果把田里踩的都是脚印,于是爹爹把我拎到田埂上,狠狠的打了一顿。我两天没有说话,没有吃饭。娘亲一度以为我被爹爹打傻了,每天以泪洗面。直到第三天爹爹向我陪不是,陪笑脸,我才消了气,从此之后,爹娘再也没有打过我,也没骂过我。我知道,我的骨子里有一股很叛逆反抗的东西,时时刻刻在身体里冲荡着,让我感觉不舒服。
但今天,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矮男人打了我?!
我就楞在那,然后,这个满嘴酒气的男人把我扑倒在地上,我不敢相信他矮小的身躯会有那么大的力量。我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疯狂的大笑着,把我的衣服撕开,那身新衣是娘亲花了六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她说,嫁人当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可现在,新衣却被丢在了房间的一角,被撕开的衣布好象张着那恐怖的嘴巴,想把我吃去,我突然好害怕,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不再反抗,任凭这个矮男人在我身上肆虐着……
我一夜无眠,身边的男人散发着酒气和臭气,他的呼噜打的连房间都在震动着。我甚至不敢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我还在编造着初为人妇的美梦,而今天,这个编制的还没完全的美梦却已经破碎的那么厉害,那么彻底。
我把头撇向一边,感觉眼泪从我脸上划落,它寂静的落在被子上,偷偷的哭泣着。
我就这样由女孩变成了女人。
我从一种生活中走出来,又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每天早晨,我都要很早就起来,帮武大郎做好早饭,把前一天晚上合好的面粉什么的放好,打点好一切,然后服侍他起床。
每天晚上,我要坐在楼下,等着武大郎回来。帮他放好卖烧饼的家当,然后一起吃饭。吃完饭后任凭他蹂踏。我终于开始明白娘亲的那句话。
我重复着几乎每个女人都会重复的悲哀和痛苦。也象每个女人一样开始麻痹。我甚至就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时候,只有当武大郎出去卖烧饼,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才可以稍稍放松一下。我经常趴在窗口,望着人群在楼下的街道上移动,望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在空中打着跟斗,望着白云在蓝天中自由游荡。我会问我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没有人可以回答我,连我自己都不能回答我自己。
跟武大郎过日子过的久了,我才慢慢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矮小。他说他小时候曾给一个垂死的人吃过一个烧饼,于是那个人给了他一本武功秘籍,他就自己照着炼了,由于没有明师指点,走火入魔,导致了永远都长不高!但他也炼成了一身的本领,难怪他力气那么大。我曾亲眼看见他用一根树枝刺下了一排的苍蝇!因为他很矮,所以很忌讳别人说自己矮。
记得那次,我好心安慰他,其实人高点也没多少好处的。结果这个男人把我从床上拖到了地上,拨光了我的衣服,用鞭子狠狠的抽了一顿,我声嘶力竭的尖叫着,在这个变态男人的笑声中昏死过去!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到关于高或者矮,我恨他,无时不刻想摆脱他。可我只是一个女人,而且面对着是一个有武功的男人,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忽然想到了西门庆。
西门庆是我的初恋情人。这个男人曾经说过要永远爱我,要娶我,他甜言蜜语的占有了我的身体,却又把我抛弃,娶了另外的女人,我曾经发誓,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一定要他死的很难堪!
有时候很爱一样东西,却无法拥有时,我就想毁掉那东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的,但是我知道,我很恨西门庆!为什么男人可以随便玩弄一个女人,等玩厌了就随便抛弃掉?
我回了娘家一次。娘亲问我武大郎对我怎么样,日子过的好不好。我强颜欢笑道,我过的很舒服,武大郎把我照顾的很好。娘亲摸眼泪道,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你过的好就好了。我把头转向一边,我不想让娘亲看见我的眼泪。娘亲为我做了很多,可我却无法报答她,武大郎仅仅在娶我过门那天给过我爹娘一点银子,以后就不闻不问了。我曾说给我爹娘带点银子去的时候,又被他一阵狠打。
杀武大郎的念头越来越重了。
西门庆看见我很惊讶,也很意外。我们在以前我们约会的河畔走着。
我说,你是西门吹雪的传人,剑法应该不会太差。
西门庆很奇怪的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你还爱不爱我?我直视他的眼神问。
他不自然的望向别处,说,金莲,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现在已经娶了别人,而你已经嫁给别人了。
我鼻子一酸,泪水流了下来。
西门庆很慌张的拿出手帕,手忙脚乱的帮我擦着。就象从前一样。
我望着他熟悉的动作,眼泪流的更欢了。你还爱着我的是不是?我哽咽问。
西门庆收起手帕,很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说。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你,可我却无法欺骗自己,我知道我爱的是你,可我却不得不娶别人。
为什么?我问了一直以来我都想问的话。
因为她有银子。金莲,做人有时候必须很现实,我虽然爱你,但我更爱银子,更爱金子。我离不开金钱。
你倒是很老实!我嗤之以鼻道。
西门庆点点头,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不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你是干哪一行的?!我看纯粹是吃软饭的!
不错。吃软饭也是一个行业!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吃软饭的!
哼,如果你先辈西门吹雪还活着的话,一定被你活活气死!吃软饭的剑法我倒是没听说过!我冷冷道。
西门庆突然瞪着我大声道。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可以侮辱我的先辈,更不可以侮辱我们西门世家的剑法!!
然后他又转过身,道。西门世家的剑法永远是无敌的!
我转身离开,远远的抛给他一句话。武大郎也是练剑的,他一剑可以刺下七只同时在飞的苍蝇,你行吗?
我又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我不知道西门庆会不会接受我的激将法,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对自己的剑法很是自负的,我仿佛看到了武大郎被西门庆利剑穿心的情形,我的嘴角不由散出微笑。
那天晚上,武大郎破例没有折磨我,他呆坐在床头,想着什么事。我不敢问他,但我预感到跟西门庆有关。难道西门庆已经向他发出挑战?我不由一阵窃喜!因为我很快就要摆脱魔爪了。那是我嫁人以来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果然,西门庆向他发出了挑战。我很了解西门庆的脾气,我知道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有剑法好过他的人!
武大郎接受了挑战,因为他知道他躲不过,对方是西门庆,我的初恋情人,如果他不接受就表示怕了西门庆,那就无脸再面对我了!
西门庆和武大郎约在了八月初八那天决斗!
如果武大郎也算是一个男人的话,八月初八那天,有两个男人因为我,或者因为剑法而决斗!他们总会有一人死去!
我突然开始感觉我的残酷!一个是我现在的丈夫,一个是我初恋的情人!如果没有我,他们或许会各自活的好好的,而现在,因为我,他们不得不相遇在一起,用剑解决男人的事情!不管结果怎样,武大郎的赴约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他是如此的男人!
八月初八。雨。
傍晚,天色很暗。大风吹的木窗啪啪作响,屋旁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着,散发出奇怪的响声。
武大郎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这是他第一次没让我替他整理衣服。我不知道别人整理衣服跟自己整理衣服到底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自己放的东西往往会很容易找。所以,我很容易的找到了那包药!
我省了一个月零七天的时间,花了五两四钱的银子,才在集市后面的角落里买到了这一点点的药!那个长着一付鼠脸的人嬉皮笑脸的盯着我的脸,说。毒死一头大象都够了!我颤抖的接过药,又惊又喜的跑回了家!
我看着武大郎喝下了那碗茶,不知怎么的,我的心一阵颤抖。
大郎。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恶狠狠的将我推倒在地上。死婆娘!他说。什么狗屁茶,那么难喝!然后离去。
很久以后,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起那段场景。如果他对我好点,如果当时他能对我好点,或许,或许我心一软就给了他解药。但他没有,所以直到我死的那刻,我仍旧固执的认为,他是自作自受。
有时候,作为一个女人,真的好难!
我不知道那晚武大郎到底有没有拔出自己的剑,那把可以一下刺下七只苍蝇的剑!
但据说,只是据说,西门庆只一招就把剑刺入了武大郎的咽喉,没有血,只有残忍!我突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无情和残酷的一面!如果我没有下毒,结果会怎样?我不敢想象!
武大郎就那么死了,死的如此之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就成为了寡妇!
生命有时候是那么的脆弱,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眨眼间就已经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我没有哭,因为我认为这个人不值得我哭。
在他的身上,我没有感情,有的,仅仅是仇恨。
因为西门庆和我的特殊关系,于是,渐渐有了风言风语,他们说我跟西门庆有一腿,他们说我跟西门庆一起杀了武大郎,其实他们并没有猜错,事实的确如此。如果给我一个再一次选择的机会的话,我还会毒死他。
西门庆没有为那些流言争辩什么,他这个人其实除了贪钱,其他什么都很好,很好。但仅仅是这一个缺点,就注定他无法拥有过人的剑法!
一个人想要有绝世的剑法,就必须没有任何嗜好和挂虑。
西门庆挂虑的太多了。他永远只是一个软弱的男人。
西门庆走了,远走了。
在走的那个晚上,他来看了我,他只问了我一句话。你有没有下毒?
有。我说。很冷漠。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远远的,飘来一句话。你变了。
那天晚上,雨下的特别大。无数水珠把屋檐打的啪啪直响。我知道,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走了。虽然这个男人有那么多的瑕疵,但我明白,我是真的爱过他。即使那只是曾经。
我守着武大郎留下来的那摊家产,终于感到了一个人的寂寞。
第二天,传出了一条消息。潘金莲疯了!
是的,我疯了。我终于可以逃避所有的所有了。
在我的余生中,我自杀了十七次,被救了十七次!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
他说。此女性情阴暗,黯然度其余生,却长寿。
我活到了九十七岁。死的时候,我听见破屋外雷电交加,狂风暴雨肆虐。我仿佛感觉到武大郎短小的身影在窗前摇晃,狞笑的用皮鞭狠狠的抽打着我!
我一声尖叫,离开了这个悲惨的世界。
那一天正好也是八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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