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笔调之风轻云淡冷抒情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12-13 20:26:28 人气:
编辑按:更趋于柔和淡定,亦更有慑人的力量
再遇见,或者便是一种缘的终结?苏黎,这名字,也如同你的性情,淡然漠视,怀有一点点怜惜的爱。
那么,苏黎,还是这样走吧,维持彼此惯常的习性,转身,然后离开。
一,
从这里望开去,秋日的阔朗中带着一股涩涩的寒气,逼入眼前的江水奔腾不息,回转中有缠绵不舍的积怨,宛如那女子细眉细目间伪装的决然,被人轻易识破,画地为牢的圈住自己,而后慢慢后退着前进。
脚步是隐涩的踉跄,笑容却还是朝霞一般灿烂。
她一个人慢慢走,地上的积水汪成一个个小水坑,有一些落叶浸在里面,看上去颜色更鲜亮一点。地面上有水,脚步踩在落叶上就发不出喀嚓喀嚓的声响,树上还有未脱落的枯叶,一晃一晃的在风中摇摆,用不了多久,它们也会扯断最后的联系。秋冬的寥落萧条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落叶带来的视觉效果。其实,她挺喜欢这样的季节,她一直有一种感觉,这样的季节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带着几分寂寥的心情老远的赶来,没有浓烈的表白,淡淡的几句之后就是空白的沉默。
这样的空白,是需要勇气接受,需要时间沉淀的。好比两个男女,各自都有点情感上的疑惑不舍,却开不了口,就这么一直半猜疑半盼望的分别过下去,在各自的心里描画对方美好的那一面。靠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那一头的影象好像是对方,又好象不是,眉眼尽在雾里悬浮着。
让她想到那个男人,成熟睿智目光温和。苏黎,她低低的叫了一声,看见他的宝蓝色车子拐过前面的弯道,然后消失。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想起悬而未结的一篇小说还差个圆满的结局,搁在文档里很久了。
只怕要发霉了,她想。和她一样,缺少生力,活成一潭小水坑。
如果还有一点风吹云动后的涟漪,也缘于苏黎偶然的一次微笑,一次身体轻微的接触。
她的一双手到了冬天注定红肿,像一只大号的红萝卜。一张一弛之间,经年积累下来的成果就是双手缺乏该有的柔软细致,变得老妇人一样的松懈丑皱。一次,他无意一扫而过,你的手历经劫难啊,他说。然后看见她用这样难看的双手写下锋利凌乱的断句。但是你的字体非常洒脱,很少有女人能写到这样好。他接着直视她的眼睛,微笑。他有一刹那的迟疑落在她的眼里。
她写的是:看见人落泪和微笑都是一种幸福。
他终还是没有记起她的字体,太久了,太久了。除了她特有的微微分开的凌乱笔体,其他所有的均已非昨。
天气还在冷着,她的手因为撑圆了,反而有一种圆润细腻的娇美。江水是浊的,江上船只往来,一派繁乱奔忙的气势。这个小小的江城,在冬日里也是那么嘈杂,忙且无序的。
二,
侵扰她的那句缄语是一个老住持赠她的。那是去一个西部的边陲山城,三月的冷阳春,还有雪丝和雨丝相杂着从天降落。一些山桃花树已经开了,明艳的花朵和雪白的积雪造成视觉上的异样美。这样的景色并不是常能看到,导游说,你们都是有缘的人。
地方日志上曾记载:三月有红雪,一游客西北偶遇一云游老僧,相赠一树桃花,归家后乃化做绝妙女子。
何谓缘,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是古人的浪漫和感叹。两个俗世男女一时的迷恋和欲望上的互补,造成的责任。这是今人的叹息。这样两种南辕北辙的说法,她是宁可理想化一些,美好一点,不认同,放在心底也是好的。乘人不备,作贼一样的摸出一方丝质手帕,偷偷的包了一捧粉红的花瓣揣在怀里。小女子情态,多少有点林黛玉式的举动已经让她羞惭。
如果当真有机缘,就算一捧碎乱的花瓣也是印证。她顿顿的想。
庙里的香火看来旺盛,三重复三重的格局,金甲裹身的罗汉,慈悲普度的菩萨。回廊下全都是一脸虔诚的游客,满怀期待的举着高香。杂沓的热闹和香火的氤氲中她感到一丝迷茫和慌乱,道不清个中的原由。这庙宇,比她预想的更神秘更深沉。她夹在人流里走,一个塑像一个塑像的看过去,在心里揣测他们的身世修为。忽然就感到有一个塑像似乎面善,好象在哪里遇见的,走过去又折回来,站在面前仔细审视,竟然真的就从他的面孔上看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愈看愈像,先是三分相象最后竟是七八分的神似了。
的确,这个罗汉可不是有点像苏黎?很荒谬的发现,在离家三千里以外的边陲山城,在一个泥塑的身体上还能找到他的影象。她想都没想,取出一片手帕里包裹的红色花瓣,贴在罗汉巨大的脚面上。像是做了一件预谋已久的事情,她并不觉得突兀。在侧门口,她碰巧遇见从里走出的一位中年青布僧人。她低眉让道。一切都是随机而生,不早不晚,行为的偶然停顿后造成时间上的巧合。僧人颔首相邀,施主是此番最后一个有缘人,和老主持有一面之缘。这样的托词令她诧异,她本无向佛之心,不过是机缘凑巧上天拿她做了的一回玩笑。她思忖。
老主持开门见山:施主,可是还在为那人困惑?
她忽地垂下泪来,不是痛心,是淡然的感伤,一圈一圈扩散的难过。很多人都会有的感觉。
都会记得吗?她笨笨的问。
你会,他也会。百年的缘分,尚不足以携手同行,比友情多一点点,比爱情少一点点。一次终结,勿求圆满,相见不如不见,你们终还是错身而过。如此而已,如此而已。老主持送给她一颗温润的珠子,透明的质地,藏有暗褐色的纹理,很普通的样子。
三,
十天之后,她才回来,手帕里的花瓣已经风干。她把珠子穿上丝线,藏在衣领里面。走在上班的路上,她注意到草木的细芽已经出来了,嫩嫩的张头张脑。
她在桌前付案狂草,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坐下,她工作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她在这方面一惯性的有冷静的条理,工作中,她其实更像男人,和她的笔体有几份相象。他等她顿笔,忽然清楚的问她,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很久没有看到你。她头也不抬,随口回答,你又不是我们领导,不用向你报告。
他已经起身离开,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声音让她有一时之间的迷惑。抬起头转身,她看到苏黎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清瘦冷静。她愣在那里,一颗心惶惶的跳。
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我企求你能真快乐。几个字她看了很久,号码是陌生的,她想不起来同事朋友中谁有过这样的号码。而对于他的号码,她知道得太清楚,尽管手机里没存。但他是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他的号码在公司人尽皆知。
她不是热情的人,从来不会回复陌生的问候,很快便删除了。
她继续写她的文字,她的业余时间全都花费在这上面。她的丈夫开始埋怨,怎么不拿出来投到公司的内部网上,还能挣个菜钱,混个脸熟。她鄂然。他将她的随笔投出去,很快就发了。
她并不知道,因为从来不看内部网上的文章。
两个部门互动联系,决定去野外做射击游戏,一人手里一支武器,一堆塑料小球做成的子弹。分成两对人马,她被分到红队,很巧,他是红队队长。他搁着众人有意无意地看她一眼,拍拍手中的枪支,微微一笑:男女搭配,两人一组,务必取胜。
草丛里隐藏好之后,她才来得及去找自己的搭档,身后居然紧跟着他。她有些吃惊,左右看看,我的搭档呢?他仿佛恼怒:怎么,我不够资格。
她无语。
她学他的样子装好子弹,举枪描准,一连几枪,均偏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她有些惶恐心虚,眼角却撇见他抿住嘴角拼命的忍住笑,心里生气,索性从隐藏地探起身来四下张望,刚直起身体,一梭子弹就狠狠的击中她的脖子。他气极,一把拎她下来,立刻还击。
她解开衬衣的领子,脖子上早已经红了一大片,渗出血珠来。塑料子弹的威力真不小,她痛得吸气,决不能让自己在他表现出软弱来。
他伏下身体却不看她,冷静的说道,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笨的女人,你的枪法可比你的文笔差太远了,这要是真上战场,都死过十几回了。
她反驳,谁让你跟我一组。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这话若非他亲口说出,相信也不会如此介意。 眼泪终于还是下来。
他盯住她的眼睛,我得保护你。眼睛里似有痛惜的火焰。用手轻轻触摸她的伤口,碰到她脖子上的珠子,惊异的问:原来你也有这个?她急急扣上衣领,一个老和尚送的。整理好全副行头,重新装上子弹,端上机关枪。她一越而起,竟然直冲了出去。
四,
她的壮举很让她出了一回名。而他再见到她,依旧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联系客户,公司的电话打不出去了,她着急。翻出提包里的手机,又是一条陌生人的短信:我却仍在为你而困惑,这不符合我的逻辑。她冷笑一声,心想,这世界合乎逻辑的事情已经太多,不必样样较真。
她刚刚拨通电话,手机黑屏,没电了。这就是一件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她恨恨的想。
他从会议室出来,走过她的身边。她拦下,苏黎,借用一下你的手机。他掏出来,递给她,刚开会关掉了,你要重新开机。
开机,显示出一句问候语:看见人落泪和微笑是一种幸福。她呆住,这句话在哪里见过,何至于耳熟如此。苏黎发现了她的异样,走近,低头而后窘迫而后平静。她迎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出:苏黎,还要等多久。
你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回答。
夜里起风,她听着呼呼的风声,仿佛近在耳边。白天有电信局的朋友替她查出了陌生号码的主人。他不说,她也决不会提起。苏黎,就这样也好,彼此相距一米的距离,是安全。可是,究竟还应该有些什么吧,那些百多年的缘分,虽然不及千年的悠长,总也是值得怀念的吧。我企求一次,一次就好。
这手机上还留有她的气味,她那微微分开的锋利凌乱的字体,他也还没有忘记,他其实一直懂得。他解下脖子上的挂件,是一颗温润的珠子,珠子有透明的质地,藏有暗褐色的纹理,很普通的样子。她竟然也有同样的一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这世间相同的珠子相遇的概率可能有多少?他辗转难眠。
门外有异常的动静,细细碎碎的,在静寂的深夜非常清晰。他侧耳倾听,不是风声不是幻觉。起身开门,脚下有毛茸茸的厮磨感,一只通体黑色的流浪狗,两只小小的耳朵却是雪白。恍惚中记得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最想要一只走了很多路的流浪狗,要有黑色的身体,白色的耳朵。捧在手心,他分明感受着它在瑟瑟发抖。
这样细心的清洗,吹干,照料,在他也是难得。
小狗有似曾相识的眼神。他将珠子挂在小狗柔软的脖子上,裹紧在怀里,在哪里见过你,风虞,何以让我困惑心痛。他叫她的名字。天色微明中,他睁开眼,怀里空无一物。
五,
她像在夜里赶了百年的长路,起床时感到了深深的倦怠。那个梦太清楚,他的温暖的掌心,温和粗糙的脸,清朗干净的味道,这一切历历在目。可是触摸不到。她掀开被子,上面赫然躺着一条熟悉的挂件,一颗温润的珠子。
她摸摸脖子上,脖子上的还在。取下了,摆在一处,一模一样的两根。她小心的在他的那一颗珠子上咬下一个淡淡的齿痕,终于泪如雨下。
又是很平静的一天,与往日并无不同。
她想,老主持说的对,百年的缘分,不多不少,知道了他也还记得,仅仅如此而,如此而已。
拦住他,苏黎,你有东西遗忘在了我这里,现在还给你。张开手心,两条同样的挂件,分不清彼此。他微笑着瞧她,随手拿起一件,转身走开。在阳光下,剩下的那条珠子上有一个浅浅的齿痕。
或许,他们能给对方的只有贴近过肌肤的一颗珠子。
而天地间依旧是风轻云淡,这样的结局刚刚好。这样的感觉你是不是也曾经拥有过。
责任编辑 浅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