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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亚的青春

孤玄和难以割舍的中学时代(二)

作者: 简宁兮  发表时间 2011-04-29 19:17:11 人气:56
  有这些东西陪着她,乔洛的痛苦开始可以诉说了。

  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上完女性文学的选修课,乔洛和回雪一起去稻草人吃晚饭。她们还沉浸在伤痕文学的世界里。

  稻草人是一家西餐店,环境清幽,是恋人约会的好地方。乔洛和回雪不是经常来的。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大的落地窗,屋里的装饰像是厦门的Landon Air ,深蓝的墙纸上浅雕卷草,有些立体感。里面的墙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和浪漫主义的名画。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散着淡淡黄色的光晕。每一张桌子都是红木的,椅子有木椅和沙发还有改造过得舒服的圈椅,有两人的,也有四人的。四人的是红木的椅子,一派简单宽敞的样子;两人的有沙发和圈椅,舒服且慵懒。桌子上有一盏能散发出淡蓝光线的月亮灯。靠窗的位子在白天是不需要月亮灯的。乔洛晚上的时候也没有来过。

  乔洛和回雪选择了圈椅,因为不喜欢沙发的柔软。红木的圈椅上铺着浅黄色金色丝线绣出浅驼色碎花图案的垫子,镶着白色黄色的蕾丝边,十八世纪的样式。

  如此唯美的布置让稻草人的消费价格比普通的西餐店昂贵一些,所以人就不是很多,来这里的大多是艺术系的学生,他们中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回雪是绝少来这种地方的,她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平时比起乔洛要节俭很多,也经常会出去打零工,乔洛很佩服这种好强又独立的女孩。

  父亲每个月都会汇一笔钱到乔洛的银行账号里。乔洛的开支不是很大,她吃得虽然挑剔,却都是很普通的东西;逛街的时候也只是去一些有特色的小店,买简单的衣服。偶尔出去旅行,都是木远支付全部的费用,他一直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在乔洛面前尤其好强。可能是家庭条件没有乔洛优越的原因吧,一个男人总是在意这点的。

  她们点了一盘水果沙拉一壶红茶还有两块蛋糕。乔洛额外又叫了一杯咖啡。

  沙拉是盛在透明的玻璃盅里,有切成块的香蕉草莓芒果哈密瓜还有西瓜,是回雪坚持要的,她觉得乔洛这些天来不吃不喝身体已经严重缺乏维生素。以前的乔洛脸色红润,现在足足瘦了两圈,只剩下45公斤的体重,比原来少了十几斤,对于身高165的她的确是太瘦了。

  草莓蛋糕和香草蛋糕分别装在白色镶金色边的瓷盘子里,小巧的勺子柄上雕着五瓣花。茶壶茶杯是一套的,都是青花瓷,简单的牡丹形状的花朵,是中国古代的韵味。咖啡盛在法式的杯子里,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你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吗?”回雪奇怪的看着乔洛专注地搅动咖啡。仿佛那是这世界上唯一值得她用心的事。

  “是的,每一次,孤玄都会突然地说:‘洛,你的咖啡凉了’。”乔洛回答。脸上泛着淡淡安详的笑容,有些在夕阳光里沉静的神秘色彩,回雪想到了宗教情结。

  答案让回雪很是意外。

  “孤玄和你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呢?”回雪小心地问。

  她只知道,木远说乔洛的心里只有孤玄,她爱的只有孤玄。乔洛说她和孤玄只是好朋友,就算不是爱情,是友情,这友情也一定即不寻常的。她从来没听乔洛提起过孤玄,上次从厦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油画,回雪只看了一眼,是深深浅浅的蓝色,中间是一抹飘渺的白色,像羽毛又像是雾气,还像是晴朗天气的月亮光,说不出的纠缠和神秘。

  回雪看不懂。她问乔洛是谁画的,乔洛说,是孤玄。她又问孤玄在哪,乔洛说,在天堂。于是她就不再问了。乔洛将画包好,放在橱子的上面。再没有打开过。

  回雪猜那里面一定有一个不寻常的故事,但她始终找不到机会开口。回雪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女孩,对乔洛,她尤其好奇,总觉得乔洛身上有一种让她猜不透的气质,虽然是那样单纯。越是单纯,就越是神秘。

  “你想听吗?这不是个皆大欢喜的故事。”乔洛压抑了很久的记忆忽然想在这一刻释放。长久以来,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段往事,除了楚歌,她没有奢望别人会理解那种感情。但是今天,在这酷似Landon Air 的稻草人里,她想倾诉。

  回雪轻啜一口茶,静静地看着神态安详的乔洛。听她用干净柔软如春天初开的花朵般的声音讲那段让她沉醉的往事。

  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下着雨,

  周围尽是些陌生的被陌生隔绝了表情的脸。

  很安静。只有喁喁是说话声,乔洛什么人可以说话的,于是只好坐着听未被人声淹没的雨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湿气的男生走进来,中场的头发,一脸漠然。经过乔洛身边时,留下一抹湿了的烟草味道。

  乔洛收起自己的目光。他在她后面的空位子上坐下。

  乔洛是在他经过的那一刻起暗暗发誓与他陌路,却不察觉已和他走上一条远离人群的清僻的道路。

  那是后话。

  感情的机遇与宿命是如此的微妙不可测。似乎一切皆发生于偶然,不经意的眼神或念头,但却又如此地没有突兀感,仿佛注定要发生的,逃也逃不掉。有时有不免暗暗叹息,倘使有一段改变了,故事恐怕已经是另一个故事。

  不觉倒吸口气,庆幸着,惋惜着。

  夏尽。秋初。

  一个下午,乔洛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一本书,《麦田里的守望者》。那时的心情很低调,厌恶地防备周围友善和不友善的人。常给自己找一些无谓的借口去憎恨这个世界。在阳光下的黑暗中一个人冷瑟发抖。因为父亲和母亲商量下一个城市去北京,并且已经经常往北京跑。家才落成,又要分离。

  开始稀释对孤玄的厌恶。偶尔说几句话,那些只可以悬浮着的字句。当时并未察觉到什么,过后回想才恍惚,正是那些说过即被遗忘的话渐渐为她拨开迷雾,由迷失而自以为看透看懂人生无奈与凄凉,最终冷静地跳出这痛苦、搁浅起这彷徨。

  然而对于这些,仍只是一无所知,更不会预料。

  光线冷暗下去,乔洛正欲合上书时,一片黄绿色的榛子树叶在她眼前飘落,正停在惨白的书页上。

  离长椅五六米处,有一颗粗大的榛子树,亭亭如盖。

  就是那时认识了劳合·乔治。他从树上跳下来,好多叶子纷落而下,像下雨了。

  白色的衬衫,凌乱的头发,一下子消失在黄昏的由天边倾斜的还算浓密的光里,像一阵风。

  虽然榛子叶正在枯落,他却带了一身榛子花香。因为正逃避着无处不在的世俗,抓着早已经死去的痛苦,还并不曾来得及给他一个位置,纯粹的记住而已。

  所谓机缘,所谓宿命,或许就是如此难料,如此巧合。

  王信的《水缘》里有一句话:一切都是偶然!在这偶然定情的一句话里,偶然地赐予了我一生的幸福,偶然地照见了语言与流水的本质。

  乔洛无法将劳合·乔治从关于孤玄的记忆中剥离出去。

  她因为起身不自觉地追随劳合·乔治没躲开迎面而来的汽车,于是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醒来时,病房里没有人。安静的白色个觉着她与世人。正是下午,乔洛的记忆里尽是下午与黄昏的时刻。

  秋天的暖黄的空气干燥而清香。窗外蓝得安然的天,楼下一层稀疏的红叶,满目寂寞。

  父亲和母亲都在北京,一时脱不开身。

  乔洛的心里空无一人,却因为眼睛里的劳合·乔治,孤玄走进。

  夜凉透的时候,乔洛躺在病床上双腿失去知觉。床边一把银色的轮椅在黑暗中散着淡淡微弱的光。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想那些生生死死的事。死是多么轻而易举而又艰难的事。这大片的惨白,曾抹去多少生的气息呢?自己又是躺在一种怎样的毁灭之上。

  对面急诊室的灯光隔着一大片空地和夜色。没有声音。

  窗子突然开了,闪进来一个人。

  “别怕,是我。”那一身夜色。黑暗中闪烁的眼睛,乔洛知道是他。

  “你怎么从窗子进来?”乔洛惊魂甫定。

  “因为来的是我啊。”孤玄答非所问的样子。

  虽然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乔洛看见他惯有的带着坏意的笑。没有问候,孤玄径直走近,俯身将乔洛抱起,放在轮椅里。这一切他做得不留痕迹。

  “孤玄,”乔洛叫他,“你好像曾经抱过我。”

  “有的人对前世的事还有着残存的记忆。前世,我们认识。”

  他推她至窗前,指着那一片深蓝,要她看。

  星星很淡。一轮近圆的明月。月光如水。这一夜改变了她太多。甚至现在仍感到,孤玄的声音就在身后,沉沉地敲打着月光。

  “从前,有一个猎人,他爱上了自己的守护天使。在他的花园里,有一只雪白的夜莺,它的尾巴的羽毛闪烁着淡淡蓝色的幽光,声音也极好听。一个冬天的深夜,猎人来到花园夜莺唱歌的树下,想把它捉住送给天使,可夜莺飞离了枝头,就要消失在夜色里了。猎人怕它再也不回来,于是拿起弓箭射穿了夜莺的心脏。他想把羽毛送给天使。可是当他捡起奄奄一息的夜莺时,才认出了它眼角的那滴泪。原来是天使化成了夜莺,在冬天的夜里唱歌给他听。猎人后悔不已,拔剑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后来就化成了猎户座,守望在相爱的人的头顶,要他们看清楚彼此。”

  那天只有几颗寥落的星辰和太浓太浓的月光。

  后来,孤玄告诉乔洛这个故事并不是真的猎户座的传说。

  故事都是假的。

  爱情总是凄凉地结束。

  乔洛后来在罗马神话故事里读到了真正的猎户座的传说,可在她的意识里,总觉得孤玄的那个是真的。

  “我喜欢和你说话,因为我们有同样不为人所容的孤独。”

  乔洛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她快乐,她孩子气,只有孤玄看出了她的孤独和苍老。年少的心,无从倾诉的孤寂,轻如雾霭,却浓得拨不开。

  他之所以那个时候来看她,是因为深夜同样孤独。

  那一夜,没有风。孤玄说着他的沉沦的往事。他有一对感情早已丧失的父母。父亲是一名少校,参加过越南战争,性格孤僻,不苟言笑。孤玄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在没有家庭气息的大房子里长大。爱过一个人,最后分手,过了一段荒唐堕落的生活,最后在绝望中冷静。

  他总是看穿人世凄凉的脆弱,一眼看到那些死亡的或者正在腐烂的东西,站在人世的对立面。

  父亲越是要求他,他越是走得远。

  “只有和你说话时,我的语言可以毫不费力。”

  然而对于这些,乔洛丝毫没有察觉。

  记得那晚,星星疏落,月明如水,深蓝的天空飘着些云影。

  孤玄在乔洛身后。

  几天以后,她摇着轮椅经过一排破旧的低矮的瓦房,发现孤玄在里面画画。原来那就是他的画室。

  乔洛隔着一条街看他高过窗口的脸、肩膀以及画板画布上一片蓝。他专心的样子,微皱的眉,迟疑不决的画笔要乔洛抛开了所有他表面的顽世,记起那个晚上。

  他看见她了,从窗口跳出,带她去画室。

  其他的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

  他说不想上课时就来画室。他喜欢那里,只有那里才可以使他抛开平庸,在这个城市。

  他给她看他的画,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乔洛说她不懂。孤玄说他也不懂。

  那稍浅的蓝是天,稍重的是云,这片蓝就是那晚医院病房窗口看见的夜。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说。

  画室的光线暗暗的,斜斜的光影里飘着灰尘。

  孤玄谈起了他的初恋。乔洛没有弄懂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只记得他黯然的表情和声音。他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忘不掉她。”

  乔洛点头,坚信他的每一个字。

  他说曾经承诺要娶她,却伤害了她。他们形同陌路。

  乔洛不知道孤玄怎么伤害了她。那没情由的初恋啊,教人奉若神灵。

  “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拿起画笔,还能清晰记得她的样子吗?”

  他如一切失掉常人所有的理智的疯子一样孤独而苦闷。

  “父亲曾说我这样的结局会很惨,可我不在乎。我宁愿做乞丐,也不要那一层隔离灵魂与肉体的浮华。我的灵魂是游荡于黑暗最低处的。”

  他的眼角似乎挂着一颗静止不动的泪。那是一双怎样刚毅而柔弱的眼睛啊!

  乔洛握住孤玄的手,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

  “有时你忘却的快乐会让我真正感到快乐,洛,你可以接受我这样的朋友吗?”

  其实,有时孤玄多像一个孩子。

  那时起,到以后,乃至以后的以后,没有人比孤玄更能是乔洛的朋友。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穿过乔洛的悲哀。

  孤玄似乎一点一点地走出失恋的痛苦。

  他终会明白,爱情是不论结局的。那时乔洛能这样豁达地想像爱情。只是没有料到今天,事到临头的时候,她也是一样的放不下。

  “我依然常在半梦半醒间回忆起她幽幽的眼神和随风飘起的鬓角,记起她离开我时的坚决与毫不留恋。但,眼泪已是掉不下来了。”

  有时他们说一些无聊的事,他常常笑,并很少再提起她。

  或许是真的准备甚至正在遗忘,或许只是逃避。但,至少,在渐冷的冬天里,他们不再只有单纯的苦。

  一整个冬天,孤玄下午都到画室里去。乔洛觉得教室一下子很空,很空。

  春天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去了北京。离开了厦门。

  “洛,我们两个人有一个悲苦就够了,让我来替你苦,你替我快乐。”

  他不会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心已经死去,便无法重生。他说她的心并没有他的那颗那般彻底枯萎,于是他用尽了余下的热度温暖她的那颗。

  “洛,答应我,一定要结婚,过完整的生活。”

  那时乔洛是对爱情与婚姻充满了疑惑与憎恶,总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是一件无趣且肮脏的事。但她还对王子公主的故事充满想象。是否每一个女孩子都曾经历这样的挣扎?

  “没有人来照顾你,你要怎样生存下去呢?”

  他时常这样反问得乔洛哑口无言。她太习惯寄生的日子。

  “可像我这样一个负担,没有人可以承受一辈子。如果接受被爱的结果是要忍受被抛弃,我宁可孤独一生。”

  孤玄常对此一笑了之。只是有一次,他似乎很认真地要乔洛一定答应他,乔洛终究还是没有。不愿意给爱她的人带来不幸,但她会好好活着。

  后来开始调位子。孤玄离她很远。偶尔转头,看他倚着墙,回到从前的孤独。

  他们浅浅地笑。

  冬天,终于过去。

  那个冬天,乔洛几次遇见劳合·乔治。

  回雪问她为什么叫他劳合·乔治。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早晨,乔洛在站牌处等公车。

  地面湿漉漉的,溅着水花。整个厦门都在下雨,所以整个厦门都充满雨的声音。

  乔洛右手撑着伞,左手抱着历史课本。

  公车来了,在路边停下。

  乔洛慢慢地收起雨伞,坐在靠门的位子上。她喜欢,所以她总这样。

  车子开始向前移动,乔洛转侧着脸看窗外正慢慢后退的法国梧桐。出现一个随着公车奔跑的男生,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是另一所中学的制服。

  是他,在公园遇见的那个男孩。

  乔洛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到处充斥着白色的光,透明的雨和黑白色调的突兀。

  乔洛说。叔叔等一下,有人要上车。

  乔洛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不到站牌车子不能停下来。幸好站牌到了,车子停了下来。

  他一只手支着栏杆,翻身跳过来,甩出一串雨珠。时间在那一瞬停了一下,真的停留一下,就像那停下的公车。

  乔洛想起红领西装的广告镜头:高大的胡兵传过无数的车辆,帅气地笑着翻过栏杆。乔洛常想将画面定格在那一瞬。

  他却是不笑的,表情和雨一样,有点冷。背景是无休止的雨和绿色及银色斑驳的法国梧桐。

  他上了车,站在她身边。乔洛看见顺着他的裤管不断向下滴的水,湿了地面。

  旁边的一个女生说,你怎么不坐啊,还有那么多空位子。

  他说他浑身都湿了,还是站着吧。

  于是他就一直在乔洛身边站着,在他的脚下留了一滩雨水。

  乔洛翻开历史课本,忽然看见劳合·乔治,巴黎和会上的“三巨头”之一,英国首相,那个比威尔逊矮半头的男人。

  乔洛看着照片上的劳合·乔治,竟开始喜欢他。觉得照片上的他具备一切英国男人该有的差不多完全的气质和魅力,比如,野心,冷峻,学识,思想和风度。

  乔洛对沉默的男生常常不知所措的着迷,就像赫斯克莱夫,就像霍尔顿,就像野上。

  从那时开始,她喜欢劳合·乔治。在现实中她遇见的第一个让她着迷的会心跳的男生。沉默是一个深深的漩涡,乔洛被卷进去。

  她心里想着劳合·乔治,眼前却只有他翻越栏杆的影子。

  就是劳合·乔治吧。她合上历史课本,叫眼前这个男生劳合·乔治。

  从此,劳合·乔治就是一个象征,爱情的象征。以后无论是谁,都不能使乔洛摆脱劳合·乔治的影子。

  乔洛从来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无需知道。她只知道,他是她一个人的劳合·乔治。

  劳合·乔治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深蓝的丝带,上面坠着一尾象牙色的鱼。

  她不常碰见劳合·乔治。

  公园的榛子树下,她带着樱木去散步的时候,遇见过一次。他没有看她。

  城西的书店里,她遇见过他。隔着一排一排的树,在书影与书影之间,时光静静流淌,书店特有的宁静的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透着黄色的阳光。左手腕上的蓝丝带和象牙色的鱼在空气中摇曳。

  乔洛看着他,忘记了时间。她从来不看他的脸,因为他高大的身体只让她看见白色衬衫的第二个纽扣。她喜欢把视线定格在那粒白色的纽扣。

  忽然之间,劳合·乔治抬起头来,也许是感觉到乔洛目光的注视了。慌乱之中,乔洛抽出一本书就去收银台付钱。

  劳合·乔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乔洛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慌张。这仿佛是本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因为他从来也不认识她。

  “请问还有《唐伯虎诗画全集》吗?”他的声音很沉静,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冷。

  “这是最后一本。”收银员指着乔洛手中的书抱歉地笑笑。

  他看一眼她手中的书,就转身走掉了。乔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片灿烂的春光里。

  那本书,她一直珍爱。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劳合·乔治。厦门就只那么大,在那个城市里,她遇不见他。也许离开了,也许只是没缘分。

  书店里的偶遇,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是这样的几次的相遇,却让乔洛一直难以忘记。她总以为那是爱情,是不可替代的爱情。直到木远温暖了她,让她渐渐以为自己爱的只是一个幻影。

  孤玄常带她去南街路的Landon Air 喝咖啡。路西面古铜色的钟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散着一片温柔的金黄。那条街很安静。

  Landon Air 是一家英格兰人开的咖啡店。有英格兰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气息。

  门前有几棵高大的木棉树,尽管在冬天也依旧树叶成荫。但在冬天淡青色的天空里,有些孤单的意思。

  她总会在那颗树下想起劳合·乔治。

  低调的颜色,沉默的人,咖啡的苦香,如水的钢琴声。他们在挂着《抢劫琉西巴斯之女》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红木的桌子红木的椅子,铺着十九世纪英国样式的桌布,繁复的蕾丝,细密的花朵图案,丝质的桌布和垫子。白色镶粉色花色的瓷杯。桌子上一束茉莉与紫罗兰。

  两杯卡布基诺。乔洛极少喝点,只是喜欢它的由白瓷杯沿渐渐上升弥散的浓郁的苦和散尽前一刻的香。喜欢Landon Air所保留住的英国的颜色,想到十九世纪那些意识觉醒的孤独女人,就像Jane·Austine。

  孤玄看着白色墙壁上的画,右手轻搅着咖啡。

  “我喜欢鲁本斯狂野粗犷的异教精神,在他的画里充斥着饱满的生命色彩。”

  乔洛看向那片昏暗中稍浓的色彩。两位琉西巴斯的公主扭动着她们赤裸的身体,她们反抗的表情及柔白光滑的肌肤与掠夺者的野蛮强横充斥着。这是乔洛所看到的全部。

  “这不是在批判和诅咒,而是在赞扬这一种狂妄。正如原始社会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心仪的女人就一棒打昏她,然后拖她回家。爱情就是这样,如果不争取,就只能看它走掉。”

  咖啡的热气融着孤玄的锐利,他低下头去喝一杯咖啡。乔洛的心却乱了起来。爱情如果不争取,就只能看他走掉吗?她不知道该怎样争取劳合·乔治。如果有缘,会在一起的。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爱情,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她只是觉得喜欢劳合·乔治。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喜欢,没有想到以后。

  “洛,你的咖啡凉了。”孤玄突然说。

  乔洛无所谓地微笑。她本就不是来喝咖啡的,只是为孤玄,为这英格兰的味道,为《给爱德琳的诗》。

  孤玄走的前几天,骑单车带她去郊外的河堤。

  空气里飘着花香,偶尔一只或几只小鸟从头顶飞过,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乔洛伸出手去遮摇曳不定的细细阳光,好像看见了那些鸟儿穿过无数的柳树枝,在林间起舞。

  孤玄载着她在河堤上漫游。他说不久就会离开。

  她没有问什么,不需要问什么。只是静静的等待就可以。孤玄一定会回来。

  几天后,孤玄走了。乔洛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他留下的信。

   洛: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原谅我不敢面对你的胆怯。在这个城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认真地做功课,心里很安慰。而我,却在这最后一刻放弃了我的美院,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徘徊许久的我,最终还是背过光明,朝黑暗走去。

  我不愿意去走别人都走的道路。

  虽然我们曾一起躲在黑暗的画室里说那些没有人间冷暖的话,一起远离着人群透过酒红色的液体看星星,我们的灵魂深处是那么相似。然而,终究还是不可以。我没有牵挂,孑然一身,我愿意为着我所追求的艺术流浪受苦,甚至随时失去生命,我本不在乎。

  其实早就想好了要离开,哪怕做个乞丐。之所以今天才走,是因为突然发现这个城市里游离着我已经失去许久的眷顾。Landon Air,画室,还有整条南街路。你的气息漂在那里,我带不走,这让我沮丧。于是我一次又一次给自己理由留下。

  其实我清楚,我只是舍不得离开你,我唯一的朋友,我的知己。我已不再疼惜自己,然而,我不愿你会有如我一样的收场。所有曾经的偏激就让它过去,我不再痛恨这个世界,它有它注定了的喘息,只是想用剩下的生命和力气爱我所爱而已。

  于是终究选择以沉默的方式离开你,让我带走所有的阴霾与不幸,但愿能留下一丝快乐和勇气给你。

  洛,答应我,快乐地生活,让我们在某一刻停止呼吸,忘记那些冰封住灵魂的冷漠。也许我做不到。然而你必须。哪怕我一个人在黑暗里不可得救,也不要抛开了光明来陪我的是你。

  我说过的,你是我唯一的不忍。

  我们多么的相似,有多么不同。这个世界,除了你,我什么生的气息都没有,人类对我而言,只是一群行动者的枯骨。而你,本该得到快乐。原谅你的父母,他们是爱你的。别像我一样封杀了所有的爱,一无所有,流离失所。

  洛,答应我你会过得很好。

  看到这些字时,或许我已经是在前往法国的路上了。我是多么不情愿地离开,然而,我的停留怕终会成为一个错误,我需要时间和距离来证明一些东西。

  无论如何,我还会回来。因为你在这里。

   孤玄 字

  两个月以后,乔洛收到孤玄从普罗旺斯寄来的红酒。

  六个月以后,乔洛收到孤玄从挪威寄来的信。

   洛:

   你还好吗?好久不见。

   现在的我几乎走遍了欧洲的每一个国家,意料之中的。无论我在哪,所挂念的唯有你。

   原本有很多话要告诉你,可在拿起笔的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就像很多次地想要看看你,却总是在将要见到你时被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所阻住。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在挪威的森林里给你写信。低低的风从我眼前吹过,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谈起挪威的森林之后你写的诗?

  我站在森林中央

  你的琴声把我

  引向你的方向

  这大片的森林

  并不使我畏惧

   可忽然消失了你的琴声

   我在森林里迷了路

   现在的我时常迷路。洛,想你。想你浅浅的笑,想你使我颤抖的手的温度,想握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洛,我要去追求最完美的艺术,回答古今中外那些从未有过答案的问题,恐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与我志同道合的第二人。

  我似乎很老了,又仿佛很弱小,我是那么不习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不愿意接触到除你之外的很多人,我厌恶防备他们,我尤为艰难——我变了很多,你还能接受我吗?

  还记得你说喜欢江南,其实我也喜欢。深深浅浅的水映着青瓦黑门的斑驳的影子,深深斜斜的巷子,你从巷子里走出来……

  然而旧的已不再,新的又不属于我。

  洛,你能明白我吗?我想你终究是了解我的,因为我就在你身边,看着你的眼睛。

  记住,洛,你的所在才是我的天堂。

  英格兰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我常背着画板沿着乡下村边的一条小路一直一直走。那里的冬季是温暖的,我疑心那时你是否就在身旁,因为那温度是你特有的,对我而言,唯一可以驱逐寒冷的方式。

  才记起你是极爱英国的。

  威尔士小镇的一家咖啡馆很像我们的Landon Air ,只是没有《给爱德琳的诗》和你。我常一整天地坐在那里,面前摆两杯卡布基诺。很多次在弥漫的热气中幻觉你坐在对面,安静地搅动你从来不喝的咖啡,也很多次地脱口而出叫你的名字。

  洛,一定要幸福地活着,这是最后的唯一的希望和请求。

  也许很快就可以回去看你了。

  洛,Jeg elsker deg.

   孤玄 字

  乔洛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孤玄就快回来了。等待里都是幸福的日子。

  仲夏的一天,乔洛无意间走到画室对面的那条破旧的街上,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和白色的衬衫。是孤玄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他们隔着夏天的潮湿的空气轻轻地笑。什么也不用说。乔洛知道语言在孤玄和她之间从来都是苍白的。

  街上偶尔有车辆经过,乔洛的眼里,却只有孤玄。

  过了很久,孤玄说:

  “洛,我有东西送给你。”

  乔洛浅浅地笑着,静静地等。

  她看见孤玄从窗口跳出来,手里拿着一副画,她看见大片的蓝色。然后,孤玄向她跑过去。可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跑到她的身边。

  乔洛看着他的身体和那幅画一起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落在灰色的灼热的街面。

  她又疑心这是否是场梦。

  她的孤玄,回来了……

  医院的病床上,孤玄说:

  “洛,画室里那幅画,送给你。我用尽了思念和忧愁的颜色。绿的是森林,白色就是一丛蔷薇,蓝的是海,白的就是一尾鱼,而蓝色和绿色之间隐藏而又微露点黑色就是夜色,白色就是月光。调在一起,是我心中思念的颜色。那幅画,叫《深爱》。洛,答应我一定要幸福,过完整的生活。”

  这就是孤玄说的最后一番话。

  然后,乔洛失去了知觉。是木远让她从那种痛苦中走出来,尝试接受新的生活。她是寄托了所有的重新积攒起来的勇气来接受木远,来做这种尝试,因为她答应孤玄要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木远粉碎了她的勇气和希望。所以她才那么痛苦那么想要木远回来,因为他不确定是否还会有第二次的勇气接受一个人了。

  听完了乔洛的故事,回雪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能体会你的心情了。其实你爱的并不是木远那个人,你爱的是孤玄。”

  “不,我喜欢的是劳合·乔治。那是爱情。孤玄是友情。不一样的。”

  “那木远呢?”

  “是,是不一样的爱情。”乔洛搅着早已经凉了的咖啡。

  忽然之间,她对自己的话有些怀疑。因为孤玄的记忆完整的再次浮现时,乔洛对木远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了。也许木远说的对,孤玄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的一句话让她很难过,木远说,如果孤玄还活着,也会和他一样把金钱看作是最重要的,他的完美是因为他没有机会去堕落。

  为了这句话,乔洛不能原谅他。

  “这么多年,都没劳合·乔治的消息吗?”回雪忽然对那个沉默的男孩很好奇。

  “是的,没有任何消息。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乔洛的心因为一下子勇气那么多的往事而有些疲惫。

  “回雪,我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想。”

  “会过去的。”回雪轻笑。

  关于孤玄的记忆冲淡了木远带来的伤痛。

  五月剩下的日子里,乔洛都是按时上课,空闲的时间里会读一些诗歌和看画册。那些悲伤的关于爱情和悲伤的诗句她忽然就觉得可以体会了,许多以前读过但只有模糊记忆的文字也那么浮现出来,让她理解了诗人当时的心境。虽然还不是很深刻,但乔洛已经发现了精神世界的金色入口,她曾在那里徘徊过,然后疏离了三年。现在,逝去的时光仿佛又回来了。

  有时依然会强烈地思念木远,关于他的记忆挥之不去,总是让她迷惑。但至少,乔洛的理智在渐渐恢复。

  还在想着让木远回来。她想先把出国的事缓一缓,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如果一年之后,木远依旧没有任何能够挽回的迹象,依然坚持他的选择,乔洛就去英国。

  她不是一个果断的人,很多时候都不是。

  就这样在改变自己让木远接受和继续她好不容易寻回的旧日梦想之间摇摆不定。还会和木远联系,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木远依然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乔洛犹豫不决。

  五月是恋爱的日子,好像谁曾这样说过。

  回雪的塔罗牌测不出她和木远的未来。

  乔洛就这样看着时间一天一天流失,她感觉和木远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不知道能用什么来填补着渐渐裂开的沟壑,也许,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有时候她这么悲观地认为。

  木远说,六月一日来看她。

  这本是一个让乔洛期待的约定。却在前两天,接到采桑的电话。

  “他要去看你?”她问。

  “是的,每年的六月一日,他都会来。”

  “可这一次,以什么身份?前男友?”

  “桑桑,至少证明,他的心里还是有我的。”乔洛觉得很欣慰。

  桑桑大为恼火。

  “醒醒吧,洛洛,那个男人已经不爱你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委屈求全的?他永远都忘不了你,毕竟他是真的那样爱过你,但那又怎么样?现在,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他还是会回来的。”乔洛固执道。

  “洛洛,今天,我和木远见面了。”

  乔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木远现在的情况,她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洛洛,我考虑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这些话,我觉得还告诉你好,虽然你会难过。但至少,该清醒了。其实早在半年前我就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很亲密地走在大街上,我问过你和他的关系怎样,你说很好,我便没有说什么。一个男人逢场作戏的事是有的,我觉得身体上的背叛比起心里的背叛算不了什么。但他现在,已经在身体和心灵上都背叛了你,我不能沉默下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乔洛如同被雷击中,僵在那里。半年以前,他还在对她信誓旦旦。她可以忍受迷失和一时糊涂的背叛,但绝不能忍受欺骗。她要一个绝对真实的世界,即便痛苦即便残酷,只要真实。

  “洛洛,我问他对你还剩下什么,他说早已经没有了爱,剩下的只是习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这是真的。他说现在和爱那个女人,哪怕明知道她是在伪装,现在的他就是爱她。”

  采桑又顿了顿,她知道乔洛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些。但必须接受。现在的乔洛就好像是徘徊在悬崖边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既然不能活过来,不如干干脆脆地死去。

  “洛洛,他说其实他并不想去你那里,说去看你只是习惯,没想到你会答应。我现在和你一样难受,让我们一起坚强地面对失恋,好吗?会过去的。木远并不是真正的爱情。你的爱情应该是劳合·乔治。”

  劳合·乔治。

  “还记得樱木的事吗?我问木远怎么看,他认真地说,他觉得你脑筋不正常。我都能理解的事,他却不理解。洛洛,他早已经变了。”

  不记得采桑还说了些什么。乔洛挂掉电话时觉得对木远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碎了。

  欺骗和对樱木的漠然让乔洛已经不认识他,他再也不是以前的木远了。

  不是爱,只是习惯。

  乔洛回想着这些话,心里隐隐作痛,但,不是那种迷茫的感觉了,现在的她,无比清醒。

  给木远发一条信息,告诉不用因为习惯来看她了。就让那些习惯彻底消失吧,他们都有新的人生。从此,不再联系。等到再联系的时候,就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的时候,也就是她不再爱他的时候。

  这样发送出去之后,乔洛的心空了一大半,但也觉得轻松很多。难过归难过,她要振作起来,开始新的人生了。

  乔洛感觉着背部的痛,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破茧成蝶,不管这一天多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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