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三楼阳台的护栏上抽烟，每天黄昏都如此，两条腿搭在护栏的外面，一下一下的晃，夕阳投在她单薄的身上，有一种眩目的美。

    他注意她只穿黑色的衣服，长长短短。他怀疑她从来不吃晚饭，因为从吃饭的时间开始她就保持这个姿势到天大黑，然后，她起身进屋，然后灯光就会一路闪到天明。下一天黄昏她又会准时出现在阳台的护栏上，周而复实。

    他并不是好奇的男子，只是她重复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自主的注意了。

    她从不说话，安静的抽烟，很凶很凶的那种，他注意到她的气色仿佛不太好，惊人的苍白，她身上有很深的落寞，掩饰不住的落寞。

    他住在她对面楼的房间，三个月前搬进来的。

    这里距市区很远，很安静的高级住宅区，环境幽静。

    

    小区的附近有一家超市，她每个星期五下午下楼一次，采购七天所须的食物，大包大包的装回去。

    他偶尔会带女人回家，第二天再把她们送走，这些女人都很精致，化精巧的妆，穿得体的衣裙，举止文雅。他搂着她们的细腰，表情很淡漠，“不过一种交易”他会冷冷的想，使劲在她们身体上索取，之后，躺在凌乱的床上抽烟。他并不经常抽，抽的时候会突然想起对面阳台上的女子，想她落寞的样子，黄昏里她安静的身影。

    女人偎在他怀里，像甜蜜的猫，他们一走进超市，他就感觉到她的存在。是的，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感知到的，奇怪的感觉，他也想不明白。

    她穿宽大的黑色棉布长裙，推一辆采购车迎面走来，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忧郁的眼神，纤细的身体，干净的脸。他以为她的手指会留下黄色的烟迹，在她经过的瞬间他有眩晕的错觉，他几乎是紧张的注视她近乎透明的手指，那里很干净，没有丝毫抽烟的痕迹。他长嘘了一口气，心情明朗很多，他甚至怀疑她从未抽过烟。他注意到她左手纤细的手腕上戴满了木制的饰品，“来自高原雪域的盅惑”。他低头对它们轻轻笑了笑。

    她微微侧过身体，从他们身旁让过，他身上淡淡的气味探进她敏感的神经，她看了看手腕上的饰物，他的浅笑风样从心里趟过。

    

    那个干瘦的男人出现在对面阳台上，气急败坏的将大量的文稿丢下去，一面撕扯一面大声的咒骂：老子出钱养你不是来看你吊丧的死人脸，你他妈写的这些破烂给谁看。。。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老子包的贱货！大街上随便拽一个都比你干净，装什么列女？

    他从书桌前跳起来，心似被人狠狠戳了一下，莫名的痛，他有强烈的挥拳出击的冲动。但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徒劳的垂臂，这一刻他非常憎狠自己的无能。

    有车声载着愤怒的男人离去。

    他费力的站起身，对面阳台上空空荡荡，黑色笼罩，看不见灯光。他急步跑下楼，散落一地的白色纸张可怜的注视他，像她无助的眼。

    他小心的粘贴这些可怜的翅膀，透过它们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灵魂在写满文字的纸面飞舞。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拼凑，于是，她就完整的呈现在他面前。

    她很平静的看他，他手里拿着她的文稿，整整齐齐的码着，他多少有些惶恐，怀疑自己的莽撞。她让他进来，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她的房间很简单，白色遍布，透露出绝望和希望相交织的混乱。他将文稿递给她：我全部看过了。目光穿透她美丽的眼。

    她伸手接：我知道。她手腕上的饰物细细密密的闪着灵异的光彩。然后，她的眼泪就无声的落下来。

    他心痛的看她，有东西一点一点击碎他坚强的外壳，触至最柔软的角落。他将她环进温暖的怀里，握着她冰冷的手，吻她的泪水。

    他们相拥着坐在她白色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彼此都贪婪的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声，仿佛要跨越千年的距离。

    

    多年以后，他还会时时想起那个夜晚，想她落寞的眼，坐在黄昏里一下一下晃动的双腿。她是来自雪域的精灵，飞过他生命深处的清晰的影子。

    他拿出她的文稿，她就从她凌乱飞扬的字体里向他走来，浅浅的笑着：我知道你会来。

    

    2004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