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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亚的青春

孤玄和难以割舍的中学时代(一)

作者: 简宁兮  发表时间 2011-04-29 19:17:11 人气:59
  五月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哪方或是地的哪角

  你的愉快是无阻拦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涧流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路过时点燃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再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过万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涧流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五一假期。

  分手打乱了乔洛的计划。原本打算与木远一起去大理的。现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学校里。

  同学大部分都回家或者旅行去了,学校一下子很空。

  重庆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虽然才刚刚五月,是初夏的天气。乔洛不喜欢这里的天气,但是,除此之外,她还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余,有一种山城特有的幽静。

  回雪临走前,叮嘱她要好好的保重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失恋过,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乔洛对她感激地笑笑,然后道别。

  是啊,回雪也曾经历过她的伤痛。两次失去,每一次,都是乔洛陪在她身边。当时她泪水滂沱的模样还犹在眼前,现在,已经时过境迁,看不出有悲伤的痕迹。

  但只有乔洛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回雪有时还会偷偷的哭。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却总是遇见错的人。

  回雪也走了。寝室其他人也都走了。

  回雪是这个寝室她唯一谈得来的人。虽然和其他人关系也不错,却总是隔了一层淡淡的冷漠,因为走不进彼此的心。所以只是同学,却不是朋友。同学只有几年,朋友却是一辈子的。乔洛对此泾渭分明。

  乔洛是住在中文系的寝室,其他三个室友都是中文系的学生。可能她正巧是美术系安排住房时剩下的最后一个学生,所以只能和别的院系的人一起住。对乔洛而言,这或许就是天意,因为她是喜欢文学的人,只是因为孤玄,才选择了艺术史。这算是一种补偿吧。

  父亲要她学美术念建筑,她拒绝了。要她学法文,她也拒绝了。

  乔洛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本能地去反抗父亲,虽然父亲要她做的事都是她喜欢的,但她宁可退而求其次做别的选择。或许是对他忽视她的报复吧。孩子的心总是那么简单。

  在寝室里躺了一个礼拜,乔洛有点想出去走走了。那股生不如死的悲伤已经淡化下去,乔洛的心里仿佛恢复了一点生机。她知道,最痛苦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尽管依旧痛苦,却是清醒的痛苦,可以思索的痛苦了。

  窗外绿树荫浓,一派夏天的模样。乔洛抬起头看见了黄树的碧色的叶子,心微微颤动。植物总是有这种让她无法抗拒的魔力。

  感觉很久没有出门了,乔洛忽然间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觉。

  看见楼下一个女孩穿着短裙和短袖衫,乔洛找出一条及膝的连身裙换上。在镜子前梳头发时,乔洛才发现自己瘦了一圈,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像极了叶脉,铺陈在她苍白的瘦削的手背上,很诡异的样子。头发又长了很多,水草一样的包裹住她。

  镜子里的人简直像个幽灵。乔洛对自己笑笑,气若游丝地微笑。

  然后乔洛出门了。身边的人都是悠闲的样子,他们从乔洛身边经过,乔洛觉得自己不像是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

  27度的气温,乔洛依然冷得发抖。

  学校建在山脚下,郊区的安静体现得淋漓尽致。山是无名的小山,山脚下还有一汪湖,湖边是大片的草坡。乔洛平时喜欢在草坡上看书,等夕阳下山。看那一片晚霞全映在湖面,点点金光,浮动着像碎了的时光。再回首看半山腰的一片小树林,落日山横翠的画面,乔洛的心里就会闪烁着古老的唐诗。

  她往山上的小树林走去。蜿蜒的小路像一条小河流淌过去,流到她不知道的角落。

  松柏杂植的山上有一股萧杀之气。乔洛此刻却不害怕。事实上她的心里除了痛苦没有其他的感受。

  树林深处有一张石凳,乔洛坐下去,面向西天的方向,还能看见夕阳的光在浓厚的针叶间跳跃,穿梭。

  在这暮色西沉阳光斜照之时的校园有一股忧郁的气质。那种深沉隐忍的苍翠倒映在乔洛的眼底,成一抹微微的伤痕。

  乔洛想起《雪国》里的大段大段关于暮色与女人的描写,那是她记忆中最美的关于悲伤的文字。

  “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想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这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夕阳的余辉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这时他恰巧觉得倦乏,便聊起浴衣后襟,一溜烟跑下山去。从他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女子突然转身,慢步走进山树丛中。他默默跟在后头。……她低下头去。……在她的脖颈上映出一抹山林的淡淡的暗绿。”

  “穿过寂静得几乎连冰水滴落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似的松林,沿着铁路走过滑雪场下方,就是坟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个角落里,只立着十来座旧石碑和地藏菩萨”

  “而后,叶子的声音似乎比车轮声留下了更长的余韵。这是荡漾着纯洁爱情的回声。

  叶子目送着火车远去……”

  “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具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泻了下来。”

  两年前读的时候只觉得语言是极端的凄美,模模糊糊中可以感受到那一股苍凉和无奈,现在,却有不一样的感触了。但却有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触,只是心口满满的,说不出来话来。

  在这样苍翠的黄昏里,乔洛的心情透明而迷茫,像一层薄薄的雾,轻薄得很,却只是穿越不过。

  此刻,木远在做什么?犹豫再三,乔洛还是拨通了木远的电话。

  “乔儿。”电话那边的声音很生疏,有分寸的礼貌和客气,又夹杂着谁也不能知道的感情。

  “我想你了。”乔洛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她不知道是松林的寒气太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照顾好自己。为了我这样不值得。”

  照顾好自己。曾经说这句话是为了我要照顾好自己,而现在,是因为我将再不能照顾你。乔洛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打电话。”

  轻轻挂掉电话,乔洛的心沁出一丝凉意。许多往事涌上心头,但此刻,她的记忆是一片迷雾,看不清往事的模样。以前读过的书却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曾经感动过她但她始终不能真正明白的段落。

  有人在远远的地方聊天,声音透过重重的树叶飞到她的脚边,融化成湖水的波光滟潋。还有一个男孩子在写生,清瘦的白色背影在暮色里格外凄凉。那也是一个孤独的喜欢落日山横翠的画面的人。乔洛不是那么寂寞了。

  她又想到劳伦斯的作品。那个把性爱描写得如画一样美丽的英国男人,其间透着挥之不去的宗教情结。

  “一年又一年,轻轻一张口,一个小小的‘行’字。人怎么能让这个蝴蝶般的子给钉死?这个字当然会像蝴蝶般飞走、消逝,被其他零落的蝴蝶般的‘行’与‘不行’所接续!”

  “我只觉得他必须回来,紧挨着我躺着,让我感觉到他和我在一起。这是我唯一想要的,感觉他和我在一起,暖暖和和的。不知经过了多少次震惊,过了多少年,我才明白他回不来了。”

  “她离开他。向猎园走去。

  他退到一边,望着她走进那在灰白天际映衬下的一片昏黄。他怀着几乎是痛苦的心情望着她走开。在他打算独守孤独的时候,她又把他和人世间联系在了一起。她使他失去了清净。一个人想要孤独的那一点点苦涩的清净。”

  两个人在一起究竟怎样才算是合理?乔洛知道爱情是任何法律都约束不住的。木远不爱她了,她就应该让他走。哪怕不愿意,也必须这么做不可。

  她想到了这些文字,然后就又黯淡下去。还有许多美丽的片段她想不起来了。

  手机忽然想起来,打破了松林的寂静。

  是父亲。

  乔洛最后看一眼渐渐黯淡的夕阳光,朝山下走去。

  接通电话,乔洛尽量让自己平静。父亲问她假期有没有什么打算,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

  乔洛说哪里也不想去,就在学校里呆着。

  父亲有些犹豫地问她是不是要去上海。乔洛知道,父亲不是特别满意木远,因为是他让乔洛甘心放弃出国的机会。父亲当然觉得这是小孩子的任性,前途远比爱情重要。他觉得乔洛不应该这么早就决定婚姻问题。但乔洛一向是固执的,他也没有办法改变。

  “我们分手了。”乔洛淡淡地说。

  父亲显然是觉得震惊,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说明天他和母亲来重庆看她。

  “不用,我很好。”乔洛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现在的憔悴模样。

  “我们正好还有些事要办,顺便去看看你吧。就这样吧。”

  父亲不再给乔洛反对的机会就挂掉了电话。

  乔洛快步地往山下走,身体已经冰冷了,山上的寒气果然很重。两边的松树柏树和杉树都迅速地后退,仿佛是沿着乔洛的脸颊擦过去,让她的脸上有微微的痛感。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从上海回来到现在,乔洛几乎没有睡着过。每天到凌晨三四点才慢慢睡去,六点钟就又会醒过来。

  这一夜,不知道是因为吹了风有些感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乔洛觉得极度疲倦,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虽没有美梦,却也是一夜无梦的安稳。

  父亲和母亲坐了早班的飞机。中午乔洛去学校门口接他们时特地穿上一件明亮的上衣,她不想自己的脆弱看在并不算亲近的父母眼里。

  记得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是对她很好的,但这种好似乎总是很飘忽,好像是邻人或是路人突发奇想的礼貌的好意,并不是特别亲近,也不长久,自从去了北京以后就更加疏远。那正是一个孩子觉醒和叛逆的年纪,是容易产生隔阂的年纪。而他们,恰恰是在那样一个多事之秋分离。

  看到父母的时候,乔洛装作无所谓地微笑,叫爸爸妈妈。

  父亲有些尴尬的样子。想说什么好像说不出口,于是只是简单的问候。母亲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洛洛,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减肥啊。”乔洛别过脸去,她还不会掩饰眼底的悲伤。声音却是可以虚假的。

  父亲说约了朋友谈些事情,那个朋友只有中午两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就要赶过去。他永远是那么忙。乔洛说好啊。

  于是父亲就走了。乔洛领着母亲往寝室走去。乔洛和母亲的关系要比和父亲好一些。乔洛其实很喜欢母亲,只是觉得母亲太爱父亲而忽略了自己,所以并不同她特别亲近。然而她心里是敬爱母亲的。

  “妈,爸还是那么忙吗?”显然乔洛对刚才父亲的行为有些不满。事业永远是第一位的。她和母亲只是附属。

  “你爸现在不像从前了。人到中年了吧,没力气再过漂泊的日子。刚才,你爸是故意要离开的。她知道你不愿意在他面前说心事,其实,你爸爸是在乎你的。”母亲柔声地说。

  乔洛怔了怔,没有说什么。她还不习惯对母亲敞露最私密的心事。二十多年的年龄差距,她不认为母亲会明白她的心情。

  她几乎可以确定,母亲会劝她忘记木远,说他们本来就是不合适的两个人。而且会把木远的行为贬低得体无完肤。所以,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到了寝室,母亲觉得太过阴冷。提议出去走走。

  “我还没好好看过你的学校呢,刚才一路走过来,感觉很不错啊。”母亲故作轻松的样子。母女之间气氛很奇怪。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母亲说饿了,先去吃东西。于是乔洛带着她去学校附近一家比较有名的小吃店。

  全是麻辣的食物。母亲吃得津津有味,乔洛却难以下咽。母亲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对她唠叨,而只是饶有兴趣地吃重庆特色的小吃。乔洛的心里反倒有点不自在了。

  “妈,你也喜欢吃辣吗?”

  “是啊,嫁给你爸以前很爱吃辣的,但你爸喜欢清淡的东西,一开始是不习惯的,所以就慢慢地改了。现在难得他不在,可以痛痛快快地吃一顿。”

  有五年了,乔洛没有和母亲这样聊天。儿时的记忆忽地涌起,心里铺满温柔的往事。有模糊的故乡的背景。

  北方的乡村和江南的小镇混合的杂乱的记忆,乔洛不知道哪一个才算做故乡。但心里的痛缓解了很多。原来母亲就是有这种力量,她什么安慰的话也不用说,就只是坐在你的面前,那些你一个人扛不住的痛苦就减轻了。

  乔洛这才有一点对家的认识。家是一个多么奇怪的组合群体。你可能恨过他的专横,可能曾经热切的渴望着离开和逃避,但,当那些家里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时,就什么不愉快都过去了。

  “妈妈,你和爸爸是怎样认识的?”

  “我们那个时候恋爱是很简单的事情。你爸爸是你外公的学生,我们一个学校读书,就认识了吧,然后,有人开始开我们的玩笑,我们就弄假成真了。虽然不喜欢你爸爸漂泊的个性,但既然在一起了,就要学会接受对方的全部,至少我们是珍惜彼此的。也许没有强烈的爱情,有的只是细水长流的日子,这样的平淡才是人生。”

  “跟着爸爸这样地漂泊,你不在乎吗?”

  “你爸爸并不是一个没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他只是有自己的梦想,想要尝试不同的地方的生活,感受不同城市的艺术风格。家不应该是牵绊,而应该是宽容的等候,一个人总是会疲倦的,等他疲倦的时候,家就在那里等他回来。体会不同的地方文化气息是一件和有意义的事,我支持他,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母亲的眼里既有坚定又有惭愧。

  乔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也不曾认识自己的父母。她总是认为这样的浪漫气质是年轻人该有的,人一旦做了父母就应该放弃个人的理想。但同时又觉得残酷和不该。矛盾的心情让她一直没有原谅父亲也没有真正认识家庭。

  一个人怎么能够在要求自己的父母放弃自己的梦的时候又因为觉得身为人母这样的不公而逃避成长?原来最自私的人是她自己。

  父亲原来是一个如此令人佩服的人,他坚守住了自己的梦想,而这不一直就是乔洛所渴望的吗?乔洛心里的坚冰融化了。这些年来的坚持终于决堤。

  吃完饭和母亲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聊天时,乔洛的语气已经不那么僵硬。

  “能告诉妈妈是怎么一回事吗?”母亲问。

  乔洛顿了顿,整理一下思路,把整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一直在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乔洛讲完了全部。

  “你有什么打算?”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无法承受。”

  “你那么想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我觉得自己把一切赌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所以,我不能输。”

  “他会后悔的。洛洛,他经不起时间和现实的考验,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会后悔吗?妈,你觉得他会后悔?”乔洛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此时此刻,她无比的相信母亲。

  “当然会。你们还太年轻。”

  “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还喜欢他,觉得即便他背叛过你也无所谓,那就去争取啊,让他看到你的改变,看到一个已经长大已经成熟的可以为他承担痛苦的乔洛。就算他还是选择别人,那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毕竟你已经尽力。”母亲的眼睛是真诚的,让乔洛有些感动。

  “我以为,你会劝我忘记他。”

  “我是希望你忘记他的。但感情是自己的,你没有必要顾及妈妈的感受。”

  “妈,你不喜欢木远是吗?”乔洛有些失望。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人来肯定木远,那样她才有勇气坚持下去。

  “妈妈是不喜欢他。但这不重要。洛洛,每个人都会经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才能找到真爱,你把事情想得太美好,所以才会承受不住。其实,这未必是件坏事,你需要经历真正的磨难才能成长,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别人怎么告诉你都不真实,成长的过程必然是艰辛的,而且你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懂很多事,爸爸妈妈的话,并不能说服你。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年轻必要经历遗憾和后悔,才能学会珍惜。没有完美的途径。这就是人生。”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现在,我做不到那么豁达。有点不像我了。”

  “时间会证明什么是对的,而一切苦难都会过去。”母亲轻轻拍着乔洛的背。母女俩都陷入沉思。

  乔洛觉得迷雾中露出一天蜿蜒的小径来,虽然不知道会伸向何处,却总是有一丝希望了。

  她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乔洛觉得这只能靠自己来解决。母亲的话却是给了她一些启示,她开始反省自己的缺点。

  午后的校园有一种慵懒的安谧。让乔洛有些困意了。树影婆娑间,飘动着橙黄的阳光,飘摇之中还能瞥见一瞬彩虹的颜色。很美的画面。

  即便这样悲伤的时刻,乔洛也依然醉心于植物和大自然无声无息的美。靠在母亲肩头,她有点点飘飘然了。

  晚饭的时候,父亲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曾想过去上海找工作的,或者去上海的高校继续读研,因为不想再和木远分开。现在,这种打算已经失去了可以让乔洛放弃更好发未来的光环。

  “我不知道。”乔洛老实地承认。

  “既然已经分手,你也不需要再考虑他的因素。就去法国继续念书吧。年轻人总要各处走走丰富自己的阅历的好。你看呢?”父亲的语气不是那么强硬,乔洛反而不忍心反驳。

  “我不会说法语。”她找借口搪塞。

  “没有关系,英语也一样的,那边有用英语授课的课程,虽然晚一年也没有什么,但青春毕竟有限,还是抓紧时间的好啊。”

  “我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乔洛说的是真的。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么一个陌生的环境,忽然之间,她不想离开。

  “习惯就好了。爸爸只是想在自己有能力给你提供机会的时候让你过得更好一点。人生是你自己的,如果你实在不想出国,那就去北京工作。我和你妈妈也可以照顾你。”

  “爸,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照顾了。”乔洛还是不能忘记父亲的任性。在她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他离开了,现在,正是她想要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他又要把他们拴在一起。

  “好了,这个问题不着急回答,你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是继续读书还是工作,在国内读还是出国,暑假的时候再谈吧。”母亲出来打圆场。

  “好吧。我会好好考虑的。”乔洛现在的确是没有力气思索未来。她还在想着怎样让那个三年之约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父亲和母亲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北京了。

  乔洛一个人游荡在安静的校园里。记忆无处不在,木远如影随形。乔洛强迫自己去那些有着她和木远的回忆的角落。

  飘满记忆泡沫的校园里,乔洛开始静静地回忆她和木远的点点滴滴。

  认识是在十四岁的年纪。

  那时她还只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幻想的小女孩。木远是一个沉默的安静的男孩,他们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并没有很多交集。

  但,总是在意外的时刻,乔洛会遇见木远。有时候他就在她上学的路上,有时是在她常去的安静的小公园,有时会在郊外的无人的小路,有时在晴朗的天气,有时在下雨天……好像随时都会遇见他。

  乔洛以为只是巧合,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木远是特意在那里等她。等着和她偶遇,等着和她走一段路程。没有别的幻想,就只是这样静静地走。

  但乔洛是从没有意识到木远的存在的,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注意过他。

  她的世界里只有孤玄,后来,还有劳合·乔治和樱木。劳合·乔治走了之后,孤玄和樱木就是她唯一的关心。他一直就在她的身后,但她从来就没有回头看过他。一个转身就可以了,却那么难。

  乔洛还记得她在捡到樱木的那条樱花路上遇见木远的时候。

  天下着雨。盛开的樱花散发着潮湿的香味。

  乔洛请了病假。其实只小感冒,但,孤玄走了,去了欧洲。去寻找自己的艺术世界了。剩下乔洛在这个孤单的城市。

  她没有打伞,头发湿了,黏在一起。这条路孤玄曾带她来过,所以,现在,她来寻找记忆。记忆里有孤玄淡淡的烟草味。

  就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乔洛看见了一个浅黄色的东西,在雨里瑟瑟发抖。用一双乌黑的可怜的眼睛望着她。

  乔洛走近一点,看见一只很漂亮的小狗。好像是拉布拉多,又好像是黄金猎犬。乔洛不确定它的品种,或者根本就是一只杂种狗。

  它在雨中的樱花路上就这样和乔洛相遇了,在乔洛觉得最孤单的时候。乔洛轻轻抱起它,叫它樱木。

  樱木。樱花树木。有一股属于初夏和青春的清香,简单而纯净。

  樱木开始舔她摊开的手心。痒痒的,让乔洛笑出声来。她决定带樱木回去,这是上天给她的宝贝。在这样孤单的时刻。

  转过头去,却看见木远撑着伞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他是几时跟在她身后的。如果不是这个时候,乔洛也许就不会那样对木远,但,却恰恰是这个她最不想别人看到的时候。

  “到伞下来。”木远说。

  乔洛没有看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孤单是她一个人的,樱木也是她一个人的。她想在这样一个人的小路上怀念孤玄。不要任何人打扰。

  木远却闯了进来。打扰了她的寂寞。她不高兴了。

  所以,当木远走过来给她撑伞的时候,她就只是撞翻了木远的蓝色的雨伞跑开了。

  从那以后,木远再也没有走近过她。

  以为就这样不会有交集了。

  孤玄出车祸的时候,她一直陪在医院,直到最后一刻。然后,她病了,请了长长的病假。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木远又出现了。默默地照顾她,给她补习功课。

  那个下午。她坐在书桌前,看窗外的落叶一片一片铺满院子。

  木远走进来,脸上带着暖暖的微笑。樱木走上前去,对他摇尾巴。他们之间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将木远和樱木包裹在一层神秘的光环里,乔洛相信自己在那一刻看见了安宁。好像是家的感觉。从那时起,乔洛不再拒绝木远走近。

  《深爱》就靠在墙角。那个角落就好像沉淀了多年陈旧的记忆,密密实实的网一般笼罩着乔洛的悲伤。这悲伤是拂不去的。

  木远走过去,将画拿起来。乔洛以为他要把它放到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但她只是将它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乔洛惊讶地看他做这一切。

  “这样你转过头就可以看见它了。孤玄永远都在这里,陪着你,不会离开。所以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应该出去快乐地生活,不然孤玄会走的不安。活着的人应该好好的。”

  木远轻声说。声音温柔而淡定。乔洛彼时彼刻,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淡定,好让她有足够的勇气活下去。

  很多很多次,木远就只是等在门外,乔洛躲在窗帘后透过窗子看见他。

  木远后来告诉她,那些门根本挡不住他,但他要的,是乔洛自己走出来。

  然后乔洛就渐渐走出了失去孤玄的痛苦。痛苦是不能忘记的,她只是找到了另外的更好的方式。那就是好好活下去,她相信孤玄就在天堂里看着她。只是,他们无法见面也不能说话。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和孤玄原本就不需要语言,原本就跨越了真实的空间而永远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

  所以,乔洛又活了过来。

  是木远拨开了她头顶的阴霾,让阳光穿透生死的距离照射进来。

  现在,木远遮住了她的阳光,乌云卷土重来,布满她的天空。

  她还是不明白爱究竟是否是这样翻云覆雨的事。

  乔洛的心里满是不安全感。

  晚上的时候,楚歌打电话过来问她似乎否去南京度过假期。楚歌是她高三最后的学期转学过去的。他是唯一一个乔洛没有另外取名字的人。

  他活在那样理智而冷静的现实里。让乔洛不能透过想象的色彩看他。他不属于她的世界。但他们是好朋友。

  本来没有过多的交集。他是认真学习一丝不苟的人,而她是随性而为乱七八糟的人。认识只是因为他坐在她后面。

  毕业的时候他在匆忙中拿了她的书。去乔洛家还书的时候,乔洛正坐在屋顶上看落日。楚歌爬上去,他们因为毕业的感伤聊了一个下午。

  乔洛给他讲孤玄的事。原本以为他会误会。却没料到他对她说相信她的感情是纯粹的友谊。

  “你相信男女之间是存在纯粹友谊的,对吗?”乔洛吃惊地看他。

  “我相信。但是,孤玄爱你。”

  “你怎么会那么说?孤玄和我是好朋友,是知己。”乔洛辩白。

  “我说过,你把他当作好朋友,而他,却是爱你,很爱很爱。”楚歌的眼神是那样坚定,让乔洛也开始怀疑。

  但,至少,他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

  从那一个下午起,他们就成了好朋友。那种不需要经常联系,却永远不会生疏的朋友。乔洛的好朋友都来得这么意外。仿佛从来都是不可思议。

  楚歌在南京读德语。

  他们每个月会通两次或三次电话,聊一些琐碎的或者抽象的事,别人听不明白,他们自己却很开心。楚歌喜欢和乔洛言语相向,但乔洛知道,他们彼此尊重。因为是不同的人,因为在这不同里发现了难以割舍的联系。所以弥足珍贵。

  乔洛告诉楚歌她和木远分手了。她其实并不想告诉这些老同学的,因为彼此熟悉,乔洛不愿意就这样木已成舟。每当她说一次分手,就感觉的是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想有这种绝望。

  楚歌显然十分诧异。他问乔洛是不是在开玩笑。乔洛说是真的,没有开玩笑。于是,她又要把事情讲述一遍。讲完第三遍之后,乔洛忽然觉得不是那么难过了,原来诉说是真的可以缓解痛苦。

  楚歌没有批评木远什么。只是要乔洛去南京走走。

  “你要安慰我吗?”乔洛习惯性地用这种不认真的口吻对楚歌说话。

  “需要安慰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在失恋,你只是芸芸众生之一而已。我印象中的乔洛是从不会为任何人牵绊永远都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的,即便痛苦也不放弃做梦的权利。”

  “我现在也是这样啊。我要让木远重新回来。”乔洛恢复了部分斗志。

  “不管他回不回来,你都要成熟起来。等你蜕变之后,他一定会后悔。现在,是在茧里,破茧成蝶的那一天他才会重新审视你。”

  “那我该怎么做呢?”乔洛很有兴趣。

  “首先就应该告诉自己你不是为了他而活的,去实现属于自己的梦想。可是,就算他回来也不要再接受他了,一个背叛过你的人,值得你这样付出吗?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乔洛。我记得你告诉过我,接受木远是因为愧疚和习惯,而不是爱。”

  “但现在,我觉得自己爱上他了。”

  “也许,你只是不甘心提出分手的是他。”楚歌的话有些刺痛乔洛了。她很想哭,但在楚歌面前,她总是装得什么都不在乎,时间长了,乔洛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只是伪装得很坚强。

  “你这么认为吗?其实你并不希望我和木远重归于好是吗?”

  “是的,他是个世俗的人,不配你。”

  “楚歌,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是你把想象的光环加在我身上,其实,我没有那么好。木远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乔洛不喜欢楚歌看不起木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那好,你自己决定。我只希望你能尽快走出阴影。不是要继续读书吗?虽然家庭条件优越,我还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安排。你有别人没有的那种罕见的艺术气质,我不希望任何人抹杀这种气质,这就是我不喜欢木远的原因。想想在一起的三年你做了什么,曾经的梦想都丢掉了吧?”楚歌永远都不会大声讲话,但他的柔声细语里有千钧的重量,让人忽视不得。

  乔洛被这样猛然一问,一时说不出话来。楚歌说的都是对的。她沉浸在儿女情长里,将一切责任推给木远。曾经的梦想早已经被遗忘,对文学对艺术痴狂的爱冷淡得只有一杯凉开水的温度。她找不到了那在中学时代让她着迷的感觉,找不到人生的真正价值,就只是一味地谈情说爱,将那样的爱情当作她人生的全部。

  楚歌的话让乔洛一阵惭愧。

  “也许我应该听爸爸的话准备出国,到那里去寻找孤玄曾经寻找过的艺术天地。”乔洛的心有一点动摇。

  “去法国吧。那个诗意的国度。”楚歌希望乔洛不放弃她的艺术追求。

  在艺术的精神世界里,乔洛才能真正的活着。儿女情长,不属于她,至少,没有艺术气息的儿女情长不属于她。

  “不,英国。”乔洛决定。

  “为什么?”楚歌不觉得乔洛会喜欢英国,“你不是最喜欢法国的吗?薰衣草和玫瑰盛开的普罗旺斯。”

  “但我也喜欢英伦的学院气质,英格兰多雨的天气和苏格兰的风笛。最重的是,英国有王子,我喜欢君主制国家,共和体制抹杀了法兰西的浪漫,我要去一个真正的有王子的国度,去创造童话。”乔洛的心情忽然之间就晴朗了,虽然只能持续片刻,但至少,她露出了分手后的第一个笑容。

  楚歌不会逗她笑,但楚歌有力量让她想起自己的梦。那些曾一度被遗忘的梦。

  “好啊,就去英国。哈利王子和我们的年纪差不多。说不定你就做了第二个戴安娜呢。”楚歌打趣道。

  “我决定了,如果三年之后,我不是在黄浦江畔做木远的新娘,那就一定会嫁个英国男人。”

  挂上电话的时候,乔洛的心情有那么一会的明媚。有梦,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哪怕那只是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英国王子的影子不是那么清晰了。乔洛依然在想怎样才能挽回木远的心。

  五一假期结束了。

  乔洛开始去上课。这个学期的主要课程是现代绘画流派和英法艺术史。乔洛在不能自制的悲伤之余,慢慢开始领悟到一些前三年所不能体会的思想。她忽然间可以来体会现代画派画家的那种孤独,是一种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恐慌。

  乔洛有时候也会和回雪去听中文系的课程。现当代女性文学专题。一个女博士老师。

  不喜欢当代文学里的女性的悲剧,因为那些被男权伤害的女人总让她心疼。之前她不理解那些被欺骗和伤害的女人为什么还会义无反顾地为那个男人生儿育女,用尽一生去等待。觉得那是艺术的夸张和虚构,也觉得那些女人愚昧无知。现在,她却深深体会到作品的真实和那些主人公的另一种隐忍而无知单纯的伟大。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一个心里装着爱的女人的心胸更宽广。

  在文学院古老的教室里,周五慵懒的下午,乔洛就那样坐在一屋子的昏黄的光影里听那个洒脱的女老师讲恋爱中的女人的伟大和不幸。男生都惭愧地低下头去。

  乔洛对那几个下午的浮动着悲伤和壮丽气息的教室记忆深刻。

  除了专业方面的书,乔洛又开始读诗。

  歌德。莎士比亚。勃洛克。里尔克。还有徐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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