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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亚的青春

在蚕蛹里悲伤(二)

作者: 简宁兮  发表时间 2011-04-29 19:17:11 人气:116
  原来书上写的那些卑微宽容的故事都是真的。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一个男人,她的原则就会不堪一击。乔洛曾经蔑视过那样的愚昧。她以为自己会毫不留恋地走掉。今天才知道,她也做不到。

  这短短的沉默里,乔洛的心中洪水奔腾。只是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她的云淡风轻。她是一个习惯了别人来妥协的人。

  但是,不要说你爱那个女人。

  “就是你所看到的那个样子。”木远小声地说。

  乔洛听见希望幻灭的声音,那样清脆,划破了她的云淡风轻。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吧?

  “你爱她?”她问。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

  “谈不上是爱,只是,她就是我欣赏的那种女孩子,精明能干。”木远的坦白让乔洛分不清真假。她还没有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是吗?你喜欢那样的女人?”

  女人?是的。

  “是。”木远再次承认。

  “她是你的同学吗?”乔洛不甘心地继续问。

  “不是。她已经工作了。家就在上海。她比你大三岁。”木远真的是很诚实啊!

  乔洛不再问下去了。很明显了,不是吗?她开始审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发现,他早已经不是那个穿着简单纯净的学生制服会对她轻轻皱眉的男孩子了。这个曾经的男孩子早已成长为一个男人,而她,还在拒绝长大,还在赖在他的怀里任性撒娇。于是,他累了。

  “乔儿,其实,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一直都不是。”

  “那当初是为什么?”乔洛有些生气。但她掩饰过去。

  “当初,当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时是真的很爱你,想要和你共度一生的。我以为我们会幸福,我以为给你幸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乔儿,这个世界太艰难了。”木远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让乔洛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和她在一起就不那么艰难了吗?”

  “她和我是同一种人。而我和你不是。你是要活在象牙塔里的女孩,要一个王子来爱你。我不是。中学时代早已经结束了,梦也该醒了。你却始终不肯面对现实。”

  木远没有看乔洛,他不敢看她吧。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他自卑的疏离,淡淡的疏离,让人臣服。当初,他就是臣服于这种疏离的高贵气质,让自己扮演骑士的角色,企图爱她照顾她,保护她。可是,的确啊,六年了,梦该醒了。现实不是依据他的意志存在。

  看一眼沉默的没有表情的乔洛,木远继续说下去。他是决定对她坦白了吧。乔洛不知道。她只知道,木远极少表露自己的情绪,仿佛他没有情绪,一切只是因为她而存在的。

  “是我对不起你。说过要给你带花园的大房子,说过要守护你一生一世,可是,你从来也不曾想要走进我的精神世界,不想和我分担,在我遇到挫折的时候,是她安慰我,而不是你。”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要我承担你的事情。”乔洛淡淡地指出。

  “也许吧。我习惯了不要你承担,习惯了在你面前扮演强者。可是,我真的累了。”

  “没有人生来就会承担什么,我可以去学。”乔洛终于说出想要挽留的话。她看着木远,希望还能挽回。希望还不算太晚。

  可是。

  “太晚了。我已经决定分手。也许我们分开,你会成熟起来。”

  “如果我们分开了,我成熟起来又有什么意义?”乔洛生气地质问。她没想到木远会是这样的决绝。

  “乔儿,除了爱情,人生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爱情,并不是那么重要的。而且,你真的爱我吗?”木远忽然间就这样问她。

  乔洛错愕,她曾记得,木远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爱情远比友情要可靠得多,朋友是可以忘记的,只有爱情才可以一生这么久。现在,他怎能对她说爱情不是那么重要的?的确,曾经,乔洛认为爱情不是那么重要的,所以在她并不是那么确定爱木远的时候就选择了和他在一起。但是,乔洛从来都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的人,决定的事,她一定会坚持到底。

  就在她渐渐爱上他的时候,他怎能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离开呢?乔洛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

  “我,当然爱你。”乔洛回答。此刻的她无比坚信这段感情的真实。

  “是吗?我以为,你爱的只有孤玄。”

  乔洛愣在那里,她不相信这是木远说的话。然而千真万确。

  “木远,我和孤玄,只是好朋友。”

  “我从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纯粹得友谊。四年来,我一直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木远的嘴角有一丝察觉不到的嘲弄。

  “想不到你会这样认为。我一直以为,你是懂得的。原来,你也不懂。”乔洛忽然间觉得失望,她一直坚信的男孩子,一直给予了他全部信任的男孩子竟然这样控诉她,误解她。她很失望。

  “不是我不懂,是你在骗你自己。乔儿,劳合·乔治是个幻影我知道,现在我才发现我也只是个幻影。你总是喜欢将幻影寄托在现实里面,然后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梦幻的,是吗?一切于你都是梦幻的虚假,只有孤玄对你才是真实的。你爱的只有他。他离开以后,你就不再那么固执的要爱情了,就接受了我。因为有没有爱情对你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你根本不会再去爱另一个人。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疼,需要一个家。”

  木远并非完全不了解她的。他的话对错参半。乔洛不想去澄清什么,她觉得语言是这样苍白无力。只有孤玄和桃叶,可以不用语言和她交流。

  “那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既然知道我不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在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终有一天会感动你的。而你始终忘不掉孤玄。”

  “不要骗自己了,木远。你心里觉得愧疚才这么指责我的对吗?你应该很清楚,孤玄只是我的知己,我们有同样的孤独,这种孤独别人不会懂,只是,孤玄走得比我远罢了。我当然忘不掉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因为你所谓的纯粹的友谊就存在于我和他之间。我对他的感情绝不是爱情。而且,我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你了。我不想失去你。”

  乔洛的脑筋有些不清楚了。阳光有些晃眼。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好的话全都烟消云散。

  木远带着不可思议的复杂的表情看着她,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

  “我说的是真的。”乔洛知道他的怀疑。

  “也许只是习惯,不是爱。”木远好像已经下定决心的样子。

  “那你对我,是习惯,还是爱?”乔洛反问。

  “是习惯。”

  乔洛浑身颤抖了一下,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是习惯?

  “我爱你。”她缓缓地说。然后她开始怀疑为什么还要说这句话。再没有比这更苍白的话了。

  “对不起。”木远低沉地回答。

  咖啡屋里静悄悄的。飘着一些欢快的不合时宜的流行歌。乔洛想起厦门的Landon Air了。鲁本斯的画,波提切利的画,荷兰写生画,还有《给爱德琳的诗》。

  “我爱你。”乔洛再一次强调,仿佛怕木远没有听明白的样子。

  “不要这样,乔儿。我宁可你骂我。不要骗自己,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一再拒绝我呢?”

  乔洛一时间没有明白木远指的是什么,她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就明白了。

  “我拒绝只是因为不习惯那样的亲密。那件事情对我而言是那样神圣,我不愿意轻易地破坏它,一个女孩子的青春还能有几年呢?我不想过早地结束。我以为你明白的。”她轻轻地说,脸上的红晕铺在阳光里,不易察觉。

  “我们已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了啊。我以为,你能明白我的心情的。看来,我们彼此并不能互相了解。分手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

  乔洛觉得这样的理由很可笑。

  “那么,她不会拒绝你,是吗?”

  “我们,没有那样的关系。”木远不假思索地回答。乔洛知道,他在骗她。身体和感情的背叛,她在衡量哪一个更严重。哪一个她都不想要。

  “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你不再爱我了呢?为什么说这样可笑的理由?”她转移话题。

  “我,的确不再像以前那样爱你了。乔儿,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是现在,我别无他法。”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

  “和你在一起,会消磨我的锐志,我渴望成功。”

  “怎样才算是成功?赚很多的钱?钱就那么重要?”乔洛恢复了一点理智。

  “没有钱我怎么给你买带花园的大房子?乔儿,不要那么幼稚。”木远自尊心受挫的样子。

  “可是,即便你有了足够的钱,也不会给我买带花园的大房子了吧?”乔洛的理智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她又可以呼吸了。

  “乔儿。”木远无话可说。只是这样轻轻呼唤她的名字。这样柔声的呼唤让乔洛有一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他依然爱她。

  “你确定她是可以和你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吗?”

  “我不确定。世事无常。”木远的回答很巧妙啊。

  “不考虑客观的因素,你想和她在一起吗?”乔洛不死心继续问下去。

  “我只知道现在和她在一起很轻松没有负担。”木远也许是不想伤害她吧。才不去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你爱她就像曾经爱我一样吗?”乔洛真的很想知道,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一个人一生究竟可以经历几次。曾经那样矢志不渝的爱情竟是可以这样颠覆的吗?

  木远摇摇头,轻声叹气。

  “乔儿,我再不可能像爱你一样地去爱第二个人。我对她,没有激情,是平淡的日子。”

  乔洛相信木远说的是真话,那种强烈的爱经历一次就够了吧,也许细水长流的平淡才是爱情。她自己不就是在这样的平淡里爱上了他吗?

  阳光依然晃眼,淹没着他和她。他们静静地不再说话。已经没有必要再说那些挽留的话了。事情已成定局。乔洛知道自己无力再改变什么。但她是那样不舍。六年的时间,木远用了六年的时间让她爱上他,然后他的爱却用尽了。她不想就这样残酷地结束。他们还很年轻,会犯错误,她不想等有一天后悔的时候他和她都已没有退路。所以。

  “木远,我们来做个约定吧。如果三年以后,你后悔了今天的决定,就去黄浦江边等我好吗?”

  “如果你没去呢?”

  “那就说明我不再爱你了。我不想因为年轻时候错误的一时冲动输掉整个的人生。”

  “好。但是,在这之前,乔儿,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答应你。那么,就这样分手了。今天是,4月22日。记住这个日子。”

   4月22日。那个神秘的日子。乔洛有些恍惚。

  “送我一件分手礼物吧。就像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你做的那样。”乔洛忽然对他说。

  “好。”木远微笑。他永远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吧。他抓不住她,所以才想放开她。

  木远想给乔洛买一条项链。乔洛说好。然后他就带她去一家珠宝店。在经过那大大的琳琅满目的橱窗时,乔洛想起圣诞节的时候,木远曾打电话给她说在一家叫“执子之手”的珠宝店里给她买一枚戒指。虽然是很小的钻石,但那代表了他的爱。他希望她能接受他的爱。

  乔洛拒绝了,她告诉木远戒指是最神圣的东西,她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妻子,所以不能接受这样的礼物。求婚是每一个女孩子最崇敬的美好时刻,一生只有一次的惊喜,她不喜欢木远这样的方式。他们约定将戒指先收起来,等她可以做好一个妻子时再给她戴上。

  戒指是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承载了爱和承诺,否则不过是一个金属圈和一块石头而已。

  乔洛抬头看那家店的招牌,正是“执子之手”。乔洛的心有点微微的疼痛。她不想在这里买她的分手礼物。

  “木远,我不喜欢这家店的风格。能带我去旧上海的老字号店里挑一条别致的链子吗?”

  其实,乔洛只是不愿意花木远很多的钱。项链的价钱不重要。她要的,只是一个纪念。一个提醒她三年之约的纪念。那样她才不会过于悲伤。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问什么会说出那个三年之约,因为在一起的希望是那样渺茫,或许,她只是需要时间来稀释痛苦,需要一个梦。

  乔洛,是没有梦就会活不下去的人。

  木远点点头。他们在一家淘宝店里买了一条带有异域特色的链子。细细的古铜色的链子,坠着一个希腊神话色彩的雕刻,是波希米亚的风格。

  乔洛将它戴上,对木远勉强地笑。

  然后他们去外滩。黄浦江边的乔洛和木远格外沉默。他们知道,有些事已经错过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灯火辉煌,映着黄浦江的寂寞。乔洛觉得它是那样寂寞,尽管江边是散不尽的人海和高楼大厦,都围绕在它的身边。乔洛就是觉得它流淌的都是寂寞。看过旧上海的风起云涌,今日的繁华是那样苍白的吧?没有传奇,只有金钱,庸碌的奔波。

  她闭上眼睛,感觉身后就是逝去的年华岁月,全都在江水里流淌过去。那些她向往的兵荒马乱的短暂人生。

  兵荒马乱。

  乔洛觉着四个字理由说不尽的苍凉和华丽。所有的英雄和传奇都在这四个字里产生。她喜欢英雄和传奇。喜欢那些不同寻常的有故事的人,喜欢朝不保夕的悲伤,那样的悲伤是属于诗人的。

  她不喜欢平淡无奇的生命。人生只有一次,它的轨迹不应该是随波逐流地飘荡。一个人能够指按照自己的心去生活,是多么真实多么伟大。

  她的眼里尽是旧上海的暗黄的色彩,就像年代久远的山水画的底色,是透着难言的疏离和迷恋。

  木远的眼里只有现代上海的纸醉金迷,他已经在这样的世界里迷失了。他的眼里是金黄的颜色,像是奢华的宫殿,而他不是单纯而善良的王子,而是那个想拥有一切的贪婪的国王。那样璀璨的色彩照得乔洛睁不开眼睛。

  乔洛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是不可跨越的了。

  她想起了中学时候的木远。穿着简单干净的制服陪她在操场散步,和她一起聊唐诗的木远。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是元稹的诗。”木远轻声吟哦。声音在渐渐下沉的夜空里有如四月的晚风。

  “诗是至死不渝的忠贞,他却未必是这样一个专情的男人。”乔洛轻笑。

  “所以有时并不是诗如其人的。”木远也轻笑。

  他们就这样在初夏的校园操场上倚着栏杆轻笑。清澈的眼眸散着淡淡清亮的光亮,一如夜空中的星辰。

  “那一颗是织女星。”木远指着天边一颗闪亮的星星对乔洛说。

  他们就这样仰着头看低低的星空。乔洛伸出手去,仿佛那些星子触手可及。多么清爽的初夏的夜。空气里有夜来香的气息,袭着他们柔软而明净的年少的心。

  很多个悲伤的时刻,乔洛一个人整理悲伤和回忆的时刻,都会记起那个夜晚。美丽而诗意的夜晚,在她的记忆里飘着夜来香的气息。

  黄浦江边看不见星空,只有千万的灯火,冷冷清清。灯火越多,游人越多,乔洛越觉得冷清。她的心此刻仿佛是空白的,又仿佛被一种说不出口的苍茫的远意充斥地满满的。

  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满星星的瓶子,乔洛义无反顾地向江心使劲扔去。玻璃瓶在半空中折射着灯火的闪烁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盖子掉了,星星纷纷落下来,都淹没在江水里。

  乔洛苦笑。忍着眼底的泪。

  “那是,给我的吗?”木远问。

  “不是。”乔洛摇头。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已经不是木远了。至少,不是那个她认识的木远,那个要给她一个家的木远。身边的这个人是谁,乔洛不知道。他是如此陌生。陌生到根本不属于她的世界。

  “乔儿。”木远轻轻地叫她的名字。每当他这样叫她的名字,她都会一瞬的恍惚,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

  忽然之间,乔洛不知道,现在是个梦,还是,以前是个梦。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还是,都不真实?因为她不肯相信过去与现在其实一样真实。

  “木远,其实,我根本不想要带花园的大房子。我要的,只是一个家。多小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一个完整的家。家里有我的丈夫。是你要给我的家。”

  木远转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是被戳穿了谎言的人所有的那种神情。乔洛别过脸去不想看他那个样子。她本可以说更赤裸的话去伤害他,但她说不出口。

  无论怎样,就是说不出口。

  “我累了。”她疲倦地说。是的,她的确很累了。木远的怀抱那样温暖,只是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我送你去宾馆。”木远说。

  然后,就在他们转身的一瞬,木远轻轻抱住了她,对她说对不起。乔洛让自己再呼吸一次那种熟悉的遥远的树木的清香。那种味道那种淡定的温暖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就在那一刻,她做出一个决定。疯狂而愚蠢的决定。

  木远送她到宾馆房间的时候。乔洛上前去抱住他,亲吻他温暖的唇。木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将她轻轻推开。

  “乔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乔洛回答。然后再次将自己的唇覆盖住他的。

  呼吸乱了。一切都乱了。

  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就像那一次。只是,乔洛已经没有了那种淡淡的悲伤和遗憾。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没有让木远留下来。

  “乔儿。”木远满是伤痕地看着她,她不明白事到如今怎么是他用那种眼神看她。

  “这没有什么。木远,我不会因此要你回到我身边,也不会对她说什么。事实上,我根本不想见她。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和你无关。”

  乔洛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的云淡风轻让木远不知所措。乔洛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神情,露出一抹报复的笑容,只是在暗淡的小小台灯的光影里,谁也看不见。

  “你走吧。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乔儿,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忘记你。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谢谢。”她不动声色地回答。

  乔洛忽然明白了,那一天,她说喜欢他时,为什么他对她说谢谢。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他觉得那是一种施舍。

  现在,她希望木远赶快离开,她不想看见他。

  木远终于走了。门关上的一刻,乔洛的眼泪倾盆而下。她蜷缩在黑暗的屋子里,再也坚强不起来。她伪装得太久了。在木远面前,她不能是一个弱者。

  泪水滂沱。湿了洁白的薄被。

  一整天的恍然如梦,到此刻才明白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她的木远,已经变了。

  乔洛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相恋时都不愿意有的亲密怎么会发生在已经没有关系的他们身上。

  也许潜意识里乔洛希望木远会因此回来,也许,她只是想证明木远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也并不是那么干净,只是,无论是怎样的情况,都已经于她没有任何意义了。

  木远对别人不忠诚又怎样呢?他们是回不去了。约定犹在,只是,连乔洛都已经不再相信。

  但是,毕竟那还是个约定。要到最后一刻才能舍弃的。遥远而隐约的梦。

  直要到了这样孤单的时刻,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乔洛才能明白一切的悲伤是真的,才能哭出来。

  她累了。很累很累。这个城市太残酷了。她像一片浮萍。想起采桑还在这个城市。

  拨通了电话,电话那边的采桑声音比她更疲惫。

  “乔乔,有事吗?”

  “桑,我在上海。”

  “我在南京。后天才回上海,你和木远在一起吗?”

  “我们,分手了,就在刚刚。”乔洛竭力平静地说出分手两个字。

  “乔乔,我也要和他分手。现在,我很迷惑。”

  采桑的声音里疲惫多于伤感。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醉意,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的心事,在这样被悲伤掩埋的午夜梦回之时。

  采桑是乔洛和木远的高中同学。是乔洛曾经的同桌。她们是性格迥异的两个人,也曾有过不愉快的时候。乔洛以为毕业之后就不会再和她有什么交集,同学一场而已,都是年少轻狂的记忆。

  却在真正毕业之后发现她们早已经融入彼此的世界里。一个精灵一样聪明和圆滑的采桑,竟会那样地了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乔洛。

  乔洛记得,去年她第一次来上海。木远叫上采桑和她的第七任男朋友一起吃饭。点菜的时候,乔洛说自己不吃肉。采桑的男朋友问她是不是因为减肥。乔洛轻笑地摇头。关于那个答案,她一向不愿意说出口,因为没有人能理解。

  “樱木出了什么事?”采桑忽然问道。

  乔洛一时间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相信,采桑竟能这样直接抵达她的内心。

  “它死了。”乔洛缓缓地说。

  “我知道。除了樱木,你失去什么都不会这样。”采桑说得淡然。但从那一刻起,乔洛知道,中学的那段日子,是那样值得珍藏。她和采桑,是可以随时诉说心事的朋友。

  采桑很漂亮,是那种精致且充满活力的美。所以,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始终不曾长久的停驻。直到遇见了这一个。乔洛不觉得采桑会认真的,这一次,她错了。

  乔洛叫她采桑。因为她的名字里本就就有个桑字,又因为她的美丽,像是采桑的秦罗敷,不为任何人绽放。

  “你厌倦了他?”乔洛习惯性地问。

  “我是厌倦了,但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无法承受。乔乔,你不知道他其实对我一点都不好吧?花光了我的钱,还要对我大呼小叫,很多次了,我提出分手,他就会哄我让我不忍心。开始的时候,是觉得新鲜,看惯了那些百依百顺的男生,他的身上有一种不低头的固执。以为可以随时抽身而退的,但时至今日,我竟然真的陷了进去。乔乔,我还爱着他,可理智告诉我必须分开。这个男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我的心里,却很难过。”

  采桑的诉说让乔洛震惊。这个对谁也不会有留恋的女孩爱上的竟是这样一个男人。

  “桑桑。我也很难过。木远他不爱我了。我看见他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乔洛的声音里都是脆弱。

  “乔乔,你和木远并不合适。当初我惊讶于你的选择,只是,他一贯对你疼爱,我们都看在眼里,也就觉得可以接受了。现在,我们已经不是那一群只会坐在紫藤花架下说梦的孩子了。你一贯被人守护,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现实和残酷。他爱你的时候是真的,不爱了,也是真的。现实中太多的诱惑,很多人都抵挡不了,他就没能抵挡住,所以,他并不值得你这样难过。”

  乔洛和采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采桑可以理智地面对自己的痛苦,可以理智地结束一段感情,而乔洛,一旦陷进悲伤就不能自拔,一定要沉溺致死。她们是两个感性和理性的极端。

  “我和木远真的不合适吗?”乔洛小心翼翼地问。她很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三年的感情就换来这样一个曲终人散的结局和一句不合适。

  “真的。”采桑的声音无比坚定。让乔洛原本就微弱的一丝幻想化做虚无。

  “可是,我发觉自己爱上了他。”

  “乔乔,也许只是习惯,不是爱。”

  “不,是爱。”乔洛固执地宣誓。

  “可是,你爱的是劳合·乔治那样的男孩子。木远不是。从来都不是。”

  “劳合·乔治只是一个幻影,根本不真实啊。木远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乔乔,对你而言,梦才是最真实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反而不真实。”

  “桑桑,你想说什么呢?”

  “我说的话,你现在可能不信,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是对的。那就是,你对木远之所以觉得不舍,一方面当然是有感情的,但感情未必就等同于爱情;另一方面,那么多年的习惯,你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是退让的那一个,所以,当他说要分手的时候你就会不甘心。自己的玩具娃娃被别人抢去都会生气的,何况是男朋友呢?”

  乔洛不想采桑把他们三年或者更多年的感情说的这样不值得。所以她坚持认为自己心中的难过是出于失去爱情。

  “好吧。就算是爱情,乔乔,那也已经结束了。”采桑妥协。

  “爱情真的是可以这样说结束就结束了吗?”

  “乔乔,也许对你而言,爱情是神圣到不容置疑的东西。但是,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对我来说,每一次我都是真诚地去爱的,但是当我不爱了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留恋。这也并不能说我就是玩弄感情。不管别人是怎么看,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那样一个人。”

  “我们,应该怎么办?”

  “让我们忘记吧。乔乔,开始新的生活。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我们还很年轻,还可以去爱,悲伤总是会过去的。”

  “也许有一天会过去吧。不过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也不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要怎么办。现在,我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乔洛总是后知后觉的,在某些问题上。就像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面对木远的时候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而在采桑面前才能柔弱下来,哭出来。

  现在的她在这样寂静而落寞的夜里才觉得真正难以忍受失去木远的痛苦。心像是要死掉一样,没有一丝希望了。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

  “不要这样。宝贝。”

  宝贝。曾经,木远就这样叫她。却原来,宝贝也是可以说丢掉就丢掉的。还有什么是可以用尽了力气去守护的呢?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我们必须守住的?

  “我很想哭。”乔洛的声音已经呜咽不止了。

  “那就哭吧。我早已经哭够了。哭过之后,还是要活下去的。这并不是世界末日。”

  “可是,我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他,木远对我而言,意味着对整个世界的信任,他是在我对一切失去信任的时候做的最后一次尝试,有多少次,我都觉得他会在我身边一辈子。就像是小时候读的童话故事。”

  “所以,当失去他的时候,你才觉得世界都离你而去了是吗?这只是你的错觉而已。木远并不是整个的世界,虽然他一直努力让自己变成你的整个世界。他做不到的,乔乔,你现在只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采桑耐心地劝慰她。

  “失去孤玄的时候,还有木远在我身边,虽然我不爱他总是忽略他,但在潜意识里,或许我已经知道木远不会背离我而去。所以才能坚持下来吧。那时候以为自己可以刀枪不入地面对一切变故了,却原来,还是不行。这一次,才难过得更加彻底。因为毕竟,对孤玄的不是爱情,也没有那样绝望和完全的信赖在里面。”

  “爱情其实是很脆弱不堪一击的东西。曾经的我们都被童话故事欺骗了,以为会有王子来爱我们,以为王子的爱情会永垂不朽。其实,根本不会。”

   “因为我们并不是公主。也不是灰姑娘。我们只是平凡的女孩子,没有光环,也没有苦痛。所以爱情也注定这么平凡。”乔洛解释。

   “每一个女孩子都是公主。我们应该做自己的公主,不为等一个王子来爱的真正的公主。”

   “爱情,真的是那么脆弱的吗?”乔洛还是不太相信。

   “当然。你想想,曾经爱的那样深彻的木远,究竟抵挡不了这个世界上他面对的第一个诱惑,你们之间曾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分手以后呢,说什么可以做朋友,有多少分手以后的人还可以做朋友?爱情颠覆了以后,就只剩下冷漠。而一个人的爱情,是那样轻易就可以改变的。朋友之间却牢固得多。你觉得有几件事可以让我们俩反目呢?这种可能很小吧?爱情反目却只是顷刻间的事。”

  采桑的话听着很有道理。乔洛陷入沉思。

  “我想你了。想见你。”乔洛说。

  “我后天才能离开南京,因为他不同意和我分手,说一些幼稚可笑的话威胁我,我要和他彻底谈妥才可以。你呢?”

  “我明天就离开了。和木远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我现在就想离开这个城市。感觉有一条街把上海分成了两半,我和他爱的是不同的一半,隔着时间隔着语言,再不可能沟通。”

  “那么,我们要错过了。”

  “有时间我会再来上海的,来寻找我的旧上海的影子。只是,要等到我忘记了木远。”

  “好。晚安。”

  挂上电话。乔洛的眼泪早已经干了,她觉得无比疲倦。不想说话也没有力气流泪。世界和未来都是一片废墟的样子。荒废在她柔软经不起风雨的心里,无助极了。像个流浪者。找不到归宿。

  她和采桑就差一天可以见着了。已经有一年没有见面。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这样短短的一天她也不愿意呆下去。

  木远去火车站送她。离别的车站尽是依依不舍的恋人。曾经他们也是那样痛苦地甜蜜着,如今,只剩下相视无言。

  “照顾好自己。”木远说。听不出情绪的起落。

  “我知道。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乔洛微笑。声音满是温柔。因为她没有力气大声。但看在木远眼里,恐怕是另一番样子吧。

  “我会记得。如果那天我们相见,立刻去结婚,好吗?”

  “好。我会穿着白纱裙去等你。”

  “我会准备好戒指。”

  他们轻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一番叫人费解的话。但就是说了。没有任何预谋。也许潜意识里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美丽的谎言了。

  无论如何,乔洛因为听到这样的话宽慰了一些。

  最后一次拥抱。那遥远的树木的清香。

  火车渐渐离上海远了。离木远也远了。离他们之间的爱情和记忆也远了。

  乔洛又透过窗子看呼啸而过的时间。在南京的采桑也将坐车离开。她们就这样在车上漂泊。看时间飞逝,看年华凋落,看谁和谁彼此错过。

  回到学校的时候,乔洛就这样不吃不喝不说话,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回雪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有些事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

  乔洛看着窗外的树叶一天天长大,心里爬满密密麻麻的哀愁。

  她有一天忽然想,什么是为伊消的人憔悴?什么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失去木远,曾经的点点滴滴才那么美好。

  她就这样静静的躺着回忆往事,就这样放纵自己的悲伤。

  四月,就这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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