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水里哭
作者: 兰色的女孩 发表时间 2008-05-11 20:39:0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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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鱼在水里哭。
我指着透明的玻璃缸。水很透明,金鱼有透明的鳞片,透明的血液在透明的血管里流。我回头看洛宇,他的眼睛是透明的琥珀色,笑容是透明的温暖。他说浅浅你别傻了,鱼不会哭。他摸着我毛茸茸的头说鱼是没有泪腺的,不像我们。他的声音很透明。
我就这样被他拉走了,我的头还是兀自像个倔强的路标一样转向那只鱼缸。洛宇说浅浅你要是喜欢鱼呢,我们就养一只在你宿舍里。我说不要了,我这么粗鲁,会把它们养死的,到时候变成冤魂来找我呀。其实洛宇不知道,我是怕鱼流出太多的眼泪,漫溢出透明的鱼缸,把我浅蓝色有矢车菊图案的床单打湿,变成一片忧伤的海洋。
我今天又没有去上课。头有一点疼,我慢吞吞的沿着学校开满蓝紫色累累藤花的回廊走,手里抱着一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我看这个干什么呢,我又忘了。
我最近老觉得失忆。常常什么都想不起来。连前一秒钟我遇见了谁都是一团模糊。洛宇说我看书看得太累了,他说等他有空了,就带我回我们小时候的大院玩。他说他要抱着我去坐那个大秋千,荡啊荡啊,一直飞到蓝湛湛的天空里。我说他老大不小了,还想变成鸟儿飞翔呢。切。
我走到校门口慈祥的老奶奶那里买了一只和露雪经典故事冰糕,我可喜欢它的广告了,那个男主角长得和洛宇好像。我幸福地剥开糖纸,远远看见一对年轻漂亮的情侣肩并肩走过来,忙躲在柱子后面偷窥。哈,我最喜欢看金童玉女啦。女孩子一身淑女屋的长裙,连发辫上都缀满了花朵。男生背对着我从冰柜里拿出一支经典故事,侧着脸喂女孩子吃。女孩子甜甜地笑了,皮肤在阳光的勾勒下像香草冰淇淋般的光润。男孩子的眼神里面漾满了温柔,好像有许多条灵巧的鱼儿在里面游。在那么温柔的水池里鱼儿是不会哭的吧。我羡慕地想,一转身却觉得那男生的肩线有点眼熟。我又在白日做梦了,还是回宿舍乖乖呆着去。省得洛宇到时候又吓我,说要打电话告诉我妈妈我在学校不听话了。
金鱼在水里流泪,我在棉被里流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养成了这种醒来时发现枕头润湿了一大片的好习惯,想想非洲人民在沙漠里多么缺水,我却把含盐分的珍贵液体全部都浪费了,真该罚自己去非洲放骆驼去。我得意地翘着脚趾头数着空气里的骆驼就睡着了,唔唔,有只最大的骆驼又高又壮,眼睛特大巨黑还有着长长的睫毛,哈哈它就叫做洛宇,好名字吧。
二
洛宇说我最近脸色不好,让我多休息。我对着镜子照一照,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像快要凋谢的花。别骂我,我觉得还挺有古典韵味的啦。
记得小时候,我是整个院子里最皮的女孩子,有女儿的家长一概会教育:“你看,千万别学巫浅浅,晒得黑不拉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以后会嫁不出去的!”我才不在乎呢,整天穿个小背心,哧溜哧溜就爬上篮球架坐在上面的横梁当大王,极目远眺,风景可真是好啊,能看见对面二楼阳台上晒着的花短裤!女孩子的游戏什么猴皮筋啊,跳房子,多没劲啊!只不过偶尔当看见他们在玩娶媳妇,又拉着那个傻头傻脑的大头洛宇做新郎官了,我就气愤不过一下从篮球架上滑下来,也不管脚背火辣辣的就冲过去:“别欺负大头!”然后大家都笑啦,说浅浅你挺护着大头洛宇的嘛,不然你给他做新娘子吧?我就佯装大怒,扭扭捏捏地戴上了草编的花冠,用不知谁偷了妈妈的口红在嘴巴和脸颊上狠搽一通,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巨难看,像猴子屁股似的!不过当时我可是喜颠颠地任大家在我俩周围围成一圈唱唱跳跳,还自以为特美地偷看洛宇那白得可以说是透明的脸,真好看啊,就像漫画里的美少年一样。(虽然头大了点,不过长大以后就没这个缺点了。)
不过故事的后面就让我很郁闷了。但是现在老失忆的我决定要把它记下来,不然没准就忘干净了。和我的“婚礼”以后大家就开始张罗着给洛宇娶小老婆了,你说那当时是什么世道啊?一点也不把我这种明媒正娶的放在眼里!大家也不管我急得直跳脚,就笑嘻嘻地把当时大院里皮肤最水灵下巴最尖睫毛最长的桑米从人堆里拉出来——小美人桑米也挺倒霉的,总是大家的“御用”小老婆人选——有几个特别爱看电视的,还装模做样地“传授”,叫桑米怎么“勾引”洛宇。孩子们哪懂什么是真正的勾引,桑米也只好为了满足大家的观赏热情,学西游记的妖精扭扭捏捏地摆出一个兰花指,惹得大家纷纷鼓掌,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吃饭去。可是我可眼尖的看见了。摆兰花指的时候虽然在暮色里,桑米的脸也已经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了。
但是桑米是我的好朋友,从小我就喜欢美人,男的女的我都喜欢。
三
记忆纷至沓来,我满意地长长吁了一口气,这说明我还没有老嘛。洛宇十岁的时候就搬离了大院,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八年后在大学里了。他倒是没变什么,还是长长的睫毛,老老实实的眼神。我一看见他就跑过去喊:“大头!”他脖子都羞红了,和后来他在一个月亮黄橙橙的夜晚对我说浅浅做我女朋友吧那天一样红。我问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他点点我的鼻尖说:“我可不能让小时候我叫做大头的事流传出去,哼哼。”是哦,告诉别人我男朋友以前是个大头那还不等于要了我半条小命,这个狡猾的家伙!
对了,还有桑米。自从三年前我也搬了家也没怎么见过她了。还记得桑米的妈妈是个漂亮的妇人,有对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在妈妈们都扎着一个髻的时代,她就已经电上了大波浪,还染了浅棕色,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外国人呢。可惜这么漂亮的桑米妈妈还是离婚了,那时候听大人们说是因为她喜欢跳舞打牌,当时还想,跳舞有什么不好呀?现在想起来,在每个妈妈都扯着嗓子呼唤儿女回家吃饭的时候,只有桑米一个人是孤零零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条忧伤的小美人鱼。于是我就走过去拉住她的小手说:桑米跟我回家吃饭吧,一会叫你妈妈来接你。
我忽然觉得头疼。天旋地转一般。看来我不光是失忆还加上大脑缺氧,该不是有什么韩剧女主角的毛病吧。乖乖隆的冬,我赶快拨了手机上洛宇的电话,说起来电话还有个典故,我特意给他选了一个号码,尾数是我的生日,可没想到去年我的生日一过他就私自把它换了!我气得鸡飞狗跳,他则可怜巴巴地说是手机丢了,没法配到一样的号码。哎,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随他了,谁叫我这么喜欢他呢……
啊啊,洛宇你知道么,我是多么的喜欢你啊。虽然我粗鲁又没记性没口德还早恋,可是你知道我从六岁淌着鼻涕的时候就决心只喜欢你一个人了。你家忽然搬走,我在一片狼藉的空房间里大声地哭泣,摔烂了所有你妈妈没来得及带走的碗,谁也无法拉开……
然后我就没有知觉了。
梦里那只叫洛宇的骆驼跑掉了,我哭得惊天地泣鬼神的。
四
醒来的时候,看见洛宇的包放在我的床边。黑色的NIKE,上面有个橙色的毛娃娃,是去年我送他的,难得还这么新。
被子盖得很严实,他就是这么妥妥贴贴的人。
“他人呢?”我问舍友,她们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光却不由自主地向窗外瞄去。我疑心大盛,火速跑到窗边,眼光就冻住了。
从三楼的窗户望下去,很清楚地看见两个人影,一个高高瘦瘦的是我的洛宇,另一个穿着全套淑女屋的蕾丝边裙子,长头发被风吹起好像美丽的柳絮。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捏起一根,笑容里面全是宠溺。
我怔住了,我的心一直往下掉啊掉,掉到一个黑洞洞的地方,好疼好疼。那里那里,全部都是金鱼哭出的眼泪啊。
五
“好久不见了,浅浅,我是桑米。”
一身淑女屋的美丽女孩子轻轻地说,声音柔和得好像夏日里的晚风。
“是啊,桑米原来就在我们邻校念书,我刚刚碰见了她,吓了一大跳呢!”洛宇说着,声音里没有半点的不自然。
“浅浅,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淑女屋桑米犹犹豫豫地说,却总给人感觉是欲言又止。
“我问了医生,医生说你贫血呢,要多吃补铁的食物。”洛宇暖暖地笑着,伸手从背后取出一个盅:“当当当!这是猪血汤,校门口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的哦,来!张嘴——啊——”
我却没有心情,我转过头看着桑米:“桑米,和露雪的经典故事好吃吗?”
他们俩同时怔住了。洛宇手中的小勺甚至掉在了地上。
“你也很喜欢看那个广告吧,广告里面的男生和洛宇很像吧?一样的高鼻梁、白皮肤、长长的睫毛、棕色的瞳孔……”我冷静地说着,丝毫不看男生一眼。我看着桑米的脸慢慢变红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呵,这是她惯用的表情,记得小时候,有人欺负她,她总是这样表现出一种无可挣扎的无助……桑米,我知道你也喜欢着他。可是只有洛宇,洛宇是别人绝对不可以抢的。
“我是不能把他让给你的,桑米。虽然你是我的朋友。”
请你离开吧。
这不是做游戏。
我不会把新娘子的地位让给你了。
“浅浅,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呵。”还是洛宇先反应了过来,他背着我,却看着桑米。
桑米却没有看他:“浅浅,我很感谢你当年这么照顾我,我还记得你妈妈做的南瓜蒸排骨,香喷喷的。”
忽然一句话没头没脑地从我的嘴里冒出来,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桑米,你妈妈现在有时间给你做饭了么?”
这句话刚从我的舌尖冒出,我自己首先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好像泡进了冰水。而桑米的脸刷地白了,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就静静地走出门外。她的背影很瑟缩,好像一根在哭泣的杨柳枝。我回头看着洛宇,他只是颤抖着抱着肩膀,躲避我的眼神。我走过去看着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觉得他变得陌生了,我从六岁的时候就爱上的男孩子的五官在我面前变得不可捉摸,仿佛会吞噬人的的蜂巢,在我面前变幻。不,他不是洛宇,他怎么会是洛宇呢?真正的洛宇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看着我的,在我每一个爬上高高的篮球架的黄昏,他干净的眼神总是凝视着我;我爬得那么高,其实只是想让他能够更清楚地看到我而已。看到我身后是美丽的夕阳和云彩。
我听见飞鸟扑翅的声音,在天顶一片乌压压地。我头再次地疼。而身边的他只是反复地说:浅浅,睡吧。睡吧。什么也别想起。
为了你,为了我们所付出的,不要想起吧……
六
梦里却回到了大院。是什么时候了?我穿着高中校服,头发黑黑软软地披上了肩膀,嗯,还有点亭亭玉立的。我臭美地想。
“桑米,跟我回家吃饭吧。”
“不……不了。”
她落寞地转身而去。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家。爸爸又不在,也不知道怎么了,爸爸这两年都经常出差,该别是升了正科级就应酬多了吧,听说应酬都不是好事情。妈妈在灰仆仆的厨房里择菜,仿佛要和尘埃混为一体。
我心里有些微得难受,忙过去叫:“妈”。
她抬起头,眼睛竟然有一点点的红。我说:“本来想叫桑米来吃饭的,她不肯来。”
妈妈说:“噢,那就算了。”别转过身,睫毛有微微的眨动。
我惊异于我在梦里竟然能够将过往的细节记得那么清楚,和我在现实中的失忆全然相反——我就在空中这样的飘着,然后梦里的我已经戴上了大学校徽,当时家已经搬了,我一周回一次家。我看见我在校门口和洛宇恋恋不舍地分开了手,最后我还说“噢,差点忘了”,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丑不拉叽的橙色布娃娃塞给他。“诶,真像你哦。”他促狭地笑,然后被我狠揍了。
那一天我记得是冷空气南下。我穿着薄裙子的身体在风中发抖,所以决定回家去拿衣服。反正带了钥匙,也没有任何通知。所以当我看见没关门的卧室里的那一幕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缠绕着的躯体,暧昧的绯红色灯光和床单,那是我的父亲,以及缠绕着他的、浅棕色的卷发,那一对勾魂摄魂的凤眼。
我醒了。
我醒在冰凉的枕头上。
我的面颊边都是眼泪。
我的鱼儿都不见了。
七
我走下楼,昏暗的路灯勾勒出一个精美的侧影,我知道是她。
她叫做桑米,她妈妈抢走了我爸爸,她现在要抢走我的洛宇。
我冷冷地看着她,为什么我不能用目光将她凝固,让她如同琥珀里的小飞虫一般永远美丽地冻结在那里。她怯怯地看着我,好像受惊的小动物:“浅浅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了,为什么你当时不肯跟我回家吃饭,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不作声。
“都是我把你带回家里,那么多次,然后你妈妈就这样的不请自来……桑米,为什么你和你妈妈都是这样的呢?人家的东西真的那么好么?”
“桑米,我不想再看见你了,真的。”
桑米睁大眼睛看着我,我看见她的瞳仁下起小雪。然而我还是回头决绝地离开。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看见那张洋娃娃一样的脸了。
我走回温暖的楼梯口,却听见背后桑米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哭音:“浅浅,我祝福你们……”
她为什么要哭,还很委屈的样子。再怎么说哭的也应该是我。真小家子气。
我又做梦了,我梦见我拿着手机对着一个号码狂打一气,对面却不停传来好听的女声“他正在游泳呢”“他正在……”我急得大喊:“我是浅浅,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呀。”
然后我的眼前泛出一大片的鲜红色海洋,我就被吓醒了。
八
我再没见过桑米,听人说她休学去了云南,在那里一个偏僻的山村小学教书。而洛宇再也不和我提起这个名字,只是他的眼光越来越沉郁,经常望着天空发怔。有几次他几乎要开口和我说什么,却终于无法说起。只是拍一拍我的头,说浅浅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为什么我觉得他的声音也要哭了。
我依旧是这样颠三倒四地过着生活,好像没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下雨了。我看着绿色的树叶在雨里哭,大家都以为是雨水,其实我知道是树的泪水。
“树在雨里哭呢。浅浅。”
我惊愕的抬起头,看见男生的喉结在微微的蠕动:“也许,它是在思念某个人……”
你思念她么?洛宇,我在你身边而你却在思念着其他的人。树在哭你在乎,可是我在哭又有没有人在乎?
上课铃快响了我还在,我踉踉跄跄地冲上楼梯。却不想撞到个男生,一大叠照片和资料哗啦啦散了一地。注意到文件夹上写着“网球社”,想起洛宇也曾经在这里呆过,他跟我提起过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去了。
脚边一张彩照上是熟悉的笑脸,熟悉又陌生。他不就是昨天才跟我说什么树在哭的洛宇么,可是为什么在照片上他显得那么开朗阳光,而我面前的他却那么悲伤?
“这是……”
“噢,是罗炎呢。曾经的一级好手哦,可惜去年……”
“你,你说什么?”
“……他去年,去年退社了,他说要多花时间去照顾一个人……是他女朋友吧,听说是邻校的,挺漂亮的一个长发女生呢。”
“他叫什么?”
“罗炎,两个火,炎。”
我呆呆地站在楼梯口。风穿过我的四肢百骸,好像洞悉了这一切。我觉得我是个木偶站在一个滑稽剧的舞台上,等着有个人来帮我谢幕。可是我等啊等啊,就没有一个人来扯动我的四肢。
我站了好久好久,终于迈出了脚步。
我握着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走向一栋洁白色的大楼,我知道那里面有个房间可以帮我解开这一切,它的门口有个牌子叫精神治疗室。
九
橙黄色的灯光很柔和,我如一只果核被镶嵌在温柔的果肉里面,于是我就放肆地大哭了起来,我说怎么办,我找不到我最喜欢的人了,他在可是又不在了……
女医生眼睛里看不出表情,“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仔细的回想,对了对了,是我的生日,是去年我的生日……
一想到这个,我的头就开始炸疼。然后我觉得灵魂飞越了身体,是的,我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
时光倒转一年前。我的二十岁生日,我和洛宇重逢之后的第二个生日。我看见了那绯红色罪恶的一幕的半个月后。
那天风朗气清天气明媚。我拒绝了洛宇要和我去单独庆祝的要求,而是和父亲提出开他的车去野外兜风,说要练练考完驾照之后的技术,叫父亲坐在副驾。之前我什么也没有说,倒是洛宇看出了我的心神不宁。他拉着我的手轻轻说:浅浅,你和你爸爸闹意见了吗?我说没有。他笑了拍拍我的头:浅浅乖哦,回学校我带你去吃校门口的猪血汤。
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回学校。我甚至不让洛宇上车。然而也许是第六感,洛宇坚持要陪我一起过生日,我只好同意了。
在郊外的公路上,我告诉父亲,他的事情我全知道了。
他脸色阴沉下来,他说浅浅,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听着,以后不准再和那个女人来往,不然我就把这辆车开到河里去,我们连人带车全部完蛋。
我这句话是练习了几百次才说出来的,自然流畅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父亲哼了一声,显然觉得我的要挟软弱无力。“小孩子管什么闲事,快把方向盘给我。”
“不!”
他探过身来抢,我只听见洛宇在后面不断重复:“浅浅乖,把方向盘给你爸爸。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在说,好不好?”
洛宇啊,我也多么想和你一起回家,可是现在完全做不到了。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正如大家都知道的那样,我们在僵持中把车停在拐弯处的路中央,可是那天在那条本来没有什么车经过的小路上忽然一辆高速的轿车开来,我们都只听到一声巨响,随即就全无知觉。
讽刺的是,前排的我和父亲只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坐在后面的洛宇却被一块碎玻璃插中了胸口。是,当时我已近乎昏迷,却还是强撑着站起身来呼唤他的名字。他雪白的脸庞漂浮在血红的海洋里,血红色花瓣四处飞扬……他说浅浅,我觉得好渴,我们是在沙漠里么……浅浅……
洛宇!
——洛宇!
是了,那天我颓然地坐在病床上等待你。忽然某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停驻在我身边。我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来,欣喜地喊道:洛宇,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们去吃校门口的猪血汤吧……
从此我就把他当成了你。是,你们有一样流畅的肩线,白皙的皮肤。我逼迫自己忘却了,忘却了所有关于事实的残酷真相。因为需要自己掩饰的地方太多,我患上了间歇性的失忆症。可是这个人,这个原本叫做罗炎的男孩子,却始终站在我身旁假扮我的恋人。
——甚至为了不引起我的怀疑去买了一只一样的橙色毛公仔。怪不得一年多了还那么新。
——甚至为了掩饰手机号码的不同而骗我说手机丢了。
——甚至承担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在另一个名字之下生活。
我知道这都是为了谁。
我问罗炎要了桑米的博客地址,在那里看见了一封信。
给浅浅: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你看不到是最好的,因为那就说明你无需面对现实,可以自由得过你想要的生活——可是潜意识里,我又是那么希望跟你说明白这一切。浅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记得你每次叫我一起去吃饭的小手是那么温暖,当时我就发誓可以牺牲一切,只要你快乐。
我永远都记得你在病房里狂热的眼神,你抓住和我一起来的男孩的手,不顾一切的大喊:洛宇,你再也别离开我了,好不好?
浅浅,如果牺牲我的快乐能够换回你的缺憾,我觉得是值得的。我也曾经跟罗炎说过,如果他发现他爱上了你,就给你幸福。
桑米你怎么这样傻,他怎么会放弃你呢?你没有看见他在说树在哭的表情么?原来桑米才是那只在水里哭的鱼儿,而我只是站在岸边愚蠢的残忍的看着这一切。而她的爱人怀着水一般的的宽容,默默地感受着她的泪水。
对不起,桑米。
对不起,罗炎。
十
我买好了去云南的火车票,在去之前给洛宇,不,是罗炎发了一条信息。我写着:谢谢你们,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桑米带回你身边的。
然后我的手指轻轻的触到某一个几乎要被我删掉的号码,它的最后四位数是我的生日。我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按下那个按钮。并且在第二秒钟挂掉。
亲爱的,亲爱的洛宇啊,这是我第一次挂你的电话,请你不要生气啊,这是对你的一点小小的惩罚,你怎么能容许在一年的时间内我忘记了你本人呢?不过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了。从今以后,不论我在哪,你就在哪。你是我温柔的驼队,是我大眼睛的鱼儿,是我被雨水冲洗的清香树叶。
不,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哭。
责任编辑 浅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