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每一根头发里都住着一个精灵
一:苍梧遥
世上流行一种痛,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开始矫情的忧郁,穿黑色镂空的服装,吃夹生的动物肉体。
我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异乎寻常的一致,通通都是一瞟之下,掩鼻而走,决不会稍做停留。偶尔有男人色咪咪的斜视,眼睛里恨不得生出刀子,将我沾满尘土的灰布长裙一寸寸割掉,然后在心底意淫。
这是七月暧昧的季节,空气中潮湿的情欲笼罩在城市的上空,除了热以外,还有莫名其妙的兴奋和奇形怪状的欲望。女人漂亮透明的短裙和男人意尤未尽的眼交织缠绵。从我的眼前一趟一趟流过去。
我的指甲已经很长很长了,它们寄生在我的手指上,倔强的干净。我的手是全身最奇怪的地方,无论我怎样抓取,在泥里水里挖掘想象的诗稿,它们依然纤细素白,突兀的呈现。通常情况下我总是尴尬的把它们藏在衣裙的卷边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城市灰白的天空。
我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的家坐落在心里,我卷缩其中其乐无穷。人们从我的身边或悠闲或匆忙的走来走去,木然而优越,态度矜持。这些正常的人以自以为正常的姿态从容不迫的生活在属于阳光的城市,在里面快活的生老病死,生儿育女。
而我,只是一个肮脏的年轻的精神智障者,是一个红尘中的槛外人,一个女疯子。
这些都是他们说的,他们是菩萨派来的使者,专门收取怪异的灵魂,把那些排除在正常之外的同胞一个一个捉进去,关在纯白的房间里。让我们吃各种各样的苦涩的药片,并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窗外灿烂的绿树红花。在他们慈眉善目的表情下我看见虚弱的良善和暗藏的危险,我假装安静的吃药,安静的看风景。
我用我诡异的智慧和他们周旋。
可是,他们居然企图拿刀子剪我的暗红色的长发,我拼命大哭大笑:每一根头发里都住着一个长着翅膀的精灵,在里面给我唱歌,谁也不能杀死我的朋友。他们奇怪的瞪我,似笑非笑的模样正常到如同——疯子。
于是,我跑出来,披满头的精灵,有它们在我的身边,我不再害怕。
一枚紫色的月亮打开翅膀/说古老的歌谣/灰尘的间隙里散落光线/谁的颜色一浅再浅/泛滥成河。这是我在街角那块空白的墙壁上写的文字,我没有笔,用的是细长坚韧的竹枝,当小男孩不小心遗落在我的脚旁时,他斯文的妈妈不停的说:快走,快走,女疯子。
午夜的流浪是一些对白/破旧的誓言跌向花蕊/红布满街道/灯光泄露猫的秘密/剪断翅膀的手指/握季节的踝骨/攀升高度,我继续在墙上写字。除此之外就是无尽的沉默。
总是有人会递给我少量的食物,仍在地上的我决不肯拣起来吃掉,饿可以让我保持清醒,在我的世界里我寻找精灵。
正常的人可以快乐,纯粹的疯子也可以快乐,我夹在两者之间冷漠的孤独。
二。黎更落
世界上有一种人深信缘的存在。抬头三尺有神灵,这是黎更落的经典口语。
我经常搂着美女的肩膀嘲笑黎更落:万能的佛啊,你怎么不睁睁眼,给热爱你的子民送一段桃花缘,你的孩子就要枯萎了。黎更落轻蔑的冷笑:你懂什么,缘生缘灭自有天定。然后摇头晃脑: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本来现成事,何必待思量.佛端坐与三尺殿堂,自会送我清池莲花一朵,尔何至于急乎?
见他的大头鬼,我是无神论者,这样古怪的想法非我等肉体凡胎可以消受。如果倒退几百年,黎更落一定回落入佛门,守在观世音的莲花池边苦渡心灵,一袭白衣修身玉立。
黎更落的想法总是如此与众不同,可惜了他的一幅好皮囊。
这一天,黎更落酒足饭饱之后,对我说:关河令,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南海观音为我指点迷津,打开天目。我不理他,自顾自和一个网名前世蝴蝶的女孩子笔聊,那女孩子写:前世的蝴蝶坠落今世的红尘。我就写:流浪的翅膀是佛座上的莲花。那女孩子写:风住尘香花已尽。我就写:更深人去寂静。那女孩子写:关河令。我就写:呵呵,你怎知我的真名。
黎更落絮絮叨叨:观音指示我明日午时到门前街拐角去,遇见的第七个人就是我前世今生等待的尘缘。我有了兴趣,这倒是一个有趣的游戏,值得观赏:好吧,我和你一起去,我到要看看五百年前你的蝴蝶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居然不自觉的借用了前世蝴蝶的名字,吓了我一跳。
我问黎更落:为什么是第七个,不是第九个,第五个,第二十个。
黎更落嗤之以鼻:七是佛家的劫数,转世轮回七重天。我只听说过如果造孽就要打入十八层啊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原来我实在没有大智慧,比不上开了天眼的黎更落。
阳光照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七月布满神秘的色彩,空气中五颜六色的幻想飘呀飘。
黎更落气定神闲,白色的衬衣,灰色的长裤,又干净又清朗。反倒是我有一丝紧张不安,比他还要期待。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我不只一次的听到教堂空远悠长的钟声讲述古老的爱情童话,今天是不是就要重现。黎更落,你真的相信因果轮回?
正午的街头人来人往,哪一个是黎更落的尘缘,穿越千年的时空守侯他们前世的爱恋。
开始有人朝我们走来,第一个,第二个,第五个。
黎更落用手指摸头发,这是一个信号,传递他内心的细微的慌乱,我则不停的变换双脚,左上右下右上左下。黎更落不耐烦的说:关河令,你来回倒腾什么,烦不烦。
我苦笑。
第六个人也过去了。
一个年轻的女疯子手里拿着一根碧绿的打狗棒,从对面教堂前面长长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向这边踱过来,她满头脏乱的暗红色的长发遮住她的脸,灰布的长裙及踝,露出灰色的纤细的脚裸。她的一只手藏在破旧的衣裙口袋里,另一只手苍白细腻,和裸露在外的其他部位明显的不同。
她走到黎更落的面前,突然抬起头灿烂的微笑,她的眼神迷茫,灰尘覆盖在她的脸上,一双细长的没有神采的双睦突然之间顾盼飞扬灵动婉转,然而转眼却又消失不见了,恢复到茫然空旷的模样。黎更落,怎么这样。我低低的叫起来。可是,黎更落只是用手扶住墙壁,虚弱的向我笑。
黎更落还是把这个女人拣了回来。
三。关河令
自从这个怪异的女人入住到我和黎更落合租的公寓里,我就开始不停的头痛。
一言不发的黎更落将同样一言不发的疯女人仍进卫生间,然后扭过头去看七月的城市。我缩在床上胡思乱想,一边是黎更落所谓的前世尘缘,一边是眼前模样奇怪的疯女人,这个玩笑仿佛有点开过了头,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路有千万条,黎更落偏偏选择了相信虚无的佛缘,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真的藏有未知的因果轮回?我想不出。
时间过去很久了,女人却并没有出来的迹象,卫生间里很安静,水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和黎更落面面相嘘,之后一起冲了进去。
女人静静的站在巨大的镜子前面,她无与伦比的美丽是我没有想到的,修长匀称的身体毫无瑕疵,光洁细腻的皮肤像新生的幼儿,满头暗红色的长发直垂到腰际,神态圣洁安详。洗去灰尘,这个女人的身上呈现出莫种神秘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就像你面对一幅绝妙的宗教画像,即使赤裸,也决不敢心存半分亵渎。
女人并不看我们,也不见脸上有丝毫的羞涩和难堪。她直直的盯住镜子,眼神飘忽迷茫仿佛正穿越时空越向遥远的空间而去。我也不由自主的向镜子里望过去,然后我看见紫竹林里,三生石畔,观音的莲花池里盛开的一株七世的水莲花,无数白色翻卷的花瓣流露出透明的绝望,在白色花瓣的上部渗出暗红的血色,妩媚而诡异。一个白衣束发的古装男子正默默的站在池边注视这株水莲花,他的背影消瘦清朗,恍惚间我的感觉竟是如此熟悉,就像一位多年的老朋友,就像——黎更落!
一只蝴蝶飞落在美丽的花瓣上,翩翩起舞。
这个画面我是否也曾经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我熟悉它就像熟悉我自己,我是不相信前世今生的,何以却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我的头痛的厉害,它似乎要撕裂我的身体跳将出来,去寻访我不能知晓的一个古老的秘密。
我使劲的揉眼睛,画面消失了,镜子依旧光洁如新,什么也没有留下。
回过头,黎更落失魂落魄,目光飘忽迷茫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取来一件宽大的浴巾,准备将女人包裹进去,黎更落突然从我的手里一把抓过去,轻柔的环住女人。女人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空洞的微笑着。
整个晚上,我都无法入眠,我知道黎更落和我一样辗转反侧,我可以清楚的听见隔壁的房间里传出黎更落走动的脚步声,他一定又在遥望七月的夜空。
我打开电脑,前世蝴蝶竟然在上面等我:你是莲池的前世蝴蝶,你就是我。我回:见鬼。她笑:五百年,轮回红尘曾经沧海。我故意回;水流云散各西东。她哭起来:关河令,你逃不掉的,我会一直跟定你。
四;苍梧遥
我终于不必担心他们来追杀我了,他们手举菩萨赐予的灵符,忘想剪掉我暗红色的长发。那些陪伴我五百年的精灵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可以触摸的证明了,如果没有了这些精灵,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得到他。
依靠这些精灵的帮助,经历转世轮回我来到他的身边。洗去铅华污垢,我恢复到原来的摸样,我的皮肤洁白,眼睛明亮。我是他前世最爱的水莲花,我的花瓣上沾满他的鲜血,他的灵魂赐予我灵气,使我不再是没有情感的一株莲花。
紫竹林里,三生石畔,五百年前,我是观音前的七世水莲花。我层层漫卷的花瓣如雪堆积,银装素裹不染尘埃,千种妖娆万般妩媚及至眉梢,每一寸花瓣都玲珑剔透泻尽风情。观音非常喜爱我,常常浇灌我以玉净瓶里的仙水。我虽草木之身,却集天地灵气,观音曾经亲口许偌,再过两百年,定惜我千娇百媚女儿身,使我位列百花群仙子之首。
可是,我并不感觉快乐。我缺乏情感,体会不到人类的喜怒哀乐,没有大悲何来大喜?我再精致终不过是没有灵魂的一株水木,我的世界就是观音眼里的世界。
观音是端庄的菩萨,她永远都是一副平静安闲的样子,尘世中生生死死的爱恋于她不外乎是一场荒唐的游戏,没有情欲的天庭造就了观音冷漠理智的观念,她对我说:水莲花,你要放弃所有感情的纠葛,方能永生不灭。我不懂她的意思,她的话里隐藏着禅机。
捻花一笑的佛轻转浮尘/举眉之间万水千山/轮回是不可预知的劫数/红房子不安的旋转身子/他们在里面放肆的派糖果/小孩子用糖纸搭建欢喜/风一戳就散了原形。我坚持在房间白色的墙壁上写我的文字,这墙白的耀眼,可以照见我五百年前透明的渴望。黑色的字体布满房间的角落,大大小小的眼睛都是我满身的伤口。
我的渴望越来越明显,我白色的花瓣疲倦的失去光彩。观音忧郁的审视我,双手合十:孽缘天注定,轮回五百年。
只有一个人可以救我,他就是落落。他鲜红的血液流入我的花蕊,我纯白色的花瓣吸取他的灵气翻卷出暗红色的妖艳,它们交织缠绵不住的生长,长成我暗红色的长发,他的精血隐藏在每一根头发里,精灵般的守护着我。躺在他的怀抱里,我无比安全。
世人都笑我痴狂,却不知痴狂和清醒只有一步之遥,比如爱情总是在对与错,爱与恨之间转来转去。
五;关河令
这个女人在房间的墙壁上写满了莫名其妙的句子。她木然的穿梭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或者安静的靠在窗子前。她几乎不说话,那些古怪的句子代表了她暗藏的思想,我害怕看到它们,它们睁着红色的眼睛喜洋洋的追随着我。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住在里面的精灵就会跑出来,在整个房间里唱歌。我梦见黎更落满身是血的站在一株绝色的水莲花面前,素洁的花瓣沾染暗红色的鲜血迎风怒放,邪恶的盛开,有一只蝴蝶从花瓣里飞出来落在黎更落的肩膀上。
前世蝴蝶固执的守侯着她的誓言,午夜时分准时敲开我网络的房门,她时常会提一些无法知其真正含义的诡黠话语,她会说:前世和今生是佛赐予人的两种状态,每一个女人都是这两种状态的统一体,她们时而清醒,时而痴狂,前世的魂灵从今生的躯体里钻进钻出,去寻找五百年前的盟约。我努力猜测这些话语的真实意义,我发现在猜测的过程中我的头痛不知而愈。
我打过去一行字:前世蝴蝶,你是谁的前世谁的今身?
前世蝴蝶,我要见你。
当爱情以一种浅移默化的方式进入人的肉体,你就开始变的敏感脆弱,我正是这样。我承认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网络里的前世蝴蝶,这个神秘的女孩子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期待,我在头痛和不痛之间来回奔忙,一面是黎更落的前世尘缘,一面是虚拟世界里的前世蝴蝶。
前世蝴蝶:我是莲花的今身,我从花蕊中飞出,来寻找五百年后的你。
苍梧遥幽灵一样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墙壁上写:前世蝴蝶,前世蝴蝶,前世蝴蝶。。。。
我灵光一闪,提笔在墙上写下:苍梧遥。这个女人纯净的目光直视着我,在前世蝴蝶和苍梧遥之间画出一道长长的联线。
我突然就泪流满面:前世蝴蝶,你跨越五百年,究竟是要寻访前世的旧约还是今生的爱情,哪一个才是你真实的存在。苍梧遥瞬间苍白了下去,痴呆的笑,摇摇晃晃。
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难道这就是黎更落期盼的前世尘缘。我们两个竟然爱上了同一个女孩子,不同的是,她们一个是黎更落苦苦等候的前世,生活在五百年前的紫竹林里,三生石畔,另一个却是现实世界里活生生的凡间女子。我终于明白了前世蝴蝶话语下隐藏的本意。
六:前世蝴蝶
一个人可以有两种存在的方式,她们都是你真实的魂灵,在你的体内纠集打斗,一部分的人在轮回转世的过程中逐步忘记掉了前世的因果情缘,只是单纯的来到今世重新寻找彼此的新的感情,关河令就是这一类人。另一部分人则完全抱定前世的约定,就算历经千百年也要找到所谓的前世尘缘,相信神灵会在冥冥之中指点迷津,引导他们穿越重重阻障回到从前,黎更落就是如此。这两种人都可以遵守着游戏规则最终找到想要的缘分。
我却是悲哀的另类,注定在痴狂和清醒之间游走,一趟一趟穿梭往来。观音在我的思想里即保留了对落落的前世记忆,又注入了对今生的渴望,我头发里遗留的暗红色的精灵便是黎更落前世的魂灵,它们长着美丽的翅膀在我的身体和心灵飞来飞去,逼迫我回到黎更落的世界里去,这时候的我是没有思想,或则说思想是怪异的,因此我的外表看起来与众不同,在常人的眼睛里我就是痴颠的女疯子。然而,我又并不仅仅是苍梧遥,我也是渴望今生的前世蝴蝶,我遇见了关河令,这个可爱的大男孩一出现,我就无法控制的依恋他。
在这场三个人的游戏里,我心率憔悴,顾此失彼。
观音对我的安排是对我五百年前感情纠葛的最好的惩罚。我不恨她,她使我看清楚我最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可是我也惶恐,黎更落痴痴的等候应该如何了解,我满头的精灵决不肯让我放弃对黎更落救助的回报。
清醒时我是前世蝴蝶,痴狂时我是苍梧遥。
夜色宁静,我顶着满头暗红色的长发企求观世音: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收回这些精灵罢,我只想做一回平凡的小女子,忘掉前尘所有的爱恨,在现实的社会里和关河令相守终生,不离不弃。
观世音:苍梧遥,你终于懂得我的苦心,我使你历尽劫难,就是想你明白在因果的轮回中人类的情感是复杂多变的,回报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菩萨,我已经明白了。
转过身去罢。
我听见剪刀辞穿我的皮肤,一根一根的头发散落下来,住在里面的精灵低低的哭泣,我闭上眼睛,眼泪就无声的漫开。
关河令笑嘻嘻的找到我,拉我到他的怀里:苍梧遥,走回家,你妹妹来看你了。
黎更落说:苍梧遥,你只知道世界上有三种人,却不知还有一种,她们既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有今生的渴望,佛在她们的心里种上什么就收获什么,就像我的前世蝴蝶。他从身后拽出一个女孩子,满头暗红色的长发,满头长着翅膀的美丽精灵。
这是可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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