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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亚的青春

阴霾散去后的平静

作者: 简宁兮  发表时间 2011-04-29 19:17:12 人气:271
  六月

  爱情的话题让我们静默

  看夕阳燃尽最后一缕光影

  在天空颤抖着的蓝绿之光中

  如贝的残月高高悬挂

  在岁月的潮水中起起落落

  在星辰的明灭中消损流逝

  我有一个想法只能说给你听

  你夺目的容颜令我深爱

  用那古代恋人的高贵方式

  曾经那般幸福,然而我们

  疲惫的心正如此刻消损的残月

  六一。儿童节。

  乔洛喜欢童年,喜欢回忆童年模糊的往事。北方的乡村,春天里邻居家庭院中盛开的桃花梨花,她穿着碎花布的衣裤,梳两条羊角辫,站在开满萝卜花草莓花朵菜园里,看祖母给她折一枝桃花。

  桃花,在乔洛的记忆里,就是祖母家的春天。

  后来有那么几年,乔洛很厌恶看那些妖灼的红色,觉得它实在俗不可耐。她只爱看兰花丁香蔷薇那样有着浓郁的文学气息的花草,直到有一天,她忽然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了。厦门四季不分明,没有明显的季节变换,春天也就来得不那么让人惊艳。

  寂寞的都市生活让她终于怀念起北方乡村的春天,小草从大地中渐渐苏醒,颜色从鹅黄变成碧绿,庭院与田野中盛开的一树一树的花,在春天由青灰渐渐朗润的天空下那么明艳,吐露着春天特有的芳香。

  在这城市的青灰建筑群里,乔洛寻找春天的影子,当她终于发现一株在角落里盛开的桃花时,简直欣喜若狂了。那一刻乔洛才知道什么是属于春天的花。

  如果只能用一种花来画下春天,乔洛觉得那只能是桃花,一株盛开的树篱边的桃花。

  想起小学一年级的课文。春天来了,桃花开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乔洛忽然觉得什么样的诗歌都比不上这再简单不过的的三句话。美丽就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人生也就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

  从此以后,乔洛时常想回祖母家去。她决定暑假的时候先到外婆家,然后从苏州坐火车去祖母居住的北方乡村。

  英国,是暑假之后的事了。

  乔洛觉得自己这三年里错过了许多的事,她想补偿被自己挥霍的青春。去寻找记忆里最纯净的地方。

  乔洛原本想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过这个六一节。

  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回雪从对面寝室大笑着跑出来,拉起乔洛说要带她开开眼界。乔洛不解地看着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回雪拉着她推开对面寝室的门时,她也惊呆了。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脸上化着浓浓的妆,不知道她们一下子从哪里弄来那些看起来非常怪异而又性感的衣服,手里拿着仿古的团扇。

  回雪跳到她们中间去撩拨一个看起来最秀气的女孩。女孩用团扇遮住半边脸,故作娇羞地说了一句“讨厌”。

  那一刻,乔洛觉得自己身处青楼。

  “你们在狂欢吗?”她问。

  那个乔洛记忆中最不爱言语的女孩子扭捏着朝她走过来,手搭在乔洛的肩上,用一种风尘女子的语气回答道:

  “这位爷第一次来吧?”

  “啊?”乔洛一头雾水,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回雪大笑着看她狼狈迷惑的模样,解释说这是新开张的“花满楼”,那位招呼她的女孩子就是“妈妈”。

  乔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群平时很不起眼的中文系的女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也未免太过分了。

  另一个女孩子看她还没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收起故意堆起来的风尘的笑脸。用正常的声音解释道:

  “我们是在用一种最最独特的方式庆祝儿童节呢。当惯了良家妇女,偶尔客串体验一下青楼女子的生活也是很有意思的啊。童真与风尘,原本也就是一线之隔,人都有被压抑的潜意识。压抑久了,便要释放,否则就要出问题的。”

  原来是这样。这种庆祝方式还真是特别。乔洛也不禁笑起来。

  “看来,本大爷来的还真是时候呢。”乔洛很快就入戏了,一个多月的痛苦已经让她忘记笑起来是什么滋味。今天,她想放纵一下。体验不同的人生。“谁是头牌啊?”

  一个小麦色肤色的北方女孩子站了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头发蓬蓬地挽起来,插一朵粉色的月季花,手里摇着一把黄色的印着“宝钗扑蝶”图案的团扇,羞涩地一笑,说:

  “当然是我。”

  她平常给乔洛的印象是有些中性的气质,今天这样的装扮乔洛一时难以适应。

  “错了,应该说:‘是奴家’。”

  旁边有人插嘴。大家于是笑作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啊?”乔洛问。眼前的一幕已经吸引住她了。她就是喜欢中文系这种戏剧化的生活气氛。他们都是活在故事里的人。

  “呀,还没想好呢。叫什么花花草草的太俗,青楼的女子才应该有最美丽最诗意的名字呢。可是我们都想不出来,你给想几个吧。”“妈妈”抱怨。

  乔洛低头想了想,女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了,也都默默的思索着这么一件“大事”。忽然,乔洛说道:

  “就用词牌名怎么样,既诗意有别致,而且很多都是现成的,只取前两个字即可,这样这些名字一听就是同一个‘楼’里的。你们觉得如何?”

  乔洛兴奋地看着她们。那群女孩子们纷纷表示赞成。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把能想到的词牌名全部列了一张清单,每个人选择就喜欢的。“妈妈”叫清平,“头牌”叫念奴,那个清秀的女孩叫浣溪,还有点绛、沁园、蝶恋、青衫和鹊桥。

  两个寝室的女孩子在那一刻就这样演绎在一个叫花满楼的故事里。

  即便是这样的故事,也都有美丽的名字。乔洛忽然觉得人生就应该是这样,有说不尽的故事。

  她们就这样用尽自己的想象力去迎合这个故事,时光倒转,时间一下子就回到那个男人主宰一切的世界。

  乔洛那一晚差不多忘记了木远的存在,忘记了她摆脱不掉的痛苦。

  后来不知道是谁去买了几瓶红酒,闹累了的她们就坐在地上喝酒。只开着两盏台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谈话开始转入正经的话题了。

  是从谈女博士的选修课开始的。一开始时讨论那些带伤痕的小说故事,乔洛读得不多,她一向不喜欢那个时期的文学,总觉得带着一股血腥之气和泥土之气,她只喜欢那些美丽的文字,古典的诗词和外国的风景小说。

  昏黄的光影里,乔洛喝着红酒,静静地听她们用学术性很强的口吻谈着女性文学与女性意识。她坐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其他的女孩子因为是本专业的话题而聊得热络,没有人询问她的意见,于是她就坐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听她们争论。是关于一个农村女人对抛弃自己进城的丈夫的矢志不渝的爱,那爱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什么都没有,可是她就是那样认定自己的命运,默默忍受一切。

  谈论的分歧在这种爱是愚蠢还是伟大。也许是愚蠢而伟大。

  然后她们又聊起《祖母绿》。

  微醺的女孩子们在这样庆祝这个永远干净纯洁的节日。是悲伤吗?还是寂寞?她们选择了最荒诞的方式。

  乔洛看着她们在暗淡的灯光里闪闪烁烁的脸,让她想到波提切利的《春》。众神聚集的巴纳斯山,万物复苏的春天,衣香鬓影,众神的脸就是闪烁着这种纯粹的爱和青春不老的光彩。

  那一晚,乔洛睡得很沉。还有隐约模糊的美梦。

  日子在渐渐的稀释的痛苦中流失。乔洛开始关注身边的人。和木远在一起的三年,她的眼里只有木远,心里只有木远。现在,她没有木远了,可以去审视周围被她忽略的人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那只是被她自己放大了。乔洛每天都看见不同的人经历着相同的故事和悲伤。

  人生是孤独的,每个人无法全知,每个人都只是用自己的双眼去看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并对经历过的一切印上自己的色彩。未来总是无法预知的,有些事总也想不明白。每个人都只有一扇窗口通向外界,每个人都在猜测中延伸生命。世界于是神秘而梦幻。

  乔洛喜欢这样的状态。

  对木远的幻想没有了,有的,只有深深的失望。毕竟他背离了她的梦幻,让她难过绝望。但还是会想他,想曾经的美好。

  往事对乔洛而言,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就像歌德说的那样,苦难一经过去,苦难即化为甘美。

  楚歌告诉她,总有一天,她会以一种感激的心情回忆现在的痛苦,这痛苦会变成她最美丽的回忆之一。

  乔洛有些相信这句话了。

  她现在喜欢一种好奇的眼光去留意身边的人,有时她会停下来认真思索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想法,猜测中,她感到认识的神奇与美好。

  人与人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又难以割舍的联系。无论是熟识的还是陌生的。

  当她开始好奇别人的故事的时候,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接受和原谅了自己的痛苦。

  她不恨木远,一点也不。无论他怎样伤害她。至少,他真的爱过她。她只记得他的好,然后是失望。没有别的。

  浣溪和她的男朋友吵架了。

  那天下午,回雪和乔洛还有“花满楼”的女孩子们站在她们寝室的阳台上,看浣溪哭着求他留下。

  “花满楼”的女孩叫他西门庆,乔洛对他们的故事了解不多,只是以前从回雪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西门庆对浣溪不好。很多次要分手,都是浣溪苦苦哀求才又重新在一起。

  “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傻,西门庆那个样子对她了,分手算了。”沁园愤愤不平地说。她是个烈性子的女孩。喜欢独来独往。

  “也许,是因为付出了,不甘心就这样收回吧。”念奴回答。

  然后没有人说话了。一群女孩子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楼下的悲情故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安静的严肃的神情。

  西门庆走了。浣溪一个人站在那里泣不成声。她的颤抖的背影看在乔洛的眼里像一把刀,那种感觉她比谁都明白,因为那种痛她现在还完全没有摆脱。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在浣溪的颤抖的身影中波澜起伏。

  念奴和沁园下楼去了,去安慰浣溪。其他人也都陆续离开。

  曲终人散。一地落花。

  浣溪是山城周边一个小山镇里的女孩,家里清贫,她能考上大学很不容易。这样的女孩子是没有可供挥霍的资本去简单地谈一场恋爱,她们往往是倾其所有去爱一个人认定一个人。

  和西门庆认识本是不该发生的一个错误。但就是相遇了。

  他只是对她那种清新的美丽一时兴起,而,她注定是付出全部。

  厌倦的时候他想好聚好散,而浣溪不明白,既然好聚,为什么就要好散。于是她哀求他留下,不惜用身体去换。他答应留下。

  然后,下一次厌倦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可以去挽留。但却是因为付出得越多越不甘心就这样分手。

  站在他寝室楼下整整一晚,十一月的天气,飘着细雨,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等他回头。谁说这是俗套的爱情?剧情尽管是陈旧,不同的人经历着,每一次痛苦都新鲜而彻底。

  于是他像恩赐一样再次接纳她。

  这一次,仿佛是真的吧。也是该真正摆脱的时候了。

  第二天浣溪来找乔洛。因为她知道乔洛和她一样正在经受这样的痛苦。

  “我们该怎么办呢?”浣溪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昔日清澈的眼神现在已经变得暗淡。那是长久被痛苦折磨的眼神,乔洛一阵心疼。

  至少,她有一个优越的家庭和很多朋友。浣溪除了爱情,什么都没有。

  “你是那么爱他吗?为什么?他对你,一点也不好。”

  乔洛记得有一次和他们在路上遇见,她和浣溪打招呼,西门庆脸转到一边去,仿佛不屑与乔洛讲话。

  是谁说,爱一个人,如果连同讨好她身边的人,那么这种爱和尊重无疑更加深刻。

  他不爱她,一点也不。乔洛这样想。

  “我,把什么都给了他啊。”浣溪委屈的样子。

  “那并不能代表什么。爱情不能用身体的关系束缚住,没有感情的时候,什么关系都必须结束。”

  乔洛看上去镇静极了。当她对浣溪说这番话时,自己都吃惊。两周之前,她还不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我不想离开他,哪怕他对我不好。”

  “究竟是为什么呢?”乔洛不解。

  浣溪犹豫了一下,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然后抬起头看着乔洛,眼神中有一种坚定的意思。

  “因为,我不想再回去,回到那个小山镇,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如果我不能嫁给他,就必须在毕业之后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不了解的男人,然后在镇上呆一辈子。”

  “你怎么会回去呢?你可以在重庆找工作,那样就不用回去了啊。”

  “你根本不懂的,你的家庭条件那么好,根本不必担心工作,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我本来也不是一个会发光的人。”浣溪幽幽地说。

  乔洛的确把工作和未来想得太过简单和乐观,不是每个人都像她那么好运气,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是不公平的。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上去柔弱清秀的女孩。她小瞧了她,那一瞬间,乔洛对浣溪生出一股淡淡的厌恶之情,她讨厌这种功利的女孩子。

  沉默很久之后,乔洛又改变了最初的想法。的确,浣溪的生长环境不是她可以理解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生存的方式,渴望更好的生活,这没有错。

  只有衣食无忧的人,像她,才有资本去超凡脱俗。

  “人必须活着,爱情才能有附丽”。

  她想起勇敢而无畏的子君怎样屈服于现实。何况是浣溪呢?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是凡夫俗子。那些坚持不妥协的人注定是少数。她又想起波希米亚人,流浪着的不服输的波希米亚人。

  所以,她很快原谅了浣溪。

  “如果你真的想挽回他,就不要搭理他。”

  浣溪吃惊地看着乔洛,觉得她在开玩笑。乔洛的表情却无比严肃。

  “每一次都是你服输,都是你妥协,他已经习惯了你的退让,所以,你不理他,他反而会觉得舍不得你了。”

  当乔洛说这番话时,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这就是在说自己,她对木远,难道不是这样吗?习惯了他的退让,习惯了她是主宰一切的那一个,所以,才不能接受是他提出分手。难道她不是早已经察觉出两人之间的裂痕的和距离了吗?只是因为她固执地坚守一个十七岁的誓言,就完全忽视了三年来的成长和改变。

  想到这些的时候,乔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觉得自己再不能这么去爱了,却已不再痛。

  浣溪点头。对乔洛,她好像很信服的样子。

  浣溪的事情使得乔洛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和痛苦不过是固执的夸大和一种她不习惯改变习惯的习惯。

  感觉自己要渐渐重生了,背部的疼痛还在隐约闪烁。她在静静地等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两天以后,浣溪来告诉她说,西门庆和她联系了,说他并不是真的想分手。而只是和朋友打赌说一定会追到那个女孩子。等追到她以后,就一定再回到浣溪身边。但条件是浣溪必须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如果浣溪反对,他就真的和她分手。

  浣溪问乔洛该怎么办。

  乔洛轻笑,眼底是一抹淡淡的嘲弄,就如她惯常安静时会有的淡淡的疏离。让身边的人觉得那时候的乔洛有些陌生。

  “告诉他你不能接受这么荒谬的条件。如果他需要发泄欲望,你不在乎他去找妓女,但,追求一个同学校的女孩子不可以。”乔洛的声音里充满镇定。

  浣溪再次点头。

  晚上的时候,浣溪欢天喜地地跑来告诉乔洛说她和西门庆和好了。乔洛只是轻笑,说恭喜。

  “以后,我都要对他这样,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委曲求全了。”浣溪在“花满楼”宣布。

  “没错,就应该这样。女人又不是玩偶,西门庆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念奴义愤填膺地说。

  乔洛在心里无声地说,有钱就是了不起,至少,对很多人如此。

  “男人就是贱!姑娘们,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不要让他觉得你离不开他,要让他觉得他把握不住你,这样才行。”清平阴阳怪气地说。

  每当她的角色转换到“花满楼妈妈”的时候,就是这个强调。

  其他人纷纷附和着。“花满楼”里充斥着杂乱的讨论声。

  乔洛没有说话,她在沉思,其实何止男人这样,女人又何尝不是。

  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

  我们认为这是陈旧的要淘汰的话,对此不屑一顾。但总是要在经历之后才明白,每一句都是真理,无论经历多少年,都是一样得正确。

  但很可惜,从来也没有人在一开始就相信真理,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重复同样的错误。

  有些错误,谁也避免不了。就像每一个人在学会走路之前都会跌倒。

  乔洛在那一刻,明白了很多年以前不以为然的道理。

  她感觉人生的奇妙。二十多年以后,她才开始真正地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人生。原来她之前坚信不疑的那些,都是幻影。

  真正的人生在那些幻影里闪烁着七彩的光影,她看得眼花缭乱了,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仿佛在迷雾中终于看见金色隐约的辉光,在指引她往前走。童年的记忆也同样闪着光,那是尘世里最纯净的时光。未来的和遥远逝去的岁月交织了,中间的年少轻狂是虚幻而美好的,她在那虚幻里看不到世界真正的面貌,她看到的全部是在她的幻想里失去了本真面目的影像。但那幻想是天真而严肃的,就在那年少轻狂里,乔洛形成了这种单纯淡漠而又善良热情的性格,这种复杂的性格将要伴随她一生。

  年少轻狂。乔洛喜欢这四个字。

  一切的关于青春关于梦想的想象都在这简单的四个字里。

  当看惯了身边的分分合合时,乔洛终于开始相信失恋几乎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的事情,一个没有经历过失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在此之前,我们的青春仍只是笼罩在童年的童话故事里,必须有此一劫,成长才能继续。

  有时候,花开满树就是那么一夜之间的事。有时候,成长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我们要在迷雾里摸索很久迷失很久困惑很久做过很多错事经历很多事情才能终于在那一瞬间成长。

  乔洛感到责任在压迫她了。她已经成年,以后的人生都要自己走下去。失去依傍的感觉是迷茫的,迷茫过后,她终于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

  英国。法国。已经开始让她动摇了。只是,乔洛有时还在想那个约定。

  如果那一天木远后悔了而她没去怎么办?无论怎么样,乔洛觉得自己必须依然是爱木远的。哪怕对他失望,她也不敢不愿去澄清自己心底的那份情感究竟是真是假,好像谎言会击溃她薄如蝉翼的意志。爱情是一汪附了诅咒的潭水,她照见了自己的影子,却腐蚀了灵魂。

  约定对于她就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在无聊沉痛的现实生活之中的一点光彩,使她可以忍受现时的不如意而跳跃过要等待的这段时间直接触摸梦境。

  没有梦,乔洛的生命就没有色彩。

  也许很傻,但这是一个美丽的约定,乔洛喜欢听上去或者看上去美丽的事物。她无法抗拒这一点。

  为了这个听上去美丽的约定,这个想象中会皆大欢喜的约定,乔洛还没有下定决心。

  快要考试了。大家都在忙着复习。寝室其他两个室友早出晚归,乔洛和她们几乎见不到面。她们都是农村来的孩子,深知生活的艰辛,乔洛每当看着她们为了成绩奖学金而忙碌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她和她们注定不是同样的人。她们走不进彼此的精神世界。

  现实和梦想之间的距离,很多时候都是无法跨越的。

  回雪这几天以来一直很高兴的样子。她问乔洛放假后有什么打算,乔洛说可能先去苏州外婆家的小镇再去,再去祖母家,最后去北京,她不喜欢在北京呆很长的时间。

  “你呢?”

  “我啊,还能怎么样,回家打工呗,不过放假前我会去爬山,就在六月底。”回雪的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乔洛看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便没有再问。回雪的性格很奇怪,她仿佛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样没有安全感。总是渴望被人爱,被人宠,并且,绝对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伤痛。

  她的心事如果不想说,任谁怎么问也是徒劳。不过,她孩子气的个性从来都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怒哀乐,别人一看就明白了,她却只是不说,其实说与不说,身边的人心知肚明。

  其他两个室友因为不常在寝室的缘故,对这样细微的变化是没有察觉的。

  记得在回雪失恋之后的一段时间,曾说过在她打工的快餐店里认识了一个男生,她叫他流风。

  “那个男生碰巧就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流风。”有一天打工回来,她兴奋地对乔洛说。

  流风,回雪。《洛神赋》里的句子。注定了他们的相遇。

  回雪此后并没有很频繁地提到过流风。乔洛之记得后来她又有一次说到他也是这个学校的。

  回雪的感情世界比较混乱,因为她从不喜欢倾吐,也因为她喜欢和很多的异性暧昧不清。

  也许是和流风一起去爬山吧。

  乔洛希望这一次的恋情不会像上一次一样带给她伤痛。

  看着回雪开心的样子,乔洛想着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她总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希望这一生只有一个男人。她希望那个人就是木远。她喜欢简单的生活,简单的经历。

  最后一节女性文学的选修课,老师讲了爱情与性的纠缠不清的关系,当然是没有答案的。他们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那是乔洛第三次看那部电影。很多的看法,在这三次之间慢慢变了。

  十七岁之前,乔洛都是柏拉图精神之爱的拥护者。后来和木远在一起,她曾很矛盾过。在厦门的家里的那一晚,乔洛试图告诉自己这是每个女孩子都必须经历的矛盾和挣扎。她开始接受了,虽然依然拒绝木远,但在心里,她开始接受。

  上海的那一夜之后,乔洛又陷入挣扎之中。

  她曾问桑桑这是否是对她以后可能有的恋人的不忠。桑桑说她傻。

  为了这个原因,乔洛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不能再爱了。

  第一次看的时候,乔洛觉得那个女人太傻。

  第二次是在木远刚分手的时候,她觉得那个女人很可怜,哭得一塌糊涂。

  这一次,她很平静。可怜的是那个男人,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爱,爱情于是就这么与他擦肩。她死了,带着神圣的爱,一个人的爱。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多么坚强的一句话。

  性并不一定就是肮脏的,只要它与爱情有关。但乔洛还是佩服那些有强烈的意志可以控制这种本能的欲望的人。她觉得那是一种宗教情结,宗教的东西总让她着迷。

  这种改变是从劳伦斯开始的。乔洛第一次知道,原来性是相爱的人结合的神圣仪式,是一件可以很美的事。

  记下许多《虹》里的片段。

  “他并感到特别吃惊,他把她搂在怀中,觉得浑身发软,他往后靠在墙上,阁楼的门开着,外面一片黑暗,细雨斜斜,像是纤细的钢线神速地斜落下来。他搂着她,两人好像都在强烈地扑打、振荡、摇晃。他们在黑暗之中紧紧地抱在一起。阁楼上的门外,他们的上边和下边,是蒙蒙细雨的黑夜。”

  “那么这就是婚姻。往事已经无关紧要。你可以在下午四点钟起床,再喝下午茶时喝肉汤,在半夜煮咖啡。你可以不穿衣服,也可以穿衣服。他对这样做是否有罪仍然不敢完全肯定。但是人们可以得到如此的宽恕确实是一个发现。不过最要紧的是,他应该爱她,她也爱他。他俩心中点燃爱之火,熊熊燃烧,就像上帝站在两片为烧毁的荆棘丛中一样,而他们就这样生活着。”

  “秋高气爽。湛蓝色的天空和金黄的麦子衬出一幅图画。收割已经结束了。对厄秀拉来讲,莴苣花仿佛就是蕃红花,绽放着最娇嫩最纯洁的花朵。天空湛蓝,可爱,金黄的树叶像自由飘落的花瓣在脚下沙沙作响。在她的心底汇成一曲强烈的,几乎是难以改变的乐曲。秋天的气息对厄秀拉来讲像夏天一样狂热。她像受惊的仙女从紫红色的雏菊前跑开了,那些黄灿灿的雏菊散发出的芳香是那样强烈,她的双腿像醉酒一般颤抖。”

  “奇怪的是他和她的分手让她啊觉得非常空虚,她现在喜欢他就像喜欢回忆,喜欢某种逝去的自我。他就是某种过去,某种已知的东西。她发觉自己对他怀有一种深切的爱,就像爱往事一样。当她扬起脸朝前望去时,他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乔洛感觉自己和厄秀拉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她爱木远也像爱往事一样,但她还不能像厄秀拉一样勇敢可以主动放弃这一段感情,而把眼光放得更远。她只是现在还不能。人生的确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自由。

  真正的爱情不应该是束缚,而应该是理解,理解意味着更大的自由。属于两个人的自由。她和木远之间没有这种自由。

  十七岁的年纪。不知道什么是爱的年纪。

  乔洛没有后悔过她和木远之间的关系。对下一个也许会愧疚,但这愧疚里是没有遗憾的,如果重来一次,她也会选择是这样的结局。

  不经历过就永远不会懂,现在的乔洛可以去思考那些爱情之中精神与肉体的矛盾与和谐。可以理解劳伦斯笔下的美与叛逆,理解厄秀拉的勇敢。

  作为最高存在形式的精神岂能为身体束缚住呢?

  乔洛的心渐渐豁然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不需要对任何人愧疚。

  在回雪要去爬山的那个周末的前一天,她去超市买爬山要带的东西。乔洛一个在寝室看《分手日记》,回雪的一本书。

  日光西斜,屋子里光线渐渐黯淡了,乔洛不想开灯,黄昏时分的光线的明暗变化特别使她着迷。乔洛觉得一切人生无常人世沧桑就都在这下沉的夕阳光里。

  她看到两段话:

   “好像我想的都是你,你这个人,你的一切,好的不好的,都无所谓的。最后我还是明白了,我和你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和别的都不一样。”

  “我摇头,然后又点头,那一点难过又浮上来,还是怕他看见落魄,其实没有,我不是那个整天嚷着要爱情的小女孩了,就像我从前喜欢看伤情故事,比如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断翅之爱,比如张爱玲胡兰成空留余恨,但后来,经历了分别与破裂,我更喜欢胡适与他的小脚妻子如何最终到老。喜剧收场的故事总让我心里爱意盎然。”

  乔洛看到这两段话时,觉得似曾相识。

  爱过又失去的人,都有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

  回雪回来了。

  “回来了?”乔洛头也不抬地招呼。

  没有回答。乔洛放下书,隔着一屋子苍茫的暮色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仿佛神情凝重,是夜色的模样。

  “怎么了?东西都买好了?”乔洛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乔洛觉出气氛异常来了。只是回雪不说话,她也只好不再作声。静静地看她把买来的东西放桌子上一扔,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屋子里静得有些可怕了。暮色一下子浓重起来,像是泼出的墨汁,忽地力透纸背,渗进整个屋子。

  乔洛最怕这种寂静的气氛。看着回雪好像微微颤抖的身影,她也屏住呼吸不敢言语了。片刻之后,透过薄薄的毯子传来回雪啜泣的声音。

  她在哭。乔洛有点不知所措,本想上前去问她究竟是怎么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最需要的是一个人梳理心情。

  回雪一直就是一个不愿将悲伤示人的女孩子。乔洛觉得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给她一个自己疗伤的空间。既然她只是啜泣,就是不希望乔洛知道自己在哭,乔洛想,就当不知道好了。

  于是她继续借着残存的一点光看书。

  但心里已经乱了。看着回雪的背影,乔洛在心里做着猜测。

  能让一个女孩这样伤心的事,大多都和男生有关。初恋男友已经过去很久了,恐怕不能再使回雪这样悲痛,那么也许就是那个流风,她最近提到的男生就只有他一个。可是,不是说好了去爬山的吗?总不能又反悔说不爬了啊?即便是不去了也还不至于这样难过啊。难道……

  乔洛自嘲地笑笑,是小说看太多了吧。

  总不会是回雪正巧碰见流风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而那个女孩子正是他的女朋友?

  哪有那么巧合呢?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

  回雪的哭声大了起来,那哭声回荡在黑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凉。乔洛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了。

  她走上前去,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抱住回雪。回雪顺势将身子倾斜过来,伏在乔洛的身上痛哭。

  哭累了,她才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就要毕业了……哪怕是欺骗,我也希望他能骗到底啊!就让我有一份完整的记忆不好吗?……我没有喜欢他,那还说不上是爱,只是,只是,为什么今天让我遇见呢?”

  通过回雪这番断断续续的话,乔洛差不多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你碰见了流风和他的女朋友?”她试探着问。

  回雪惊讶地看着她,一脸的不可思议。惊讶到忘记了哭泣。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我要和谁一起爬山?”

  乔洛点头。回雪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女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雪想做什么,在还没有做之前,她往往就已经能料到。怪不得回雪要惊讶了。

  “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乔洛柔声地问。

  回雪点点头,开始讲刚才经历。

  她在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突发奇想绕路走网球场那边过来,也许是天气太好的缘故,这样美丽的傍晚总是让人想漫步在绿树环绕的小路上。网球场的环境很好,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很大的年份久远的榕树。回雪想去看看那颗榕树开花了没有。

  就在经过网球场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流风,他和一个女孩子在打网球,女孩身材修长,一头长发,很漂亮的样子。

  虽然还没有确定就是他的女朋友,回雪已经现在心里觉得自卑了。她的确不是那种长相出众的女孩,但看得久了,就自然会生出一股喜欢她的感情,五官清秀,性格单纯。

  会自卑,是因为在乎,这一点,回雪现在还不愿意承认。

  回雪看了一会,他们就收起球拍走了。

  本来回雪也没有特别难过。也许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她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有时会做一些古灵精怪的事。

  那个时候,回雪忽然想作弄他。

  于是拿出手机给他发短信。说她看见他和他女朋友在一起了,既然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为何还要答应她一起去爬山呢?

  以为他会解释说只是普通朋友要她不要多想。

  有时候女孩子就喜欢这样看喜欢的男孩为自己的误会而慌乱的样子。

  但是,她看见他错愕的表情,隔着渐渐苍茫的暮色,那一瞬间的错愕还是让回雪的心猛地抽紧了。她躲起来,到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又低下头去看短信。那个女孩子也凑上去。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回雪听不见。但是,只是那几个动作,她心里全明白了。

  仿佛过了很久,回雪收到他的回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什么,和她在一起是在答应和你去爬山之后。她是我以前的同学,为我受了很多委屈,一直在我身边等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让她失望。我就要毕业了,离开之后,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交集,所以,我不想你浪费自己的感情。本想留一份美好的回忆给你,现在,却不能了。一直想帮你走出失恋的阴影的,所以不想再给你另一份伤害。却不料,还是要你失望了。很抱歉。请相信我从来也没想欺骗你。”

  原来故事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巧合的。

  回雪又对乔洛讲了和流风之间认识的全部过程。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回雪在网络上认识了秦,秦是一个让人把握不住的男人,已经毕业两年了,在一家公司里上班。

  他喜欢写一些新月派的诗歌,标榜自己“渴望风一样的爱情”。在一起一年半,回雪对他无微不至,他对回雪却始终有些冷淡。

  他是回雪的初恋,回雪却不是他的初恋。

  有时候周末他过来看回雪,但大部分时候是回雪去他住的房子里过周末。

  回雪是一个传统的女孩,虽然有时候会做一些看上去出格的事。她既然把身体和感情一并给了他,当然就希望能和他厮守终老。

  给他洗衣服、做饭、打扫屋子,俨然妻子的样子。甚至为了秦,回雪打算在留重庆。本来是打算继续读书,又是因为秦,回雪决定还是工作,毕竟他比她大几岁,是该结婚成家的时候。

  分歧是经常有的,因为生长环境和性格以及年龄的差异。

  回雪总是在退让,在包容他的任性和不成熟。

  有一段时间,因为秦和前女友纠缠暧昧的关系,回雪无法忍受了,她总是怀疑秦和他的前女友旧情复燃地发生了关系。

  每个女孩子都无法忍受这一点吧。任性自私不成熟不体贴都可以忍受,唯独背叛,是绝对不可以忍受的。

  就这样争吵了几天之后,回雪提出了分手。

  后来秦告诉她,他原本和那个女人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是回雪怀疑了他之后,他们才真正在一起的。这么做只是为了叛逆。

  乔洛是不喜欢这样孩子气的男人的,年纪一把了啊,还要去不负责任地叛逆。这种叛逆纯粹是幼稚,真正有价值的叛逆是去叛逆现实的不合理,哪怕逆流而上,哪怕不为当时的世界所接纳。

  回雪很难过,就像她失去木远一样。只是当时,乔洛还不能理解回雪的心情。现在懂了,这种懂得实在是残酷的。

  然后,她们每个人就看着回雪夜夜以泪洗面。午夜宁静的寝室里,乔洛在半梦半醒之间,总会听见轻轻地啜泣声。然而到了白天,回雪会伪装得坚强和毫不在意。

  但乔洛知道,秦会一直在回雪的记忆里,就像木远一直会在她的记忆里。

  不管经过多少年。

  这就是初恋的魅力。

  然后,回雪又开始拼命地上网。网络对她总是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乔洛不喜欢那个虚幻的世界,她喜欢可以触摸得到的东西,她喜欢的虚幻,只有她自己的幻想的精神世界。

  然后就这样认识了流风,就像认识秦一样。

  那时候的回雪太需要倾诉,而她又不愿意对身边的人倾诉,越是亲近的人,她越是喜欢保持沉默。

  而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总是没有什么顾忌。就这样认识了,流风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那一次在快餐店相遇之后,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每天联系。

  就这样暧昧不清着。本来可以将这暧昧坚持到流风毕业,毕业之后,还可以拥有一份完美而略微伤感的回忆。本来没有要求有什么结果,但,偏偏在这一刻遇见了。

  幻想的美好就只有化为泡影。

  他对她提起过这个女孩子。回雪知道他不喜欢她,只是没想到,一个男人会因为感激而生歉疚,会因为歉疚而用爱情来做补偿。

  但,拿去做补偿的并不是爱情,只是同情。

  流风曾有过一个女朋友,他爱她,很爱很爱她。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残酷地撞见她和另一个男生在他的床上纠缠。

  大雨淋湿了他的身体,也淋湿了他的心。

  是那个一直暗恋他的女孩子在他的身边鼓励他安慰他,才让他走出了阴影,就像他对回雪一样。

  可是,当回雪因为感动而真的爱上他时,他却已经对另一个女孩起了誓言要照顾她一辈子了。

  很多人都在重复着别人的故事。

  很多人就是只差了一点点儿而终生错过了。

  遗憾吗?还是无奈?可是,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戏剧,是真的人生。

  乔洛以前喜欢看这样错过的故事悲伤的结局,觉得只有悲伤才是美丽,现在,她却希望所有的故事都可以俗气一点平庸一点,那一点美丽的代价是在太大了。

  时间流逝了,就不会回来,没有谁有能力去改一个结局,也没有同样的青春去经历同样的故事,当我们开始忏悔开始遗憾的时候,青春已经过完大半,错过的已经不能再拥有。

  “我真的没有奢望爱情,也没有爱他,我只是想有一个美好的回忆而已啊。”回雪哭诉着。

  “真的不爱他吗?如果不爱,为什么要在乎?”

  “我没有很在乎。”

  “不在乎又为什么要难过呢?不在乎为什么非要他给你一个美好的回忆?回雪,不要回避你自己的心,没用的。”

  回雪泪眼汪汪地看着乔洛。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

  “你全都明白了?”

  “是的,我都明白。”

  她们都不再说话。

  “还去爬山吗?”乔洛问。

  “不去了。”

  “也好,本来就是不会有结果,忘记吧。”

  回雪的难过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也许本来就只是暧昧的关系,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两天之后,她就几乎完全看不出难过的痕迹了。

  乔洛心想,也许她只是在伪装。但伪装得久了,就会忘记原本的难过,就会把快乐当作真实的自己。

  七月初就要期末考试。还有十天的时间。乔洛也不得不每天去自修了。

  一天,她坐在公共自习室里看书,看得眼睛疼了,就抬起头来想歇歇眼睛。

  视线里忽然出现的一个熟悉的背影让她一时恍惚。

  那个男生很高,有一米八多吧,看上去比较清瘦一点。这本没有什么大不了,尽管背影看上去让人会本能地联想到他的脸应该也是很好看的,却还不至于使乔洛失神。

  乔洛惊愕,是因为他穿白衬衫的背影很像很像一个人,一个在她的记忆里掩埋的很深很久的一个人。她最后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情景,他从她身边经过,走出门去,渐渐消失在门口一偏暖黄的光里。

  是,劳合·乔治。

  那个刚刚走出去的男孩子很像劳合·乔治。

  也许是那种穿白衬衫的感觉很像吧。

  白衬衫是男孩子们最简单又是最普通的衣服,但每一个人穿白衬衫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孤玄和木远不一样,木远和劳合·乔治不一样。

  劳合·乔治的白衬衫里总是有一层暖黄的光晕,就像他是行走在最温柔的阳光里,虽然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冷漠。这种奇怪的矛盾的感觉乔洛还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发现过。

  这个男生就是第二个劳合·乔治。所以,乔洛才失神,才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背影消失的一瞬,乔洛甚至以为他就是劳合·乔治。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是无法证实的,因为已经事隔四年,也因为乔洛从来就不知道劳合·乔治长什么样子。

  无论如何,那个背影都叫她动容了。有一刻她想追出去问他是不是在厦门念中学,问他是不是知道有一个叫乔洛的女孩曾经喜欢过他……

  真傻!乔洛轻笑。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已经四年了,曾经只是喜欢那一个幻影而已,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

  现在。更只不过是一个酷似他的背影。

  不要再为这样的傻事浪费时间了。

  乔洛告诉自己年少轻狂的日子已经过去,那只是一段不真实的记忆。

  想起近在眼前的期末考和被她耽搁两个月的时间,乔洛很快就又埋头看书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中学的时候,高大的榛子树和雨中的公共汽车,还有城西的书店,那本只剩下最后一册的《唐伯虎诗画全集》,每一个场景都有一个相同的身影,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高大落寞,不言不语。她看不见他的脸。

  然后她见到了孤玄,孤玄的白色衬衫只扣了两粒纽扣,歪歪斜斜地背着书包和画板,对她微笑。

  《深爱》的画面蔓延在她整个视线里,深深浅浅的蓝,飘忽的白色。

  再然后,是木远,对她皱眉,给她撑一把浅绿色的雨伞。

  孤玄……

  乔洛猛地惊醒,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睡眠的声音。屋外夜色深重,透过飘起的窗帘的缝隙,乔洛看见东南方的下弦月静静地悬挂在乌蓝的天空,像一弯对镜画远山的眉,是闺中女子最娴静的时候。远山是等待的模样,下弦月也是等待的模样,在诗歌里,乔洛把月牙和远山重叠成等待的最美丽的姿势。

  公寓楼对面的建筑的轮廓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蒙着一层白色梦一样的光晕,起伏的线条剥离着夜空,分割着梦境。

  远处有虫鸣,在乔洛半梦半醒之间低语,眼前于是渐渐展开一片荞麦田。诗意的午夜梦回被篮球场上的篮球拍击声打断了,将乔洛的幻想从遥远的唐代拉回现代。

  一声一声都在诉说着另一个人的无眠。在这样的深夜两个无眠的人是觉得可以彼此慰藉的,尽管素不相识。

  一个人在痛苦的时候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和他承受同样的不幸,哪怕不能对自己的痛苦有实质上的减缓作用,却总是在心里觉得安慰,于是那种不可忍受的痛苦就好像减轻,苦难也就变得不那么不能接受。毕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在受煎熬。

  人就是这样需要陪伴的群居动物。

  喜欢看别人难过,同情其实来自于一种似曾相识的经历和现在的优越感。

  乔洛看不见那个在凌晨一点钟打篮球的男生,她觉得是一个男生。也许他爱的女孩子了离开了他。乔洛的心里,好像青春的一切的悲伤都是和爱情有关的。

  篮球撞击着地面,在空寂的夜里一声一声撞击着乔洛的记忆和想象。

  忽然,撞击声消失了,寂静的夜空一下子变得更加寂静。乔洛的心跳有片刻的停止,记忆忽然就像月光一样空白。

  空寂的深夜里飘出口哨声。应该也是那个打篮球的男生吧。

  是《上海滩》。

  旧上海的想象就这样在这深夜里在乔洛的心里忽地汹涌。

  乔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旧上海如此强烈地着迷。当然她是看不到旧上海真正的样子了,只能借助一些残存的建筑和小说影视里的演绎来完成她对旧上海的想象。

  许文强。那个近乎完美的男人是乔洛心中男人的典范。她喜欢那时的装束,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领结大衣,黑色的礼帽,还有黑色的黄包车和汽车,这一切都是在大街上穿行的看得见的繁华,当然还有看不见的黑色的手枪,生死一瞬间。

  黑白色。旧上海的花花世界十里繁华其实就只是这黑白的颜色。黑白色的礼服,黑白两道,黑白颠倒。

  只有小姐太太的旗袍是花团锦簇的,湖绿,玫红,鹅黄,宝蓝,都镶着金色银色的滚边。还有巴黎的最新款的洋装,黑色的丝袜,红色的高跟鞋,鲜红的唇色和明亮的纱裙。撑着白色镶蕾丝的阳伞,在黄浦江边演绎着大洋彼岸的异域故事。

  所有东方的西方的古老的新潮的都在这个城市汇聚成一种独特的风采。闪烁着奇异的光。让几十年后的很多人还在寻觅。

  只是,那个特定时期的繁华和传奇再不会有了。

  除了张爱玲,乔洛觉得《长恨歌》里的描写还是很符合乔洛心中对旧上海的想象的。

  “一个先生两个小姐一九四六最通常的恋爱团体,悲剧喜剧就都从中诞生,真理和谬误也从中诞生。那路上树阴斑斓处,一辆三轮车坐了一对小姐,后一辆坐了一个先生,就是这样的故事的起源,它将会走到哪一步,谁也猜不到。”

  乔洛最喜欢旧上海里的爱情故事,因为那样传奇的背景就不会有平庸的故事,那里的爱情都是传奇。乔洛喜欢传奇。

  “在旧上海的弄堂房子里,规格通常是坐在偏厢房或是亭子里,总是背阴的窗,拉着窗帘,便可以看见后排房子的前客堂里,人家的先生和太太,还有人家院子里的夹竹桃。这闺阁实在是很不严密的。隔墙的亭子间里,抑或就住着一个洋行里的实习生,或是失业的大学生,甚至刚出道的舞女。那后弄堂,又是个藏污纳垢的场所。老妈子的村话,包车夫的俚语,还有那个比大学生的狐朋狗友一日三回地来,舞女的小姊妹也一日三回地来。夜半时分,那几扇后门的动静格外地清晰,好像马上就跳出个什么轶事来似的。就说那对面人家的前课堂里的先生太太,做的是夫妻的样子,却说不准是一对狗男女,不几日就有打上门来的,碎玻璃碎碗一片响。害怕的是弄底有一户大人家,再有个小姐,读的中戏女中一类的好学校,黑漆大门里有私家轿车进来进去,圣诞节、生日有派推的钢琴声响起来,一样的女儿家,却是两种闺阁,便不由地怨艾之心生起,欲望之心也生起。”

  乔洛喜欢这种仔细如描花绣线一样的笔触,去勾勒她喜欢的旧上海。

  太太小姐的花团锦簇在家道没落之后也会褪成那黑白色吧,白色的棉布旗袍,镶着青色黑色的滚边,是繁华褪去的颜色朱颜凋落的颜色,是生命本真的颜色世事无常的颜色。

  旧上海……

  口哨什么时候消失了,篮球的撞击声也早已经没有,只有下弦月还在窗外,却也已经偷偷地移了位置,照着乔洛的午夜梦回。

  月移西楼。月上桃花。月上桃花,梦觉城笳,雨斜春寒燕子家。

  乔洛又在模模糊糊的梦幻里睡着了。

  ……

  乔洛每天去那个公共自习室看书,也许潜意识里渴望在遇见那个酷似劳合·乔治的男孩。可是直到大四的毕业生离校,直到六月过完,乔洛也没能再见到他。

  六月二十九日的晚上。回雪未归。说是在她的小学同学那里住下了。那个小学同学乔洛见过的,住在北公寓区。

  乔洛隐约觉得回雪是在说谎,流风还有两天就要离校了,她觉得回雪是在和流风在一起。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她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

  天气很热,乔洛不想出去。所以第二天早上回雪回来的时候,乔洛还在寝室。回雪显然没有想到乔洛会在,所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招呼就躺下了。

  乔洛什么也没问。回雪疲惫的面容透着一股明显的悲伤。

  下午的时候,回雪才醒过来。然后就静静地坐在床上不说话。

  “不吃晚饭吗?”乔洛问。

  回雪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忽然说道。

  “你说一个女孩子和一个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发生了关系,这该怪谁呢?是那个女孩子还是男孩子?谁又是受害者,女孩子还是男孩子的女朋友?”

  乔洛全都明白了。

  “你没有错,流风的女朋友也没有错,你们都是受害者。错的是流风。”

  回雪惊愕地望着乔洛。很久很久才勉强说出话来。声音微弱得不能再微弱。

  “你都知道了?”

  “是的。”

  “我可以拒绝的,可是,我没有,也许是自私吧,我就是想留下些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他留下的。”

  “你没有错,不用觉得内疚,即便是你主动,他也可以拒绝的,所以,伤害那个女孩子的,不是你,是他。不要告诉我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乔洛很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没有想过要他抛弃他的女朋友。他不爱她,我知道,但是,她是无辜的。”回雪有些语无伦次。

  乔洛没有再说什么。她在想象回雪和流风尽早分别的场面。

  他们一定是在学校门口就分手,他住在东区,她在西区,因为他的女朋友就在西区,所以,他不能够送她到楼下,只能装作不相识的样子,在第一个路口就分手。

  学校的主干路两旁住满黄树,叶子在夏天早晨的阳光里婆娑着,朝阳穿行在树影间,撒着一串一串暖黄的光线,仔细看去还会有彩虹的缩影。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两个人默默地分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他走得很慢,即将毕业的心情总是沉重的,何况还有对两个女孩的内疚对未来的迷茫。

  她走了几步之后就又转过身去看他缓缓向前移动的身影,以后也许再也看不到这个背影了。她躲在一棵黄树后面,想要知道是否他会转过身来,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她的心跳声在林荫路上格外清晰。

  他是否会转过身来呢?乔洛不知道,转过身来又能怎样?倒不如就残忍地一直向前走过去,幸好那一段路并不长,很快就转弯了,转过去之后,他们彼此就看不见了。

  这个早晨这段林荫路对回雪而言是这个夏天最美丽最忧伤的记忆了。

  乔洛看着窗外的晚霞,一片的嫣色染红了窗外的整片天,白色的窗帘也染着一层暖色的红晕,就像少女羞红的双颊,浅浅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美丽。

  第二天,毕业生全部离校。

  她们站在阳台上看西区的毕业生拖着全部的行李,楼下一片混乱。

  整个六月,有好多个晚上,在快要关楼门的时候,有人在楼下叫着女孩的名字作爱的宣言。那种告白是最最原始的方式,也是经历了许多年依然都会让听见的人怦然心动的方式。

  每当有人在黑夜里这样大胆而羞涩地表白时,她们都会用到阳台上想看看那个勇敢的男孩和那个幸福的女孩长什么样子。

  然而通常都是无果的,只是因为要毕业了,青春再没有这样浪漫的机会去爱了所以才疯狂起来。

  这样美丽的时刻对看客是浪漫的,因为他们可以看身边真实的爱情怎样沿袭小说里的轨迹,然而对于表白的人和被爱的那个女孩子却是一个悲伤的结局。

  要么是相爱的,只是因为男孩子的胆怯和女孩子的羞涩,以前没有机会说出口,现在,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说了,但是,无论对方是怎样的感情都已经没有结果;要么,根本只是长久的暗恋,所爱的女孩子身边已经有另一个人陪伴,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无论怎样的情况,都只是因为毕业了。

  毕业,一个预示了结局和命运的字眼。

  毕业总是悲伤的,即使前程似锦。

  因为很多人对学生时代就结束了,学生时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单纯最没有负担的日子,可以做梦的日子。毕业就意味着承担和现实。

  乔洛真不愿意去想明年自己毕业的样子。

  这个地方,有着太多的回忆,她想摆脱,但最不舍的青春的时光也在这里,又叫她不忍了。

  回雪看着楼下匆忙的人群,出神地望着手机,仿佛在等一个人的电话,但,终究什么也没有等到。

  乔洛觉得心里满被无言的离别占据。

  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离别。这一次,是平静的悲伤。

  乔洛觉得自己越来越平静了,什么样的事情她都能平静地看待。

  是看惯了人世沧桑吗?她觉得真正的磨难她还没有经历,却已经有心如止水的念头。波澜不惊的淡漠不该属于这个年纪。

  从木远的痛苦中一点一点走出来的时候,她就感觉曾经被木远占据的地方渐渐被一种平静的心情填充。乔洛认为自己再不能爱了,至少不能在那样义无反顾地全心全意地去爱。

  因为凡是她用尽了力气去爱的,都离开了她。

  分别实在是一件残酷的事。

  那天晚上,天降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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